匿名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写完就走。

浮士德的饵

*all眨,注意避雷




“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现场留下了一条围巾,有你的DNA。”

 

“从你的心理医生那里得知,你近期去过他的诊所。”

 

“朴志训,人,是不是你杀的。”

 

 

 

 

 

***

 

凛冬的夜,静得可怕。

 

一条重磅新闻打破了城市的平静。

 

赖氏企业CEO被害身亡。

 

种种迹象,都将嫌疑的矛头指向了眼前这个孱弱的男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接连三天的审问,精神面临崩溃,邕圣祐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眼尾带着水汽的人,他决定先缓一缓。

 

“朴志训,接下来我会和你的心理医生取得进一步的联系,在这期间,希望你好好想清楚。”

 

人被带了出去,离开时回头望向邕圣祐的那一眼——那一眼中的委屈、迷茫、惧怕,有一瞬间,甚至让邕圣祐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

 

“警官,不管有多少不利证据指向志训,我都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黄旼炫的心理诊所近日暂停接诊,他一门心思投入到朴志训被牵扯进的这件赖氏谋杀案中。

 

“黄医生,我再说一遍,要想证明朴志训的清白,你必须向我坦白一切。”邕圣祐点了根烟,微弱火光在昏暗的心理治疗室里显得既柔和,又刺眼。

 

黄旼炫打开了窗,湿冷的风伴着凉意顷刻间钻了进来。

 

“他是我最初的病人。”

 

 

 

 

那年冬天,首尔的街道比往年更冷一些。夜晚十点过半,街上空无一人,远处的住宅区灯火通明,恰显得这一整条白日繁华的街道在深夜愈发清冷寂静。

 

刚从全美闻名的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毕业回国的黄旼炫,在整理完手边寥寥可数的病历档案后,关窗关灯,准备锁门回家。

 

推开诊所大门的那一刹,他看到,有一个小人,低垂着脑袋,双手交握摆在身前,就这样站在诊所门口,一言不发。

 

“重度抑郁症。”黄旼炫转身靠在窗边,他看向邕圣祐,后者正专心致志听他讲述这一切。

 

“后来呢?”

 

“后来,他就成为了我第一个全身心付出去照料与治疗的病人。我和我的助理一起,想尽最大的努力,让他恢复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生活。”

 

幼年丧父,体弱多病,沉默寡言,心思细腻。这一切的特征,伴随着他手臂上自残留下的刀痕,无一不诉诸着这个病态的世界对他造成的伤害。

 

黄旼炫和助理一起,花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为脆弱易碎的他筑建一座玻璃城堡,将他保护在这座堡垒之中。他仍能看见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却不再能轻易伤害到他。

 

药物的治疗,精神的抚慰。他逐渐能够闻到春天的花香,他甚至开始替黄旼炫的助理养金鱼。

 

那小小的玻璃鱼缸,就是一方天地。

 

他不再彻夜失眠或是靠着安眠药做着整夜的噩梦。他不再低头不语或是用他憎恶整个世界的眼神看着周遭发生的一切。他不再只是冰冷站在门外的一个病患,他是被门内的人拯救回来的,一个会笑的十八岁少年。

 

邕圣祐打了个哈欠,手中的烟燃到了尽头。

 

“哦,不好意思。”他为自己的举动故作抱歉,“黄医生,你的治疗故事很感人,不过,你铺成了这么大段的故事,你的重点是?”

 

黄旼炫抱着双臂淡然一笑,邕圣祐的反应并未惹恼他半分。

 

“我想说的是,志训虽然曾是个精神状态不算稳定的病人,当然,在警官您的眼里,他应该属于社会不安定因素,但是,我在刚才的阐述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以我的专业判定,他早已放下了对这个世界的仇恨,他已经痊愈了。”

 

“警官,从案发至今,你与志训相处的这段时间,足以让你了解他的性情了吧?”

 

邕圣祐挑眉:“黄医生请有话直说。”

 

“警官觉得,现在的朴志训——那样一头柔弱怯懦的小鹿,有什么能力,去咬死一头恶狼呢?”

 

邕圣祐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又听到黄旼炫说:

 

“你试过看进他的眼里吗,那双眼睛,能让你知道一切。”

 

邕圣祐立刻回想起朴志训望向他的那一眼,脑中随即被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填满占据。

 

“警官?”

 

黄旼炫的唤声将邕圣祐的思绪拉回。

 

邕圣祐意识到,不知何时,在这场谈话中,黄旼炫已经从被动的一方扭转了局势,而他竟然失去了问话的主动权。

 

“噢,我想起局里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就先不打扰了。”

 

邕圣祐的直觉告诉他,黄旼炫仍在极力隐瞒着什么,但朴志训曾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这个不争的事实,已经为探寻案情的真相推动了重要的一步,邕圣祐决定见好就收,他向黄旼炫道谢离开,并向这位温和内敛的医生保证,他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

 

赖冠霖接受问讯时的态度让邕圣祐颇感讶异。

 

不符年龄的淡然,不符情境的冷静。

 

“恕我直言,您和您父亲的关系……?”

 

“一般。”

 

问者心虚,答者倒是坦荡。

 

邕圣祐摸了摸下巴,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好。

 

“邕警官,我父亲生前因钱财命途常与人结仇,但他工作上的事情,我很少参与,所以,能给你的帮助很少,抱歉。”

 

邕圣祐挑眉,看来这位赖先生和自己父亲的关系的确很一般啊。

 

“那就不打扰您了,后续案件有进展会与您联系的。”

 

邕圣祐道别离开。

 

中途他接到消息,朴志训情绪极不稳定,甚至把看守的小警卫伤了。

 

立刻赶回局里。可他看到的,却是那个眼中含泪、眉梢带雨的人。

 

朴志训被拷在审问室里,两边各站了两个警卫人员。

 

邕圣祐皱紧了眉头,示意其他两人出去。

 

“帮帮我……邕警官你帮帮我……”

 

邕圣祐刚落座,阴冷逼仄的审讯室里便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伶俜气息。

 

这种令人不安又诱人探进的气息,大体是来自面前这个红着眼眶的人。邕圣祐眯了眯眼,他紧紧盯着朴志训。

 

“你袭警了,罪加一等。”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低隐的啜泣声传入邕圣祐耳朵,搅得他莫名烦躁起来。

 

“你说你没有,可监控拍下了全过程,你说帮帮你,可你看你的手——”邕圣祐的目光落在朴志训因为出拳殴打警卫而擦破了皮的指节上,他冷冷说道:“我帮你,你是不是也要杀掉我?”

 

满溢的泪水在这一瞬夺眶而出,朴志训惊恐地睁大了眼,他双唇微颤,抬眸望向邕圣祐。

 

“你也……你也不相信我……”

 

“我愿意帮你,”邕圣祐叹了口气,收起了怒意,“前提是,你要向我坦白一切。”

 

“我已经从你的心理医生那里得知了你前些年被抑郁症困扰的事情。”

 

朴志训的神情由惊恐转为疑惑,由疑惑转为无措。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眼来。

 

“你无父无母,孤苦无依,自幼在欺凌中长大,所以你对这个世界充满恨意。”

 

“赖氏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对福利院的捐赠,所以你沿着这条线产生了仇富的念头!”

 

“案发后我们彻查了赖氏资金,发现被害人的私人账户中所有家产都被提取一空而同一时间各大慈善机构纷纷收到巨额匿名捐赠,这就是你‘劫富济贫’的方式!”

 

“——也是你的杀人动机!”

 

“朴志训!”

 

“回答我!朴志训!”

 

层层逼近,厉声问讯,在邕圣祐的逼问下,坐在对面的人俨然已经承受不住。

 

朴志训无声地猛烈摇着头,藏在碎发下的眼睛痛苦地紧闭着,泪水浸湿了睫毛,双唇难抑地颤抖着,他像是要伸手抱住自己,却无奈双手被禁锢着。剧烈的挣扎使得手腕被手铐磨出刺目的红痕。

 

“朴志训?朴志训!”

 

邕圣祐放低了唤声,他甚至开始反省自己的问讯方式是否有些过分。

 

“闭嘴!”

 

猛烈的捶桌声,伴随着朴志训突然的睁眼——

 

邕圣祐在一瞬间捕捉到了危险的气息。

 

“我警告你,别再逼他!”

 

邕圣祐眯着眼,“朴志训?”

 

“我不是他!”

 

邕圣祐不动声色地抬眼瞥着斜上方的摄像头,确定这一切都被记录了下来。

 

“朴智勋。你给我好好记着,我的名字,朴智勋。”

 

“如果你再敢动志训一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

 

当他一个人无法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一个人。

 

“多重人格障碍。”

 

黄旼炫向邕圣祐借了一根烟,他缓缓说道。

 

朴智勋,在朴志训少年时代受到创伤时即产生的次人格。

 

易怒,暴力,性情乖戾阴鸷,是与朴志训截然不同的一个人格。

 

“你与这个朴智勋,有过多少接触?”

 

黄旼炫摇摇头,“接触不多。他的第二人格,是为了保护他而分裂出来的,在他难以承受某些事物,或情绪上产生抵触与逃避心理的时候,朴智勋这个人格就会代替他出现。”

 

“所以这个朴智勋,一般不会出来?”

 

“也不能这么说,除去被动性质的人格转换外,在某些特定契机或是刺激下,次人格也会选择主动出现。”黄旼炫苦笑一声,接着说道:“因为很久没有见过朴智勋,所以,我并没有把这个问题当成一回事,因此对警官你也有所隐瞒,希望你不要介意。”

 

邕圣祐没有接话。经过上一回合的交谈,他已经意识到,不能轻易跟着眼前这位心理医生的步调走,否则,极其容易失去话语主导权。

 

“黄医生对朴志训有双重人格这件事一早就有所了解?”

 

“是的。”

 

“朴志训在治疗过程中——这么说吧,在与黄医生你相处的这些年里,因为他很信任你,所以第二人格并不经常出现?”

 

“是的。”

 

“朴志训本人,并不知道这个第二人格的存在,也对朴智勋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是的。”

 

“按照你的专业看法,以朴智勋的性格及他的行为能力,足以让他杀害一个成年人,是不是?”

 

黄旼炫的眼神移向别处,没有回答。

 

“谢谢黄医生,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邕圣祐起身便要离开,黄旼炫在身后叫住了他。

 

“警官,像志训这种情况,法院会从轻判决的,对吗?”

 

或是被送到指定的地方,一辈子关在那里。

 

 

 

 

 

 

***

 

朴志训瘦了。

 

这是邕圣祐再度见到他时的第一反应。

 

“有时候迷迷糊糊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手臂上有烟头烫伤的痕迹,可是我又不抽烟啊。”朴志训歪着脑袋,盯着桌面,说话的声音轻柔又好听。“很多时候,脑袋会突然一片空白,清醒的时候就是一阵眩晕,就像喝醉酒断片一样,”朴志训轻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真的是我酒量有那么差劲呢,差到连自己什么时候喝了酒都不知道,差到昏睡断片都不知道……”

 

他的嘴角有些发炎,微翘的眼尾写满了疲惫,柔软又故作轻松的笑声里,是掩不住的憔悴。

 

“黄医生,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你有——”邕圣祐尽力想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却发现任何一种委婉的说明,于眼前这个无辜的人来说,都是无济于事。

 

朴志训轻轻摇头,提到黄旼炫,他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点潮湿的暖意。

 

“黄医生对我很好,他不告诉我,肯定,是为了我好吧。”

 

是啊,和另一个作恶多端的灵魂共用一个身体,而你本人对此却一无所知,这是一件多么残忍又无可奈何的事实。邕圣祐想,他能做些什么,让眼前这个无辜受累之人,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得到一个最大限度的宽容呢?

 

然而赖氏,面对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杀人犯,会那么轻易妥协吗?

 

“圣祐哥,圣祐哥?”

 

“嗯?”

 

朴志训的笑脸与轻唤声打断了邕圣祐的思考。

 

“我喊你圣祐哥,你不介意吧?”看到邕圣祐满脸凝重地摇头表示接受,朴志训笑得更灿烂了些,“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我做的……我是说,是另一个我做的,我明白接下来我会面对什么,我有一个请求,可以麻烦你,帮帮我吗?”

 

 

 

 

 

金鱼。

 

邕圣祐坐在朴志训家里。这是朴志训的请求,拜托他替自己喂养家里的金鱼。

 

先前带着搜查证来过朴志训家,可他这间屋子,着实简陋,一眼望去便能窥尽一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邕圣祐盯着鱼缸发着呆,这件案子,就像这间屋子一样,一眼洞穿所有细节,太过直白,太过简单。

 

整个侦查过程都显得异常顺利,所有的一切就好像刚刚好摆在自己面前。

 

邕圣祐顿觉心烦意乱,抽出一根烟来,摸了半天却找不到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大概是掉在车里了。他胡乱翻找起来,他记得朴智勋是抽烟的,那这个家里应该会有打火机。

 

翻到鱼缸正下方第二个抽屉的时候,他顿住了。

 

抽屉里收着一条围巾。

 

一条和留在案发现场,一模一样的围巾。

 

 

 

 

 

 

***

 

再次登门造访赖冠霖,邕圣祐收起了一开始的谦卑态度,他知道,留给他和朴志训的时间不多了。

 

“不认识。”

 

面对邕圣祐摆在面前的黄旼炫的照片,赖冠霖摇了摇头。

 

“那这个人呢?”

 

赖冠霖皱紧了眉,他接过邕圣祐递来的照片。

 

“朴志训。”赖冠霖摩挲着照片,照片上那张笑脸,正是自己日思夜想难以忘怀的那个人。

 

“他是我曾经的伴侣。”

 

 

 

 

 

 

***

 

黄旼炫被正式批捕。

 

“黄医生,你太聪明了。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被你耍得团团转。”

 

邕圣祐看着眼前被手铐牢牢禁锢的人,即便是在如此阴暗的审讯室,他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稳,一身正气。

 

“从一开始,你就在引导我进入一个错误的方向。你没有主动向警方交待朴志训的既往病史,其实,你是想通过我的问询,再以勉强的口吻来讲述他的事,这样一来,看起来你是在遮遮掩掩袒护他,实则,是想加深我对他的怀疑。”

 

“恶狼?你当时是这么形容被害人的吧,我当初还在疑惑,你怎么会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一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呢。还有,‘厌世’、‘社会不安定因素’,你提到的这些关于朴志训的字眼,看似合情合理,事实上,都是在无形中为我脑海里的朴志训打上一个易于犯罪的既定印象。”

 

“双重人格,多么适合被利用的一个身份。经过第一次的长谈,我成功落入你的圈套,在心里认定朴志训具有犯罪动机,于是我便毫无遮掩地直指他的罪责,由此,唤醒了朴志训的第二人格,那个暴躁易怒的人格。而这,正是你一步一步算计好的。

 

“你知道我会刺激到他,当我发觉他异样的精神状态后,你料到我一定会再去找你。而那时,便将朴志训患有多重人格障碍的事全盘托出。你心里清楚,朴志训对他的第二人格一无所知,假设朴智勋被定罪,他更是无从辩解。”

 

“黄医生,陷害这样一个无辜之人,你难道不会觉得罪恶吗!哦——你不会,我差点忘了,”邕圣祐取出几件物证,一一摆在黄旼炫面前,“我差点忘了,你可是一个杀人犯,你又怎么会有愧疚之心呢。”

 

“这条围巾,还有这一条,你分得清哪条是哪条吗?”

 

“你刻意遗落在犯罪现场的那一条围巾,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朴志训。而我在朴志训家里,发现了什么?发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围巾!这条围巾上的皮屑检验出它的主人就是你,黄旼炫!”

 

“志训说,这是他送给你的礼物啊。一对一模一样的围巾。而你却趁他不备,将两条围巾调换,再故意把属于他的那条围巾遗留在犯罪现场!黄旼炫,你辜负与欺骗了他对你所有的爱与信任!”

 

邕圣祐居高临下地看着黄旼炫,从他脸上,读不出任何表情。

 

“还有这个,最重要的物证。”邕圣祐将一张门禁卡握在手中,“从一开始怀疑朴志训的时候我就在想,赖氏大楼,被害人的办公室位于大楼顶端,而案发当晚所有电梯的监控显示,在案发时间段内,都没有人进出电梯。后来我才明白,原来赖氏大楼有座属于CEO的私人电梯,为保隐私,那座电梯没有安装任何监控,而进出那座电梯,需要的是最高权限级别的门禁卡,而这张卡,很巧,朴志训拥有。”

 

“赖冠霖和朴志训曾在一起过,赖冠霖先前曾在赖氏工作过一段时间,为求方便朴志训能够随时隐秘地进出赖氏大楼,赖冠霖将这张卡赠予了朴志训。”

 

“而这张卡,现在出现在了你的办公室里。我想,一切,都不用我再多作赘述了。”

 

“你先前问我,像志训这种情况,被定罪,会不会从轻处理。黄旼炫,你当时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理?”

 

 

 

 

 

黄旼炫被带离的时候,邕圣祐郑重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说:

 

“我护住了志训,没有落入你的阴谋。”

 

黄旼炫停下脚步,他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却在与邕圣祐的谈话中三缄其口。他转身,是一个坦然的笑。

 

“不是你,是你和我,我们两个。”

 

这是黄旼炫对邕圣祐说的最后一句话。

 

 

 

 

 

 

***

 

被姜义建压在床上翻云覆雨了两天一夜,朴志训起身下床要去做早餐的时候,姜义建仍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别闹。”

 

朴志训亲了亲姜义建的手背。

 

“你离开我那么多天,还不允许我想你?”

 

“我不是有事嘛。”朴志训俯身轻吻姜义建的额发,顺手揉了揉他的脸,“我们的生活与人生如此大相径庭,当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说好的啊,各自留给各自空间,互不干扰。”

 

“我知道,”姜义建起身,替朴志训披好衣服,手指拂过他胸口那一块隐隐凸起的伤疤,“可你也明白,你跟了我,就时刻都有危险,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会担心。”姜义建跟着朴志训进了厨房,“所以,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去了一个你去不了的地方。”

 

“我去不了的地方?”姜义建从背后抱住正在倒牛奶的朴志训,轻笑出声,“阴曹地府都走过几遭的人了,还有我去不了的地方?除了警局,我哪里不能去?”

 

朴志训倒着牛奶的手轻颤了一下,桌上多了两滴奶渍。

 

“说到这个,”姜义建顺手擦去洒出的牛奶,“赖冠霖父亲被杀这件事,你知道吗。”

 

“嗯,看到新闻了。”

 

“凶手已经判刑,我看了一眼,是个心理医生,跟你一个学校的?”

 

朴志训取出刚烤好的面包,有些烫手,烫得他跺脚后退,姜义建立刻把面包接了过来。

 

“啊,好烫!”朴志训捏着自己的手吹着气,“是我心理学系的直系学长。”

 

姜义建拿出果酱,替朴志训的小面包一个一个裹上草莓酱,“不说这个了,一会儿我去城南有些事处理,晚上会晚一点回来。”

 

朴志训探出脑袋,姜义建伸手把小面包塞进他嘴里。

 

“嗯,我等你。”

 

 

 

 

 

 

***

 

折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告诉他真相,却逼迫他永远不愿走出假象。

 

 

 

 

邕圣祐到朴志训家的时候,朴志训正在喂金鱼。

 

“几天不见,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很多。”

 

邕圣祐坐在沙发上,朴志训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挂在一旁。

 

“外面冷吗?”朴志训在邕圣祐身旁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手触碰到温软掌心,邕圣祐呼吸一窒。

 

“特意叫你来,是想谢谢你。”朴志训起身跪坐在邕圣祐脚边。

 

他握着邕圣祐的手,双手紧紧包覆,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手压在邕圣祐的膝盖处,就着这个姿势,朴志训由低处抬眸向上望着邕圣祐,头顶的灯光打在朴志训眼里,映出一粒破碎星光。

 

“不用谢我,这是我的职责所——”

 

“你喜欢他。”

 

“什么——”话问出口的瞬间,邕圣祐反应过来,立刻抽离了手。

 

“朴智勋。”

 

被喊出名字的人笑着起身,嘴角扬着戏谑的弧度。

 

“我谢你,谢的是,你为我脱罪。”

 

“人,是我杀的。”

 

邕圣祐背脊一凉。

 

“警官大人,你该有多喜欢他,才能如此信誓旦旦地为他翻盘,为我脱罪啊?”

 

“你——”邕圣祐不自觉握紧了双拳,“不可能,黄旼炫明明亲口认了罪,他——”

 

像是脑中一根旋紧的弦被人用力扯断,断裂的一瞬间,恍然大悟。邕圣祐终于明白,黄旼炫最后说的那一句“你和我”,是什么意思。

 

是他和黄旼炫,他们两个人,“协力”替真正的罪犯,脱了罪。

 

一步一个圈套,一层一个陷阱,邕圣祐终于意识到,他努力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遵循一个严密布局的剧本。

 

“我现在就能派人重查此案。”

 

“你当然可以,”朴智勋从邕圣祐胸前的口袋掏出烟来,“他是主人格,我是次人格,他不知道我,但我可是时时刻刻盯着他。如果我再也不出现,那替我担负这杀人罪名的,可是你的志训啊。”

 

吐出的烟雾弥漫鼻息,尽数打在邕圣祐脸上,“你不会舍得,你不会忍心的。”

 

肆意的笑声充斥着这一方狭小的空间,朴智勋挑着眼尾含笑的脸,和朴志训含泪垂眸的脸,交替混杂地出现在邕圣祐脑海。

 

朴智勋站在鱼缸前,手指轻弹,玻璃鱼缸发出闷闷的声响。

 

“朴志训和黄旼炫是校友,只不过他中途肄业,所以你们警方漏查了这一点。”

 

“我想,黄旼炫一定跟你讲了一个非常动人的故事。”

 

“只不过,故事中那个被治愈的抑郁男孩,不是我,更不是朴志训。”

 

“他姓裴。裴珍映。”

 

 

 

 

 

 

***

 

姜义建到家时已是深夜。

 

踏进客厅,摇曳的烛光替周遭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气息。

 

包括坐在餐桌前的那个小人。

 

“智勋?”

 

姜义建走近,接过眼前人递来的酒杯。

 

“一眼就看出是我?看来你很想我啊。”

 

朴智勋顺势坐在姜义建腿上,与他碰杯共饮。

 

“志训不能喝酒,这一点,你我都知道。”

 

意思是,能认出是你,凭的只是这杯酒而已。

 

朴智勋耸肩轻笑,将杯中剔透而浓郁的红酒一饮而尽,“今天去城南了?”

 

姜义建环住他的腰,替他斟满酒,而后点了点头。

 

“这一趟的军火走私还算顺利?我记得上一回,你手下可是死了不少人。”

 

姜义建搂着朴智勋的手刻意紧了紧,嗤笑一声,扳过他的脸,捏上他的下巴,“志训可是想离这些事远远的,你这小兔崽子,倒是很在意我手底下这些活。”

 

“我这是关心你。”

 

朴智勋轻抿红酒一口,抚上姜义建的后背,直直吻上了他的唇。

 

红酒的缠绵与炽烈,伴着灵巧小舌的探入,悄然渡进姜义建的口中。

 

不同于朴志训清淡柔软的味道,此刻身上之人赋予他的,是一腔浓烈而莽撞的气息。

 

手指解开胸前衬衫扣子的时候,姜义建没有制止。

 

单手探入西装裤内的时候,姜义建没有拒绝。

 

姜义建抱起身上之人,唇齿之间的交合并未停下,他抱着那个浑身发烫的人,走去了卧室。

 

 

 

 

 

 

***

 

赖冠霖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见到朴志训。

 

他曾疯狂地找过他,可他不愿意见他。

 

甚至不愿意接他任何一通电话。

 

直到后来赖冠霖知道,朴志训跟了姜义建。

 

 

 

 

“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

 

交握的双手,凝视的双眼,无一不昭示着赖冠霖的紧张与激动。

 

“你说你要出国了,再也不会回来。”

 

赖冠霖点头,“是因为这样,你才愿意来见我最后一面?”

 

朴志训没有接话。

 

“我父亲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警方甚至带着你的照片来询问过我,我知道,一定是因为我和你的关系,他们才怀疑到你头上,”赖冠霖握上朴志训的手,“对不起。”

 

朴志训摇了摇头,抽出手,淡淡地笑了。

 

“他——”赖冠霖踌躇着,话就这样问出了口,“他对你好吗。”

 

“我们很好。”

 

他很好。赖冠霖,你听到了吗,他很好。

 

赖冠霖曾无数次地设想,但凡朴志训对他袒露出任何一点受了委屈的倾向,他都绝对不会迟疑半分,不管用何种方法,付出何种代价,他都会带朴志训离开。

 

可他说他过得很好。

 

你就没有资格再打扰他。

 

两年的甜蜜欢欣,早已不复存在。

 

你带他打的耳洞,已经愈合。

 

只剩下记忆中他紧紧握着你的手怕疼怕得眼泪汪汪的模样。

 

你和他看过的烟火,转瞬即逝。

 

只剩下记忆中他靠着你的肩在火光下灿烂的笑脸。

 

你和他躺过的沙滩,抓不住一粒沙子。

 

只剩下记忆中他光着脚奔跑向海面的背影。

 

你和他等过的日升与日落,在分开之后的每一天,都依旧循环往复,白天追着黑夜,黑夜躲着白天。

 

你和他相伴两年,在那颗子弹射来的那一天,让一切都变了颜色。

 

赖氏与姜家的私下宴会上,那颗朝着姜义建射来的子弹,最终射进了朴志训的身体。

 

朴志训替姜义建挡了一枪。

 

从朴志训被救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属于赖冠霖的朴志训,他成了姜义建圈养在身边的隐秘伴侣。

 

 

 

 

 

 

***

 

姜义建被邕圣祐约见的时候怀揣半分惊讶。

 

自从邕父去世后,邕圣祐就极力想与姜家的势力划清界限。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任何接触与联系。

 

“约在被查封的心理诊所见面,圣祐,你的口味很独特。”

 

面对姜义建的调笑,邕圣祐没有接话。

 

“十多年前,你姜家,和赖家,还有我父亲——黑、商、政,三方联合陷害吞并裴家的事,你和我,心里都很清楚。”

 

一夜之间,裴氏瓦解,背上各种罪名,而裴父在举家潜逃的途中,遇车祸,车毁人亡。只剩一个年幼的孩子幸免于难。

 

“这一场三方陷害的巨大阴谋,害死的,不只是裴家的人。”

 

邕圣祐死死盯着姜义建,他取出记录当年案件的那份作假的档案。

 

“还有裴家当年的那个,姓朴的管家。”

 

车子被人动了手脚,随身携带的钱财被抢一空,世人在各方恶意的引导之下,将这一切“蓄意谋害”的罪名,强加在了那个百口莫辩的管家身上。

 

最终,不堪重压,管家选择了自杀。

 

“赖父死于管家之子的复仇。”邕圣祐平静地阐述着这一切。

 

一张照片递到姜义建面前。

 

朴志训。

 

“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被你父亲,我父亲,还有赖父,间接害死的,管家的儿子。”

 

“裴家那个存活下来的独子,裴珍映,在5年前意外身亡。第二年,朴志训进入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同年,他认识了赖冠霖。”

 

“他在利用赖冠霖,成为他复仇的第一步。”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拥有双重人格,他的副人格,是个极具杀伤力的人物。是他,杀了赖父。”

 

姜义建定定看向邕圣祐,他终于开口:“我是走黑的,你告诉我这些,没有用。邕圣祐,你是警察,你知道他杀了人,为什么不逮捕他?”

 

“我……”邕圣祐堪堪后退,“他的主人格……并不知道他杀了人。”

 

“你下不了手。”

 

“这你不用管。”邕圣祐打断姜义建的话,“我这次约你见面,只是认为你对这件事有知情权,这只是他复仇的第一步,你父亲已经去世,我想,他会来找你。”

 

姜义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件事,除了你,警方知道多少。”

 

邕圣祐摇头。

 

“除了你,我没有透露给任何人。”

 

“呯呯——”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这间不算宽敞的治疗室沉闷地响起。

 

“你知道的太多了。”

 

 

 

 

 

 

***

 

赖冠霖说,他知道了一切。

 

 

 

朴志训赶到赖冠霖住处的时候,门开着。

 

他冲进屋内,赖冠霖正站在窗口。窗外是一片凄清夜色。

 

“我不怪你。”

 

赖冠霖转身,看向朴志训。

 

“佑镇……全都……告诉你了?”

 

赖冠霖笑了笑。

 

他伸出手,屋内没有开灯,借着月色,朴志训看清,他手里,攥着一条银质项链。

 

那是他们第一次出去旅行的时候,朴志训在路边买给他的。

 

他亲手为赖冠霖戴上了那根粗制滥造的项链。

 

他踮着脚,小心翼翼,红着耳朵,为弯腰俯身的那个他,戴上了这条项链。

 

万众瞩目的赖家继承人,那个不苟言笑、冷淡寡言的赖家独子,在他的爱人面前,却总是像个小孩。

 

笑的时候,像个小孩。

 

哭的时候,像个小孩。

 

“从一开始,到结束,都是在利用我,对吗?”

 

赖冠霖缓步靠近。

 

“利用我接近姜义建,利用我向我父亲复仇。”

 

你别哭,你别哭了。朴志训望着步步逼近的赖冠霖,无声地呐喊着。

 

“我不怪你,你杀了我父亲,我不怪你,真的。”

 

“他做的那些肮脏的交易,我很清楚。”

 

“可我只是难过,我难过,是我父亲,害死了你的家人。”

 

“我难过,我们之间的那一切……”

 

“都是假的。”

 

赖冠霖停在朴志训身前。

 

“可我还是不死心。我想知道……你到底……”赖冠霖抚上朴志训的脸颊,“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风声从身后未关的大门袭来,刮过耳际。朴志训无声地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下一秒,子弹擦过身旁,径直射入眼前人的心脏。

 

“不要!”

 

子弹射穿身体,鲜血四溅。

 

朴志训眼睁睁看着赖冠霖重重倒地。

 

他跪倒在赖冠霖身旁,妄图伸手捂住涓涓淌血的伤口。

 

一切都是徒劳,赖冠霖看向他,最后一眼。

 

没有得到答案。

 

闭上了眼。

 

“志训。”

 

“朴志训!”

 

朴佑镇关紧大门,收起手枪。

 

他拽起朴志训,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他早就该死了。”

 

朴佑镇替朴志训擦去手上的血渍。

 

“你心软了,想放他离开。我就替你,杀了他。”

 

后颈一阵钝痛,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朴志训晕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时间不多了。”

 

 

 

 

 

 

***

 

白茫茫一片。

 

裴珍映站在无垠的雪地中央。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鱼缸,一条黑色的金鱼保持着游曳的姿势,冻结在鱼缸中间,宛如假象。

 

“志训哥!”

 

他挥手大喊,咯咯咯的笑声伴着回音四散开来。

 

“志训哥,福利院的阿姨今天有多给我一块巧克力,我用它换你的白馒头,好不好?”

 

“志训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去揍他!”

 

“志训哥,长大以后,我要养你。”

 

“志训哥,这间房子,我们租下来吧!”

 

“志训哥,你好好读书,挣钱的事,交给我就好。”

 

“志训哥,这是上个月打工的工资,我留了点饭钱,其他的交给你保管。”

 

“志训哥,我找到好工作啦,在酒吧唱歌,不用和别人交流,小费又多,很适合我吧。”

 

“志训哥,这是我存下来的钱,我还会攒更多的钱,供你读大学用!”

 

朴志训向着雪地中央狂奔着,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他不顾一切地冲向裴珍映,可他与那个挥手的小人中间,却永远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无法靠近。

 

“志训哥,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说话……”

 

“志训哥,我睡不着……”

 

“志训哥,我梦到我爸爸了,还有叔叔,他们都是血淋淋的……”

 

“志训哥,我好累啊……”

 

“志训哥,什么是抑郁症?”

 

“志训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要拿刀子划自己胳膊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志训哥,今年的首尔好冷啊,我们可不可以回家,我不要来这里看心理医生……”

 

“志训哥,你也是这里的医生吗?那你负责我的病,好不好啊?”

 

“志训哥,这两条金鱼,送给你和黄医生。”

 

“志训哥,花开了。”

 

珍映……珍映……裴珍映!朴志训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近了,近了!离珍映越来越近了!

 

朴志训张开双臂,抱住的,却是一片虚无。

 

他穿过了裴珍映的身体。

 

而裴珍映,始终面向着同一个方向,不曾回头看他。

 

突然间,天旋地转,四周的雪开始坍塌下陷。朴志训就快要站不稳,他看着裴珍映处在下陷旋涡中心,他疯狂地喊着裴珍映的名字,他伸手,却怎么也抓不住缓缓下陷的他。

 

珍映……

 

珍映!

 

猛然惊醒。

 

朴志训望向四周,是一间破旧的废弃厂房。

 

嘴被胶布贴得死死的,双手被缚,他正被禁锢在一张充满铁锈气味的椅子上。

 

手臂稍一挣动,便是一阵刺痛。

 

“别动。”

 

朴佑镇缓缓蹲在身前,他伸手,擦去朴志训眼尾留下的一点泪痕。

 

“又梦到珍映了吧?”

 

朴志训望着他,喉间努力着,试图发出一点声响。

 

此时,工厂外响起巨大的喊声:

 

“朴佑镇,你已经被包围了,交出人质,我们保证你的安全。”

 

朴志训瞬间瞪大了眼,他猛烈地摇着头。

 

“别动,别动。”

 

朴佑镇始终蹲在朴志训身前,背对着陈旧铁锈的大门。

 

“为了让一切顺利,我在你的左肩开了一枪,麻药刚过,现在一定很疼吧?”

 

“邕圣祐已经死了,警方很快就会查出更多的真相,我把所有我的犯罪过程,还有杀人动机,都写在了日记本里,他们只要去搜查我住的房子,就能找到一切证据。”

 

“你是被无辜卷进这件事的受害者,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无关,我绑架你,是出于走投无路,要挟你作为人质。”

 

“姜义建,他太危险了,那些证据我们不要了。能按照我们的计划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提前收手吧,志训,好吗?”

 

朴佑镇身后的大门上方,一扇半敞开的透明玻璃窗。朴志训抬眼,透过那扇小窗,他看得清清楚楚,远处,狙击手已经到位。

 

不,不要,不可以!

 

朴志训剧烈挣扎着,泪水溢出眼眶。

 

朴佑镇笑了,露出小小的虎牙。

 

“就要结束了,志训。”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朴佑镇缓缓起身。

 

举起枪,对准朴志训。

 

斜上方玻璃破碎的声音。

 

子弹洞穿。

 

朴佑镇笑着,缓缓倒地。

 

 

 

 

 

 

***

 

睁眼。

 

是熟悉的房间。

 

“醒了?”

 

是熟悉的声音。

 

“你失血过多,昏了过去。我动用了点关系,把你弄了出来。”

 

朴志训撑着右手,坐了起来。

 

“别乱动。血止住了,你再乱动,伤口裂开,到时候,又要留下一个难看的疤痕。”

 

姜义建笑着,把手枪放到朴志训枕边,“这把枪,就是当初在宴会上瞄准我用的那一把吧?”

 

“枪法不错,跑得也够快。”

 

朴志训没有作声。

 

“我有个警察朋友,他很聪明,也非常具有正义感。可偏偏,他掉进了一个不可能爬出的深渊。”

 

“他查清了一切,却犯了一个大错。”

 

“朴智勋这个人格,是在你年少的时候出现的,那时他十九岁,他可以保护你。”

 

“可你逐渐长大了,他作为一个次人格,却永远都是十九岁。”

 

“一个十九岁的次人格,一个暴躁易怒的次人格,又怎么能编织出如此缜密的一张复仇之网呢?”

 

“从前,他保护你,可现在,他什么都听你的。”

 

“我说的有没有错,朴志训?”

 

姜义建挑着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

 

“这个,就是你待在我身边一年多,都没有找到的东西。”

 

“这里面,有十年前关于那件事的所有真相。”

 

“你想用它,将真相昭告于世人,还当年蒙冤之人一个清白。”

 

“当年葬身车祸的,除了裴家的人,还有一个姓朴的司机,而你,就是那位司机的儿子。朴佑镇,才是受辱自杀的管家之子。”

 

“我说的有没有错,朴志训?”

 

“姜义建。”

 

朴志训起身,干涩的喉咙让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平添了一份狠厉感。

 

“原本这一切,都可以避免。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置人于死地。”

 

“我只想陪着珍映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我多么努力地想让他忘掉过去的噩梦重新活在阳光下,可你!是你和赖冠霖的父亲,他披着慈善的皮囊一家一家捐赠着福利院,目的就是循着蛛丝马迹找出裴家当年活下来的那个孩子!”

 

“他找到了。而你,就成了他的刽子手!”

 

“我永远不会忘记,珍映十八岁的那一年圣诞,彻夜未归。当我找到他时……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身边,是碎了一地的鱼缸,还有那一条冻结的黑色金鱼。”

 

“我的珍映,永远停在了他的十八岁。”

 

朴志训缓缓站起。不知何时,姜义建已经背对着他站着,抬头望着一片暖意的窗外。

 

“我在雪地里找到了一个遗落的打火机,上面印着你姜家旗下赌场的名字,是你,是你姜义建派人取走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枪上膛的声音。

 

姜义建没有转过身来。

 

他伸手,手掌探出窗外,一米阳光落入掌心。

 

“现在举着枪的,是志训,还是智勋?”

 

身后的人显然愣了一下。

 

姜义建听到朴志训缓缓开口:

 

“智勋已经不在了。”

 

“他犯了一个致命而不可饶恕的错误。”

 

“所以他无法再立足于我的身体之内,他也没有了再存在的意义。”

 

“你杀了他。”

 

“闭嘴!”

 

“你没有资格来揣测我和他的感情。”朴志训喃喃自语着:“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他是自己选择消失的。”

 

“他也永远地离开了我……”

 

“这一切都是因为——”

 

冰冷的枪口抵上了姜义建的太阳穴。

 

“他爱你。”




-END-

惯用伎俩 【九】

那一巴掌落在林鸣湛脸上的时候正是姜义建推开办公室门进来的时候。

 

朴志训从被那一句话激怒的情绪中缓过来,拍拍手,剩下的只是尴尬。

 

好啊,小三打正房,还被逮个正着,这什么偶像剧不对应该是家庭伦理剧剧情!朴志训搓了搓手,看来是要被混合双打了!

 

姜义建并没有如朴志训所想的,在看到这一幕后大发雷霆。

 

他的视线落在林鸣湛泛红的脸颊,以他对朴志训的了解,不用问他也知道在他进来看到这一巴掌前应该发生了什么。

 

“换职位换办公室,是我的决定,别迁怒到其他人身上。”

 

好家伙。朴志训算是明白了,姜义建这头猪以为自己是因为工作的事才对人动手。

 

“还有,在我的公司,别乱发你那小脾气。”

 

苍天啊。朴志训一瞬间想扬起手连姜义建一起扇成猪头,这个人以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胡闹?

 

“我——”

 

解释的话语就在嘴边,却还是被朴志训生生压了回去。

 

总不能跟姜义建说这人骂我是你的狗。

 

可我不是你的狗,那还能是你的什么呢?

 

总不能跟姜义建说你这位在温泉酒店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的心头肉今儿头一回和我见面就阴阳怪气对我开炮又不是我挑的事儿。

 

可你又为什么要听我说这些破事儿呢,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卖惨。

 

朴志训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一只落水狗,不管怎么解释,看起来都只是一个笑话一样的存在。

 

“要我让位可以,但是姜总总得让我知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吧?”朴志训陡然转了话锋,换上笑意,尾音上扬,缓步靠近,凑到了姜义建跟前:“所以,是我整理文件的工作没让您舒心,还是——”一只手点在姜义建胸口,“我在床上的功夫没让您舒服?”

 

“出去。”

 

被一掌打掉摸在胸口的手,朴志训的脸上依旧挂着笑。

 

“今天不舒服跟老板您请个假,我先回家了。哦,对了,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啊。”

 

没等姜义建开口,朴志训倒退着出了这间他还没坐热的办公室,狠狠关上了门。

 

“手下人不懂事,不好意思。”

 

姜义建拿出手帕递给林鸣湛,林鸣湛却没收。

 

“不怪他,换作是我我也会生气。我以为这个位置是给我留着的,没想到——”

 

姜义建上前几步,轻轻擦干林鸣湛手上沾上的茶水。

 

“这个位置一直都给你留着。”

 

林鸣湛垂眸,朴志训,这还只是刚开始呢。老不死的想把家产分出去,还得看他同不同意。

 

 

 

 

 

 

朴志训揉揉手,别说,还真挺疼,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这话说得真对,朴志训出了大楼坐在路边,衬衫衣领被他自己扯得乱七八糟,可再怎么扯,心里还是堵着,胸口还是闷得快要爆炸。

 

“姜义建,你个拔屌无情的混蛋!”

 

找谁不好找个那么瞧不起他的正房,让他这个没车没房只让上床的假二奶心气不顺。

 

朴志训琢磨了一会儿,本来打算去裴珍映那儿坐坐,但一想着赖冠霖在那儿转悠的样子他就觉着眼睛疼,左右想想居然找不到第二个能聊天的朋友。

 

“瞧瞧,你都混成什么样了。”

 

对着玻璃撩开头发仔细看着自己的脸,多好的脸蛋儿,怎么就连个朋友都找不到了?朴志训叹口气,这个地界估计也就柯姨愿意听他抱怨了。

 

 

 

 

 

 

“你的意思是,姓姜的有喜欢的人?”

 

柯姨抖了抖烟灰,挑着眉看朴志训。

 

“那可不就是。”

 

朴志训转身走向酒墙,踌躇了会儿,最终还是只拿了罐汽水。

 

“你就这么确定?你柯姨我好歹混久了对这帮纨绔子弟多少有些了解,我可没听说姜家这位有什么伴儿啊。”柯姨笑了笑,又补充道:“要说伴儿,你还真算是姜义建身边的头一个。”

 

“我呸。”朴志训一把握住易拉罐,捏得稀里哗啦一通响,姜义建看向那人时的那副神态,那种眼神,朴志训最懂不过。“不提倒算了,一提我更气了,什么伴儿啊,人家哪里把我放在眼里!禽兽,畜生,明明都有了正房了还跟我上床!”

 

“你说什么?”柯姨一下从她的老板椅上跳了起来,“你丫的跟他睡了!”

 

朴志训捂嘴,瞬间恢复乖巧模样双手摆在身前缓缓坐下。

 

“你傻了啊?!”柯姨气不打一处来,“你当初进熠昶怎么跟我说的来着?不睡!不陪睡啊!”

 

高跟鞋踢踢踏踏走在朴志训跟前,柯姨来来回回转着,转得朴志训头晕。

 

“姓姜的当时吩咐人来把你从熠昶弄出去,说的是给你一份正经工作,我才松的口。”柯姨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仿佛是她亲手把自己的小羊羔送进的狼口一样。

 

“你跟我说说,是不是姜义建威胁你了?”

 

朴志训摇头。

 

柯姨挑着眉上下打量了一番,“那是他给你什么好处了,譬如很多钱?”

 

朴志训愣了愣,摇了摇头。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柯姨认真看向朴志训: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朴志训抿着嘴,点了点头。

 

 

 

 

 

 

赖冠霖收到姜义建短信之后便火速赶到了姜氏大楼。

 

路过姜义建旁边办公室的时候,透过玻璃窗,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你把姓林的弄到你公司来了?”

 

赖冠霖推开姜义建办公室大门,坐在了沙发上。

 

姜义建正在翻阅文件。

 

“有什么问题吗。”

 

“你之前想着朴志训,把人带在身边的时候没和他提过还有这个林先生的事吧,别人都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哥倒是长情,想起旧人忘了新欢。”

 

姜义建拿着文件起身坐到赖冠霖对面。

 

“久不见你倒是没想到你有这么关心我呢,我以为你一门心思都扑在朴志训那个朋友身上。怎么,不是来听消息的?”

 

提起裴珍映的事,赖冠霖脸上带着的笑意瞬间消失。

 

“那个人,是不是他前男友?”

 

姜义建点头,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个人这几年过得还算是安分,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再加上他车祸之后做过整形,差点就把他查漏了。如果你遇上他,不要逞能,这种人是不要命的。”

 

一翻开就看到几张照片,都是侧面,赖冠霖认得清楚,正是那天去超市把裴珍映吓得不轻的那个男人。

 

何蒙,赖冠霖握紧拳头,他记得裴珍映在医院提起这个人渣时的神情,再加上在超市时裴珍映那双他捂了好久都没焐热的手,赖冠霖眼底散出一阵寒意。

 

“是吗,我觉得应该主动出击才对。”

 

裴珍映被动太久了,赖冠霖不想看他再担惊受怕地活着。

 

 

 

 

 

 

朴志训窝在沙发上等到很晚,姜义建才回到家。

 

从换鞋脱衣到放下手里的东西,姜义建被缩在沙发上的人从门口到客厅盯了一路。

 

那副小媳妇死盯晚归人的样子愣是把姜义建给盯笑了。

 

“还看,不知道过来给我放衣服啊?”

 

朴志训嘴里一边叨叨着一边听话像往常一样走过去接过姜义建脱下的衬衫,“助理的职位都被人顶了,还要我做这做那……”

 

姜义建笑了笑,“鸣湛刚从国外毕业回来,专业对口,工作上我很需要他的帮助。”

 

“闭嘴!”朴志训捂住耳朵,一副标准的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模样。

 

谁他妈要听你夸你那心上人啊!摆明了就是嫌弃我文化水平低!告诉你要不是老子当初没钱还死了妈,考上了大学没去读,不然现在早就换你来给我端茶倒水了!

 

“哝,拿着。”朴志训泡了杯茶递到姜义建手里。

 

姜义建抿了一口,浓度刚好,温度适中,看来是不停地斟泡倒掉再斟泡再倒掉,才能在自己进家门的这个点,喝到温度最佳不烫嘴也不失温的一杯茶。

 

“我给你母亲换了一块墓地。”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朴志训怔在原地。

 

“你说什么。”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波澜。

 

朴志训望着姜义建,藏在宽大睡衣袖子里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你的证件什么的都在我这里,所以操作起来很方便,我托人在城南找了一块很好的墓地,你母亲不用再待在那个阴暗的角落了。”

 

那是朴志训还没成年的时候,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又拼死打了三个月的苦工,才凑够钱买下的墓地。

 

在那三个月里,无数次的被人殴打威胁,甚至差一点被人侵犯,朴志训都挺过来了。至少,他给了他曾经唯一的一个心理上的依靠,那个赋予他生命的人,一个家。

 

一个死后的家。

 

朴志训始终没有开口说话,神色晦暗不明,胸口细微的起伏却被姜义建收进眼里。

 

“把你从熠昶带出来的时候问了柯茵关于你的一些事,她说你没有家人,唯一的家人就葬在那个地方。”

 

“姜义建。”朴志训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他竭力隐藏着,“你是觉得今天在公司让我难堪了所以想补偿我是吗。”

 

“不是。”姜义建放下茶杯,拉过朴志训,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这件事我前些天就让人去办了,今天是最后一些手续问题,我亲自去处理了。”

 

看着朴志训怅然若失的样子,姜义建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以为是提到了唯一的亲人,让朴志训难过了。

 

“对不起啊,本意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应该提前跟你商量一下,是我考虑得不——”

 

“姜义建你不用这样。”

 

生硬的笑容挂在朴志训嘴角,看得姜义建有些不忍。

 

他想伸手抱一抱眼前的人,却被执拗地推开了。

 

“你救过我,帮过我,给了我一份体面的工作——”

 

朴志训顿了顿,下一秒却突然收起了一切黯淡的神色,声音也陡然高了个八度,一如最初那副油腔滑调混不吝的样子,他挑着眉反握住姜义建的手,继续说道:

 

“可我给你挡过酒,给你整理过文件还擦过不少次桌子!关键是我还跟你睡过觉!”

 

姜义建逐渐皱起了眉。

 

“所以!”朴志训故作扭捏地贴在姜义建耳边:“你可别想用一块墓地就想让我感激!”

 

见姜义建不说话,朴志训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他继续眉飞色舞地说着:

 

“要付嫖资的啊!”

 

“老子贵着呢!”

 

“别想搞点温情就想收买我啊!”

 

直到姜义建冷着脸抽出被握着的手,缓步离开,上了楼,朴志训仍在滔滔不绝地喊着话。

 

“我可不需要你负责啊!”

 

“给钱!给钱就行!”

 

“不然给我买炸鸡也行……”

 

“最好是陪我吃一次……”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每一个字,都带着难抑的颤抖,从口中说出。

 

说给自己一个人听。

 

先把话说绝,才不会显得太过狼狈。

 

朴志训想,姜义建说得一点都没错,那个人,可以成为他工作上的帮手,而他,除了挡酒倒茶擦桌子,他什么都不能替姜义建做,就像当初面对重病的母亲,他什么都不能替她做。

 

他又想起白天柯姨问他是姜义建威胁了他还是给了他很多钱。

 

没有,都没有。

 

那就问他要钱吧。

 

给了钱,这段关系,就能变得更纯粹,更简单。

 

 

 

 

 

 

裴珍映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拿着抹布反复擦着同一块地方。自从那天之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何蒙那张因为整容而有些不自然的脸。

 

干脆扔了抹布,裴珍映坐在地上靠着货架,紧紧抱着双膝。

 

不然跑吧?

 

上次何蒙应该没有看出赖冠霖和他的关系,不至于把赖冠霖牵连进来,要是赖冠霖因此被他连累,他就真的罪不可赦了。

 

“对,对,跑。”

 

他不能留下,无论是赖冠霖还是朴志训,他都不想让自己身边的人受到任何人身安全的威胁。

 

想到这里,他连忙爬起来迅速关好店铺,他要赶紧赶回家收拾东西,然后离开这里。

 

“麻烦去恒华小区。”

 

他坐进路边停着的的计程车,一般他是不会花这个钱的,两块钱的公交,坐四十分钟就能到家。但他太着急了,现在,此刻,当下,他一分一秒都不想放过。

 

“不如我们去个老地方。”

 

裴珍映正坐在后座埋头找零钱,听到这声音立刻呼吸一窒,后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你还记得我们的家吗?”

 

何蒙透过后视镜看着裴珍映,笑得开心。

 

这几年他养精蓄锐,等的就是这一天。

 

“跟上。”

 

一辆黑车远远跟着裴珍映所在的计程车。赖冠霖坐在后座紧闭着眼,他要让裴珍映亲自了结这一段噩梦。

 

 

 

 

 

“那天那个是你男朋友?”

 

裴珍映紧紧抱着双肩包,坐在后座,不敢多动一下。

 

“不是。”

 

“我的小珍映,那人看你的眼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说了不是!”

 

裴珍映在惊慌中大喊出声。

 

车速陡然变快,何蒙大笑出声:“这两年我的车技可是长进不少,你看,是不是?”

 

裴珍映靠着车窗,死死拽住车顶的扶手,这样的车速让他全身血液倒流,一瞬间眼前浮现的全部都是那年那场血淋淋的车祸。

 

撞烂的车头,压扁的车身,卡在车里的金霆,血肉模糊的何蒙。

 

裴珍映想吐。

 

摸出手机,第一反应是摁出赖冠霖的号码。

 

可那个名字下,首先显示出来的,是赖冠霖昨晚才给他发的短信:

 

【早点睡,明天买红糖糍粑给你吃】

 

裴珍映闭上眼,摁灭了手机。

 

 

 

 

 

“嗯,这里果然没变,房东还是那个嘴碎的大妈,联系她的时候我真是想发脾气。”

 

裴珍映被何蒙扔在沙发边,家具上都蒙了白布,或许在他们离开以后就没有再租出去过。他抱紧书包缩在边角,不敢开口刺激何蒙。

 

“怎么不说话呢,哦对,以前你就不爱说话。”

 

何蒙蹲在裴珍映面前捏着他的下巴。

 

“瘦了,吃了不少苦吧?”

 

裴珍映没有抬眼,他死死盯着地面。

 

“没事儿,不急。”

 

何蒙抢过他的包。

 

“还给我!”

 

裴珍映撑起来想夺回背包,被何蒙一巴掌扇倒撞上玻璃茶几,疼得他眼眶泛红。

 

“都说了,不要着急。”

 

他找出手机按下关机键。

 

“珍映啊,我真的很想你。”

 

何蒙把东西都扔到一边,揪着裴珍映的头发往茶几上压。

 

“我就想问问你,怎么就那么蠢,蠢到要和我同归于尽呢?”

 

裴珍映被抓着头发往茶几上撞,只两下就觉得头晕目眩,胸口涌上一阵想吐的恶心劲儿。

 

何蒙松开手,后退两步捏着指节,看着裴珍映脱力倒在茶几上,那副瘦弱的模样惹得人施虐心泛滥。

 

“不急,不着急,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们还能好好回忆一下以前的日子,很快你就——”

 

“不,你没有时间了。”

 

何蒙一回头便被冲进门来的人压着直直跪在裴珍映面前。

 

“赖——”

 

裴珍映看着赖冠霖走进来,冷冽的神色,生人勿近的气场,一如第一次在熠昶见面时那样。

 

“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

 

赖冠霖小心把裴珍映扶起,将他安置在沙发一角,离那个人远远的。

 

何蒙双手被缚,跪在地上费力挣扎着。

 

“你到底是谁!”

 

“嘘。”

 

压着何蒙的两双手更用力了些,逼得他不得不垂下头。

 

“你这张脸,会害珍映做噩梦,最好永远都不要抬头。”

 

声音沉到像是把人推入冰窟,赖冠霖站在二人中间,阻隔了视线的交汇。

 

“你到底想干什么!”何蒙嘶吼着。

 

“你应该问问他想做什么。”

 

赖冠霖坐到裴珍映身边,小心擦去他脸上沾染的灰尘,手指摩挲到额头,裴珍映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额角红肿,眼尾微红,一看就是刚被欺负过,赖冠霖皱了皱眉。

 

“对不起,我赶来得还不够及时。”

 

裴珍映摇了摇头,如同落水受惊的小动物看到浮木一般,下意识去抓赖冠霖的手,赖冠霖立刻伸出一只手,将裴珍映冒着冷汗的双手反握着,紧紧攥在宽厚掌心。

 

“珍映,你不用再怕他,以前他是怎么欺负你的,现在,你全都能还回去。”

 

另一只手顺着摸到裴珍映耳后的烟疤,赖冠霖眼里的冷意又深了几分。

 

“不然,就从这个伤痕开始。”

 

“不要!”

 

裴珍映猛地抓住赖冠霖的手腕,他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赖冠霖,睫毛颤动,如同蝴蝶破碎扇动的翅膀,他的眼里满是惊慌交错着乞求,如同一只被救上岸的落水流浪猫,抓住救命恩人的手臂,可怜地哀求着。

 

“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用,你带我走,带我走就好。”

 

不是乞求你放过他,是哀求你带我走。

 

带我走,让我与遇见你之前的所有人与事彻底隔绝。

 

带我走,让我与遇见你之前的那个我彻底说再见。

 

“带我回家,我想回家。”

 

裴珍映错了,何蒙并不能伤害到赖冠霖,他该记得,这是赖少爷,不是和他一样的贫苦蝼蚁。从前他学不会“摇尾乞怜”,那是因为在一望无际的苍白与绝望中没有人愿意无条件站在他身边,可现在他面对着赖冠霖,他深深地明白,这是来救他脱离苦海的人,这是会为他担惊受怕的人,这是他喜欢着——也喜欢他的人。

 

赖冠霖看着裴珍映,深邃的眼添上几分温柔。他以为裴珍映需要的是报复的快感,可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此刻让他知道,裴珍映需要的,是他,只是一个他。

 

他的委屈与酸楚,他的苦痛与不堪,只给赖冠霖一个人看到,只要赖冠霖一个人护着。

 

与其他人再无任何干系。

 

只要你不抛下我,即便全世界不要我,都没有关系。

 

赖冠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拉着裴珍映起来。

 

“把他送去该去的地方,别到处乱窜,免得疯狗咬人,最终结果也不过是被人打死。”

 

吩咐完毕,赖冠霖便迈开步子,牵着裴珍映小心绕过何蒙离开。

 

裴珍映紧紧握着赖冠霖的手,这是他多年的噩梦,在他以为要再度经历的时候被赖冠霖生生拦下了。

 

他抬头看着斜前方紧紧牵着自己的人。

 

他低头盯着他们紧握的手。

 

他相信,他上半辈子的所有厄运,都用来换取了他下半辈子的好运。

 

他下半辈子的好运,都用来遇见了赖冠霖。

 

 

 

 

 

裴珍映坐进车里的时候闻到一点甜甜的味道。

 

赖冠霖把放在后座的东西递到他手里,裴珍映小心翼翼把包裹着的属于赖冠霖的西装解开——里面是一个纸盒,打开,是一盒留有余温的红糖糍粑。

 

裴珍映拿起一个糍粑,递到了赖冠霖嘴边。

 

赖冠霖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你吃吧,我开车呢。”

 

裴珍映听话地转手把糍粑塞进了自己嘴里。

 

“赖冠霖。”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嘴角却溢出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在意我的过去。

 

谢谢你把我从噩梦中拯救出来。

 

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救赎我,谢谢你没有抛弃我。

 

谢谢你让我能重新以“裴珍映”的身份活着。

 

好好活着,努力活着。

 

红灯,车停下。

 

像是读懂了裴珍映无声的话语,赖冠霖转头看向他——

 

俯身,一个轻吻。

 

“甜的。”


求助大家,追星生涯中第一个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喜欢的娃,baby训,二贩流产了……实在是觉得这个娃很可爱(朋友都说又胖又丑😒)魂牵梦萦日思夜想真的很想要,但是微博咸鱼推上都没有出的……求助各位小伙伴如果看到有这个娃的相关消息请告诉我……谢谢大家!!

惯用伎俩 【八】

裴珍映迷迷糊糊醒来,头很疼。

 

他记得自己是喝了酒,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还有些恍惚。

 

翻了个身,就看到赖冠霖趴在床沿,他的手臂正压在被子上,裴珍映小心起身,仔细打量着熟睡的赖冠霖。

 

方才缺失的醉酒记忆瞬间上涌,裴珍映盯着赖冠霖疲惫的侧颜,咬了咬嘴唇。他哪有那么好,凭什么能让一个天之骄子为他做到这一步?

 

经过昨天最后的发泄,金霆带给他的负罪感已经散去不少,想到赖冠霖为他做的,此时此刻他只想着自己究竟还有什么能用来报答赖冠霖的。

 

连身体都给了,他还能给出什么?

 

他的这颗心吗?

 

裴珍映苦笑,他能给出去,可赖冠霖会要吗,这样一颗千疮百孔只剩一个血淋淋模样的心,拿着又有什么用呢?

 

他缩出被子小心下床。

 

为金霆,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全部,他为金霆活了那么久,现在,他要试着,为自己而活。

 

 

 

 

 

赖冠霖醒来,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往前摸了摸床铺。

 

瞬间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裴珍映不在!

 

床铺都冷了下来,赖冠霖急忙起身环顾四周,立刻慌张地意识到裴珍映是不是已经悄悄离开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连忙起身翻出手机,想让助理查询裴珍映的行踪。

 

“你醒了?”

 

门被打开的声音,裴珍映提着几个食品袋,边说话边换着拖鞋。赖冠霖愣了两秒,大步径直上前,把裴珍映抱了个满怀。

 

“我以为你走了……”

 

赖冠霖深吸口气,裴珍映身上还带着一些早市上才有的油烟味,闻起来特别有生活气息,他很喜欢。

 

“我买早饭去了,先吃一点,别凉了。”

 

赖冠霖松开手,摸了摸鼻子,莫名有些害羞。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有些讶异地看向裴珍映。

 

“你?”

 

裴珍映弯着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淡然与温暖。

 

“金霆死了,我不打算再背着一条人命活着。”

 

“赖冠霖,以后,你可能会看到一个和先前截然不同的裴珍映,一个真真正正的裴珍映。”

 

“你做好准备了吗?”

 

 

 

 

 

 

姜义建是被房间外的的声音吵醒的。他睁眼,第一反应是伸手摸向床的另一边。

 

没有人。

 

姜义建立刻清醒,随手抄起条浴巾裹在腰上就往外走。

 

结果出了房门一眼就望见扶着腰在厨房忙东忙西的朴志训。

 

“你忙什么呢。”

 

姜义建靠在厨房门口,笑着上下打量赤着两条腿套着宽松T恤对着平底锅大眼瞪小眼的朴志训。

 

显然被刻意放轻脚步靠近的姜义建吓了一跳,朴志训抖了抖,扭头一脸尴尬地看着姜义建,“我在煎牛排啊……”

 

“这家酒店竟然不提供牛排唉,差评。”

 

“附近也没有可以订到的店,生气。”

 

“还好我起得早,让酒店的人帮忙去买了点生鲜食材。”

 

“哦对了我让他们记你账上了啊。”

 

姜义建揽上朴志训的腰,朴志训明显又是一抖,人被转了过来,腰臀被轻轻压在料理台上,朴志训就这样被禁锢在姜义建的臂弯里。

 

火开大了,油放错了,牛排太厚了……姜义建环抱着朴志训,一低头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大概是今早刚洗的澡,昨晚做到太晚,把他抱在怀里就沉沉睡去,并没有替他清理干净。姜义建凑近了些,朴志训想躲,被姜义建扳正了脸,“别动。”

 

大拇指摩挲在脸上,朴志训觉得自己的脸又被厨房的热气熏红了。

 

“油都溅到脸上了。”姜义建笑了笑,“不疼啊?”

 

朴志训翻了个白眼,哪有昨晚被你捅得疼啊!

 

“啊!焦了!”

 

朴志训突然想起锅里还有自己的种,一个跳脚挣脱开姜义建的手臂,转身拨弄锅里的牛排尸体,焦黑一片。

 

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朴志训扭头对着姜义建就是一个瞪眼。

 

“焦了就焦了,点炸鸡吧。”

 

姜义建笑着说。

 

你不嫌弃吃猪食了?

 

此话当然是不会说出口,朴志训绝不承认炸鸡这等美食是猪食。

 

他只是眨眨眼表示疑惑。

 

姜义建环着朴志训,伸手越过他,拨弄了一会儿死得透透的牛排尸体。

 

“我可不想明天的社会版新闻头条是姜氏总裁饿死在温泉酒店,指不定怎么写呢。”

 

姜义建松开手,转身走去浴室。直到听见关门声,朴志训才松了口气。

 

他还没做好面对姜义建的准备。姜义建方才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他也不敢多想,只当姜义建还没醒。

 

朴志训捂着心口拿出手机下好单,他看着那张双人床,不敢靠近,更不敢躺下。只要望上一眼,立刻就想起昨晚姜义建是怎么在自己身上用力的。

 

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我考虑了一下,同意去你公司上班】

 

朴志训并没有看到这条署名来自“鸣湛”的短信。

 

他望着凌乱的床单摇了摇头,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坐到沙发上,翻出自己的衣服溜去旁边的温泉池。

 

憋足了气整个人没入温泉池的时候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姜义建只是喝醉了,他俩就当陌生人睡一觉,换好衣服出去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心里一直在找出各种理由说服自己,但是依然有那么一个小小的声音不停在打岔:你看他刚刚做的事情,怎么可能只是醉酒随便找人睡一觉呢?他知道你是谁!

 

朴志训抓着心里这个小人使劲摇晃,一边晃一边咆哮:昨天就是你这个坏事玩意儿搞得我鬼迷心窍从了姜义建,你还在这儿瞎比比,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小人被他晃得差点翘辫子,朴志训最后也没能下死手,只把小人扔到一边去了。

 

爬出温泉池换好衣服,朴志训迈进房间,正巧碰见姜义建已经换好一身正装走了出来,除了头发还有些刚吹完的蓬松感,别的和平常一般别无二致,就是那个精英姜总。

 

“你自己吃饭就好,我临时有事,先出去了。”

 

刚才在厨房时的亲密荡然无存,姜义建看起来是开心的模样,但他的眼神里却有一些朴志训看不明白的沉思。

 

 

 

 

 

 

“喂,珍映啊,你忙什么呢才接电话。”

 

朴志训坐在地板上一个人对着炸鸡干瞪眼,开了免提的手机那端传来嘈杂声。

 

“你干嘛呢啊拆房子啊!”

 

“志训哥……不是……嗯……赖冠霖在我家。”

 

“在你家拆你房子?!”

 

“不是……”裴珍映望了一眼缩在小厨房里忙活来忙活去的颀长身影,“赖冠霖在给我煎牛排,动静有点大。”

 

“……”

 

朴志训看了一眼手里的炸鸡,又想到早上那块牛排尸体——去你妈的,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对了,志训哥,金奶奶的超市我接手了,你不用担心我接下来的生活问题,还有——”裴珍映顿了顿,“还有之前事发突然,有些事我没有及时跟你——”

 

“我知道。”朴志训停下了往嘴里塞鸡肉的动作,“金霆的事,我都知道了。赖冠霖跟姜义建说了,姜义建转达给我了。”要不是知道赖冠霖陪着你,我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待着。

 

“他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裴珍映嘟囔着。

 

“啥呀,我这叫外人啊!?”朴志训发誓如果裴珍映此刻在他面前他一定捏烂裴珍映的小脸,“怎么,这才没几天呢,赖冠霖就超越我,变你内人了?”

 

“不是的,志训哥你别乱说。”

 

听到话筒那端陡然变得严肃的声音,朴志训的调戏心理瞬间得到满足。

 

“对了。”朴志训突然放低了声音,收起了调笑,“那个男人,有没有来找过你。”

 

裴珍映收起故作的严肃,眼里真切地添上几分厉色。

 

“你听说什么了?”

 

通过电波传来的声音有些失真,朴志训无故听出几分惧意,他从没听过裴珍映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

 

“珍映?”

 

裴珍映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

 

“没有……我没见过他。”

 

“我有个朋友说起个客人,形容的状态很像他。我不确定是不是你前男友,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要是真的回来了,你一定小心再小心。重点是,不能再做傻事明不明白!”

 

裴珍映握着手机往厨房瞥了一眼,赖冠霖正离得远远翻着锅里的东西,看着他手长脚长缩在自家厨房的样子,裴珍映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嗯,我知道了,谢谢哥。”

 

朴志训挂断电话,叹了口气,面对着眼前两盒炸鸡,食不知味。一抬头,便看到姜义建扔在沙发上的外套。

 

他揉了揉后腰,酸楚感还相当明显,姜义建一晚上那股不让人活的劲儿真是该遭报应!

 

“咒你喝酒喝出啤酒盖——姜义建!木头渣!”

 

想着姜义建一天天那个造作的样子,朴志训愤愤然就开始脑补自己把刚啃完的鸡骨头塞进姜义建鼻孔里的场景。

 

越想越觉得不解气,朴志训起身,把沙发上的外套拿在手里打算糊上一手油。

 

一张名片从外套口袋里滑出。

 

“亚旗商贸?”

 

朴志训捏着一张纸片反复看着,他对这家公司再熟悉不过——这就是他爸爸抛弃他们母子攀上的那根高枝。

 

指尖一抽,他扔了名片一看,食指尖莫名被划了个口子,朴志训咬咬嘴唇,他预感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尝尝。”

 

赖冠霖把牛排切成一个个小块,递到裴珍映面前。

 

他在裴珍映对面坐下,看着裴珍映举起叉子,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塞着被切得方整的肉,小口小口咀嚼着,小心翼翼吞咽着。

 

“好吃吗?”

 

裴珍映抬眼,坐在对面的赖冠霖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嗯。”裴珍映咬了咬叉子,“好吃。”

 

笑意从赖冠霖紧绷又故作淡定的脸上漾开,修长的手指拨过裴珍映细软的刘海,轻轻捏了捏裴珍映的脸,“好吃就行,我会把你喂胖的。”

 

裴珍映下意识就想躲开,但身体却比大脑更自然地接受了这种亲昵而温柔的举动。意识到自己的变化,裴珍映微微愣了一愣,而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举起叉子继续往嘴里送着食物,也任由赖冠霖的手,停留在自己头顶——

 

被摸了摸头。

 

 

 

填饱了肚子,裴珍映抱着靠枕缩在沙发上看赖冠霖摆弄着桌上的玻璃杯。

 

一罐可乐倒进杯子,两片鲜黄的柠檬飘在可乐上,被可乐的气泡层层包围。

 

赖冠霖又往杯子里丢了两块冰,然后伸手把杯子递给了裴珍映。

 

“柠乐。”

 

赖冠霖看着满脸疑惑的裴珍映,笑了笑。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熠昶见的那回,你黏着我想喝的,就是这个。”

 

那次。裴珍映埋头抠着手指没接杯子,那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回忆。

 

“对不起。”

 

赖冠霖收回手,拿着勺子搅拌着,冰块撞在杯壁上当啷作响。

 

“当时因为你看起来和我印象里的差别很大,所以才迁怒到你身上。”

 

裴珍映想起赖冠霖说过的话,他们虽然早有相识,可见过的人太多了,赖冠霖并没有成为独特的那一个。

 

“不过能再遇见,就说明我们的确有缘。”

 

赖冠霖把杯子拿到裴珍映手里放好,裴珍映被凉得一缩手。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赖冠霖会被牵连吗?裴珍映盯着杯子里没化开的两块冰,满脑子都是金霆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姜义建坐在车里翻看刚才拿到的资料,亚旗商贸是他早就打算收购的公司,也正是因为亚旗商贸他才认识林鸣湛,可惜当家的朴总一直不松口,对此姜义建在多次谈判中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有效进展。

 

他拿出手机仔细看着林鸣湛的那条短信,诚然,他想让林鸣湛留在他身边是其一,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想借机直接拿下亚旗商贸——但此刻他手里拿着的资料看起来却十分奇怪,明明他还没有借由林鸣湛做出进一步的举动,亚旗的人却已经松了口,为什么?

 

【你今天按原定计划先坐车回去吧,我会改签车票,不用等我】

 

朴志训吃完鸡就百无聊赖收拾好了行李,坐在地上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一条短信。

 

【注意安全】

 

哦,是两条。

 

朴志训愤愤把手机扔到地毯上,向后一仰瘫倒在地。

 

穿上裤子就不认人啊好你个姜义建。

 

随手抄起一件给姜义建整理到一半的衣服,猛地一口就咬了上去,狠狠撕咬了好几下,才算是稍稍解气。

 

看着昂贵白衬衫上一排排醒目的牙印,朴志训突然就笑了,听说土豪包养的情人就爱留个唇印向正牌示威,管你姜老板去见了谁心里有谁,老子没法儿给你留下红唇印,给你留几个牙印也挺好。

 

朴志训心满意足,咂咂嘴,起身继续给姜义建收拾起行李来。

 

 

 

 

 

“你这次,是一个人来这里谈生意的?”

 

林鸣湛切着手里的牛排,头也不抬地问着姜义建。

 

“不是。”

 

手中的刀叉顿了顿,林鸣湛没有想到姜义建会直接否认。以他对自己的倾慕,该是给一个避免一切误会的最佳答案才是。

 

“怎么不吃?三分熟菲力配Masseto。”林鸣湛笑了笑,“虽然我不太能喝酒,但是你的喜好和习惯,我一直记着。”

 

姜义建端起高脚杯,也跟着笑了起来。

 

看着刀叉下鲜嫩多汁的牛排,姜义建想起那块被朴志训折腾得焦黑一片的东西,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起来。

 

“酒店附近没什么能吃牛排的地方,这里,也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路程有些远。”林鸣湛放下刀叉,“就是没想到,我喊你来,你真的来了。”

 

姜义建擦擦嘴,“你想说什么。”

 

林鸣湛敏锐地察觉到姜义建这是驳了他的意思。双手交握,他用食指抵着唇边,浅浅一笑。

 

“我在想姜总会给我安排什么职位。”

 

不可否认,林鸣湛确确实实长了一副姜义建十分喜欢的相貌,就这么看着也算得上是十分的秀色可餐,姜义建扬起嘴角。

 

“肯定是你喜欢的职位,这个你不用担心。”

 

面上在笑,心里想的却是朴志训含泪望向他的眼睛,姜义建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赖冠霖坐在裴珍映的小超市里啃雪糕。

 

霸占裴珍映家的小沙发无数个夜晚后赖冠霖终于还是被赶了出去,这下只能在上班的地方逮人了。

 

“掉地上了。”

 

赖冠霖盯着裴珍映发呆。

 

“我说,融化的雪糕掉地上了。”

 

赖冠霖盯着裴珍映傻笑。

 

“赖冠霖!”

 

“啊?”被点名的人一哆嗦,这下好了,半块雪糕彻底糊在地上了。

 

裴珍映摇摇头,蹲下拿着抹布开始擦地。

 

“抬脚。”

 

赖冠霖乖乖挪开他那双能买2000根雪糕的鞋。

 

“这个木棍扔到外面垃圾桶里。”

 

赖冠霖应声照做。

 

“呐——”裴珍映看了眼笔直站在跟前的赖冠霖,像个做错事等挨骂的小孩。“抹布拿去,帮我洗一下。”

 

被差使的喜悦感异样地涌上心头,藏不住嘴角的一点点笑意,赖冠霖接过抹布听话走去洗手间使劲用力开心兴奋地揉搓着。

 

要是让赖氏的人看见赖冠霖在一个小超市洗手间洗抹布一定会以为自己的眼睛或是大脑出了问题,尤其是这位少爷脸上还挂着明显就是傻气的笑容——当然赖冠霖本人十分极其特别乐在其中。

 

裴珍映瞅着赖冠霖傻乐的样子,心里有种被填满——不,是满溢的感觉,他强迫自己收回眼神,胡乱收拾起货架来。

 

“欢迎光临。”

 

门口挂着的玩偶感应到来人发出机械的迎宾声,裴珍映拍拍手起身出去。

 

“欢迎光——”

 

“好久不见。”

 

裴珍映的瞳孔迅速放大。

 

那人的相貌和以前有些变化,看起来像是做过整形手术。裴珍映就像又被车座卡住一样浑身疼痛起来,他后退着撞在货架上,弄倒了刚摆好的零食。

 

“怎么了?”

 

赖冠霖听见动静走出来,手上还拿着滴水的抹布。

 

“没,没事。”

 

裴珍映抓着一袋话梅说自己不小心撞上架子了。赖冠霖点头,注意力却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个进来的客人身上。

 

“你要买什么。”

 

“买包烟。”

 

那人转过身去收银台,裴珍映也跟着过去,拿好那人挑选的烟盒,结账的时候裴珍映手一抖,烟盒掉在台子上。

 

“别慌,我不着急。”

 

那人把烟盒拿起,握着裴珍映的手放在他手里,裴珍映想抽手,没能扯开。

 

裴珍映,你醒醒,别怕,他不能再伤害你了,你别怕。在心里反复安抚自己,但是颤抖的双手显然与他内心所想相悖。那人没放开手,裴珍映硬着头皮扫码。

 

“二十块。”

 

听到价格,那人主动松开手,放下一张纸币拿好烟盒离开,一切看起来并无异样。

 

裴珍映盯着收银台上的二十块钱,脑子一片空白。

 

“珍映,珍映?”

 

裴珍映慢慢扭头看向赖冠霖,眼里的慌乱与恐惧一点都藏不住。

 

“你认识吗?”赖冠霖轻轻握住裴珍映的手,“刚刚那个人。”

 

裴珍映想摇头,这个轻而易举就能做出的动作此刻却怎么都做不到。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里的光忽明忽暗,仿佛轻碰一下,他就会因为惊慌过度而发出呜咽声。

 

“没事,没关系,不问了,我不问了。”赖冠霖拉着裴珍映坐下,轻轻抱着他,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

 

另一只手,迅速在手机上敲出一行字:

 

【哥,帮我查一个人】

 

 

 

 

 

 

姜义建回到家的时候是隔天中午。

 

推开家门,朴志训就这么四仰八叉趴在沙发上,地上还有两盒啃得精光不剩一根肉丝的炸鸡。

 

皱了皱眉,姜义建放下行李,动手把盒子扔进了垃圾桶里。

 

“啊!老板!你回来了!”朴志训听见动静立刻从床上蹦起。

 

“你怎么没去上班。”姜义建环顾四周,很怕朴志训在哪个犄角旮旯给他扔几根鸡骨头。

 

“你是我老板,你都不在,我还去公司干嘛。”

 

理直气壮,姜义建算是对这人没辙。

 

“帮我把行李拿出来。”姜义建松了松领带,“对了,那个盒子,你拿好。”

 

朴志训拿起一旁的一个礼品袋,tateossian,什么牌子,朴志训没见过。伸手进去摸了摸,摸索出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形盒子来。

 

“这什么?”

 

手脚利索打开一看——

 

是一条棕色皮质手链。

 

“送你的,不用谢。”

 

姜义建看着朴志训捏着礼物愣住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情愫。

 

是看着他开心所以开心。

 

还是看着他仅仅是收到一件礼物就愣住的样子觉得心疼。

 

“这什么玩意儿啊娘不拉几的……”

 

就知道这人嘴硬。姜义建轻笑了声,悠悠开口:“这个娘不拉几的东西比你之前去晚会戴的那块表贵一个零——”

 

“谢谢老板!”

 

朴志训立刻放下手链,小心盖好。这要是弄坏贬值了他可就亏大了,送了就是他的,活不下去就拿去卖了!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朴志训脸上笑出了一个小括弧来。

 

“对了,明天你去上班的时候收拾一下位置,要换个办公位,我都吩咐好了,你只需要把你的东西整理一下带过去就行。”

 

还在想着要把盒子藏哪儿,朴志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姜义建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转头看过去,笑着问道:“你说什么?”

 

朴志训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姜义建看着他发光的眼再说不出别的话来,揭开领扣,姜义建冲他摆出个官方笑脸。

 

“我说你乖乖去上班,不准再偷懒。”

 

听到这话,朴志训立刻笑得谄媚,脚下抹油溜回房间咔嚓落锁,一气呵成,生怕姜义建追着他借着偷懒的由头让他把东西还回去。

 

姜义建见状认命自己拖着行李箱回房间,他拿好换洗衣服去浴室,因为太过疲惫,洗漱完便匆匆上床补觉,没再多说任何事。

 

他没想到,正因为他没把话说清楚,没把事做彻底,才导致第二天朴志训在开开心心去上班的时候,被林鸣湛指着鼻子说:

 

“你不过是条被主人丢掉的狗。”


【狼昏狼/短完】自杀式哄人与同归于尽式暗恋

很短很瞎的一个短打,瞎写的,随便看看。





朴志训觉得天要塌了。

 

这个叫裴珍映的人——

 

继作为自己的邻居加小学同学加初中同学加高中同学后,又成为了自己的大学、同班、同宿舍、上下铺——同学。

 

“好巧啊,志训哥。”

 

当朴志训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校园报道、开开心心风风火火冲进新宿舍的时候——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洋溢着嘚瑟又欠揍的笑意——朴志训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裴珍映一把扑倒在地用脚狠狠踩上他的帅脸——就像小时候穿着开裆裤把脚糊在他脸上时那样。

 

朴志训气鼓鼓地收拾东西,毫不理会裴珍映站在他身后屁颠屁颠“志训哥”来“志训哥”去。

 

朴志训是真的生气。

 

可他到底在气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气裴珍映悄咪咪跟自己填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却没跟自己透露半点风声?

 

是气裴珍映明明能上更好的学校却莫名其妙自降等级出现在了这里?

 

是气裴珍映阴魂不散纠缠自己十余年如今还不肯放过他?

 

算了。

 

朴志训叹气。

 

与其说是裴珍映纠缠他,不如说是他自己放不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初中时代的情窦初开,还是高中时代的青春暧昧?

 

亦或更早。

 

裴珍映很聪明,很机灵,但从小就不爱说话,准确来说是认生。

 

而朴志训,能说会道,八面玲珑,从小就是人群的焦点与中心。

 

在大家眼里,从小时候上奥数班、舞蹈班开始,到长大后竞选学生会、参加社团,那个不爱说话瘦瘦高高的小子总爱跟在朴志训身后。

 

可只有朴志训自己心里清楚,那个臭小子,只有那个小子,不管何时何地,都陪在他身边,听他抱怨学习的压力,听他吐槽女同学的告白,看他卸下伪装脱下面具收起笑脸,靠在裴珍映肩头,安安静静,不说一句话,只是并肩坐着,看河水涓涓,看夕阳西下,看着对方,逐渐长大。

 

朴志训知道,裴珍映其实并不孤僻,甚至可以说是活泼开朗。但他很懒,懒得经营一段关系。

 

除了和自己的这段关系。

 

“吃炸鸡吗,志训哥?”

 

就是这样!

 

朴志训忿忿不平。

 

收起思绪,洗干净刚打扫完宿舍的手,朴志训理所当然地接过裴珍映递来的一盒炸鸡。

 

就是这样啊,总是在不经意间关心自己,像个调皮捣蛋却又硬要装懂事的“哥哥”,时不时就往自己心口涂一层蜜,甜得他心痒痒。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早熟的朴志训,早早就确定了自己对裴珍映的心思。

 

好朋友之间不该有的心思。

 

“哥,我点外卖的时候都备注要四双筷子,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你吃得多了!快夸我机智。”

 

朴志训抬手看了眼炸鸡盒上的订单,赫然写着裴珍映的名字。

 

机智你个大头鬼!要被人知道吃得多,也只会误会是你吃的好吗!

 

就是这样啊,总是傻乎乎替自己分担这承担那,就像小时候明明是自己抄裴珍映的作业被老师发现了,裴珍映却硬要说是他抄朴志训的。

 

就像是自己因为被隔壁学校校花表了白,结果就被隔壁的不良少年约了架,可最后瞒着自己赴约的,却是裴珍映。

 

可那又怎样呢,他把你当好兄弟,你却暗戳戳把他当恋人——

 

这种不要脸的暗恋,如果让他知道了,肯定会觉得很恶心吧。

 

“我饱了,你吃吧。”

 

裴珍映看着朴志训放下炸鸡离开的身影,扁了扁嘴。

 

他的志训哥不知道为什么又生气了。

 

又要哄了。

 

 

 

 

 

 

“哼,老子要是再长个10厘米,也能揉你头发!”朴志训一边整理着一头乱毛,一边鼓着脸颊嘟囔着。

 

就知道不该答应和他出来打篮球!

 

大半夜的不睡觉打什么篮球!

 

自从裴珍映飞速长高超过178开始,朴志训就不和他一起打篮球了。你说,谁愿意和一堵竖在自己跟前的墙打篮球,啊!!!

 

然而这个周末舍友回家的回家陪女友的陪女友,就剩他俩,没有办法,心一软就答应裴珍映大半夜出来一对一打篮球了。

 

很显然,输了个彻底不说,还被揉了无数次脑袋。

 

“你怎么这么矮呀。”

 

“老子他妈的恐高!”

 

朴志训一球拍在裴珍映胸口,裴珍映“嗷”了一声。

 

偶像剧里的女猪脚受了气都会扇男猪脚一巴掌,朴志训想,但他就从来不做这种费力又够不到的事。他真是受够了裴珍映这种仗着身高优势就欺负自己的嘚瑟劲儿,一起挤公交车的时候,裴珍映就爱若无其事地圈着他,但即便是如此暧昧的姿势,因为身高的原因,看起来也一点尴尬劲儿都没有。

 

朴志训气。

 

 

 

回宿舍的路上,周围静悄悄的,灯光昏暗,裴珍映跟在朴志训身后,想着该怎么哄这个莫名其妙总是在和自己生气的人。

 

很奇怪,就只是盯着这个人的背影,都能瞧出这个人周身散发出的可爱劲儿。

 

笑起来可爱,生气起来更可爱,反正就是可爱!可爱到就是想气他就是想哄他就是想抱抱他!

 

裴珍映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一手还夹着一颗篮球,一手就圈住了朴志训的脖子——简而言之从背后看就是左右胳膊下各夹了两颗圆乎乎的球。

 

朴志训憋红了脸抬眼瞪他。

 

“哥,志训哥……你眼睛好大……”

 

裴珍映咽了咽口水。

 

“不是我眼睛大,你要再勒紧点,我还能把舌头吐出来!”

 

朴志训挣开裴珍映的胳膊,还顺带踩了他一脚,头也不回就往宿舍走。

 

裴珍映跟在后面单脚跳,嗷嗷叫。

 

委屈。

 

裴珍映觉得他的志训哥越来越难哄了。

 

 

 

 

 

世界上最虐心的事是什么?

 

是等了一百二十秒广告之后发现这集电视剧看过了。

 

然而新的一集还没更新。

 

朴志训是真的很想知道下一集的剧情里,互相暗恋还不自知的傻逼男女猪脚能不能意识到对方的感情。

 

打完篮球的朴志训洗漱完毕躺在下铺,没有电视剧可看,翻来覆去睡不着。

 

“裴珍映我睡不着。”

 

上铺的人沾枕头就能着,被下铺的人喊了一声迷迷糊糊张了张嘴:

 

“那我给哥讲睡前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王子他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找到了沉睡的公主他弯下腰亲了亲公主公主睁开眼拔下假发套说大哥搞基不。”

 

“停。”朴志训翻了个白眼,“换一个。”

 

“有一只狼宝宝噢,它一生下来不吃肉只吃素,它父母很担心啊。结果一天看到狼宝宝追一只兔子啦,父母很欣慰。然后狼宝宝抓住兔子说:把胡萝卜交出来!”

 

“裴珍映。”朴志训觉得这日子没法儿过了,他深吸了口气,“一个人主动久了会累……”

 

“累了就喝东鹏特饮……”

 

睡觉!

 

 

 

 

 

 

朴志训在学校里喂养了三只小狗,分别取名为:

 

西西。

 

黑黑。

 

哈哈。

 

能想象到他满学校找狗的时候,路人诧异的目光吗?

 

“嘻嘻嘻嘻过来啊……”

 

“嘿嘿嘿嘿别跑啊……”

 

“哈哈哈哈来这啊……”

 

裴珍映跟在朴志训身后,默默拉高了衣领。

 

“所以哥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猫啊。”裴珍映伸手把拼了命往朴志训怀里钻的小狗

拎了出去,“养猫多好啊,就不用这样到处追着跑了。”

 

朴志训眨了眨眼,笑了笑看着裴珍映:“我养了啊。”

 

“骗谁呢,我跟你在一块儿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见你养过猫了!”

 

朴志训不说话,抱着膝盖笑着继续摸着小狗。

 

“对了,哥,我给你带了这个!”裴珍映放下背包,掏出一套书,递给了朴志训。

 

朴志训愣了愣,接过书,满脸问号。

 

“你前两天看了那个什么电影,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来着。”裴珍映挠了挠头。

 

哦,《银河护卫队》,朴志训前两天一个人待在宿舍看的。

 

“然后你不是说,很喜欢树人吗。这是我特地去给你买的。”

 

朴志训低头一看——

 

好家伙。

 

《周树人文集》。

 

……

 

裴珍映看着朴志训一边笑一边气一边颤抖着离开的背影,他觉得他的志训哥真的是越来越难哄了……

 

 

 

 

 

 

朴志训怀疑裴珍映恋爱了。

 

这才大一呢,裴珍映凭借他不苟言笑冷若冰霜刘海扎眼这条去掉的独特气质,成功吸引了大批女同学。

 

“我没有。”

 

“我不是。”

 

“别瞎说。”

 

裴珍映觉得委屈。

 

他明明把所有对他示好的女同学都拒绝了,可他志训哥还是时不时把他赶出宿舍要他去陪所谓的“女朋友”。

 

什么嘛。

 

哪来的女朋友啊。

 

要是觉得我烦了,直说啊,我躲开还不行吗!

 

裴珍映一个人在篮球场打转。

 

他想起初三的时候第一次参加学校的篮球赛,上半场比赛全程都在被对方压着打,对方看他瘦小,动不动就截他的球,撞他,绊他。

 

下半场的哨声响起,本来这场不该上场的朴志训换上了球服,一声不吭,径直带球过人,一次一次,几乎是要扣爆对方球框的架势,把那群张扬跋扈的小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我在,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裴珍映至今仍能回忆起朴志训当时对他说这句话时的模样。

 

漂亮的脸蛋挂着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可是后来啊,他越长越高,身体也悄悄强壮起来,不出两年,就已经高过他的志训哥半个头。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一起打过篮球。

 

 

 

可是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一颗小小的种子在裴珍映心里发了芽。

 

从那时起,裴珍映就生了一个执念,他想看他哥永远弯着眼睛笑着。

 

只要看到朴志训笑着,就好像是他温柔宠溺地说了一个笑话,然后他身边所有的花花草草、钢筋水泥,就好像在一瞬间都笑开了,笑成了一个明媚柔软的世界。

 

所以,假如志训哥现在看到自己觉得烦人了,那就躲得远远的就好,这样,就不会打扰到他的笑了。

 

 

 

 

 

 

裴珍映一周没回宿舍了。

 

要不是上课的时候还能看到他,朴志训差点就要报警了。

 

定心一想,他应该是出去和女朋友一起住了吧……

 

朴志训以头抢地,他觉得他真的要失去裴珍映了。

 

一瓶一瓶喝着啤酒,朴志训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没有人再趴在上铺给他讲乱七八糟的睡前故事,没有人再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陪他喂狗,没有人再送他啼笑皆非的礼物,没有人再挤着公交伸手圈住他半个身子,没有人陪他丢人,没有人听他说心里话,没有人——给他不算温暖的拥抱,给他慌张错乱的悸动。

 

 

 

裴珍映蹑手蹑脚推开宿舍门打算进去拿几件换洗衣服。其实他这几天一直就住在同一宿舍楼的楼下,楼下有一间宿舍有个多余的空床,裴珍映就睡在那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每天悄悄拉开一条门缝看朴志训从楼上下来,然后避开除了上课以外的所有可能相遇的时间和场合,就只是偷偷看看他,偷偷委屈着。

 

“呯——”

 

酒瓶倒地的声音,裴珍映半推着门,愣在原地。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一盏小灯,朴志训一个人坐在地上,周围散落一地的酒瓶。

 

“哥你干嘛!”

 

裴珍映手忙脚乱一把抱住朴志训,“谁欺负你了!”

 

朴志训吸了吸鼻子,软在裴珍映怀里抬着脑袋看他。

 

“你。”

 

你欺负我了。

 

眼尾通红,眼睫微湿。

 

裴珍映觉得朴志训周围漂亮灿烂的花,在这一刻,尽数蔫灭了。

 

“你怎么可以有了女朋友就不理我了……”

 

“你不在我身边,我连一件像样的心事都没有了……”

 

“你别讨厌哥,别讨厌我好不好……”

 

我怎么会不理你。

 

我怎么会讨厌你。

 

我所有的远离,不过是想要你再靠近我一点点。

 

“朴志训。”裴珍映拉着他的手,摁在自己胸口,“我也想谈恋爱啊,可前提是,得先麻烦你挪挪,你堵在我心口,别人怎么进去?”

 

朴志训迷蒙着眼,一脸不解地看着裴珍映。

 

“‘我喜欢你’这句话有点重,先放这儿了,你帮我拿一下。”

 

裴珍映笑着,笑得像一只乖顺的小猫。

 

他也终于明白,他的志训哥,笨蛋志训哥,这么久以来,养了一只如何笨蛋的猫。

 

“蹲下。”

 

“啊?”

 

“让我摸摸头。”

 

“喵。”



-END-

惯用伎俩 【七】




朴志训来姜氏之后很显然让整个公司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尤其是在姜义建无意间看到他在茶水间和几个女职员聊天的时候。姜义建没有进去,隔得不算远,大概听到他在和小姑娘们聊化妆品,聊哪家店的蛋糕好吃。

 

或许这就是他以前在熠昶的样子,哄男人女人开心,让客人心甘情愿为他掏钱。

 

遇到他之前,朴志训就是靠这样的手段过活的。要说看不起,姜义建不否认他轻视这种出卖色相的职业。

 

但是他并不会看不起朴志训这个人。

 

这个人太神奇了,神奇到甚至连姜义建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何会在他身上放这么多心思。

 

要说是喜欢?

 

姜义建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他不是喜欢,这种心态更类似于养宠物。他看到了一只流浪猫满身是伤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于是便出于本性而保护它、照顾它。但是,他并未因此就觉得这只流浪猫应该享有他全部的爱护。

 

那他是想和朴志训上床?

 

或许是想的,但是不是这样风流讨巧的朴志训,他想拥有的是缩在被子里安安分分的朴志训。

 

可那种状态的朴志训很难得,似乎不是万不得已他并不会卸下他的外壳收起他的防备袒露出柔软的内里。

 

姜义建翻着手里的文件,朴志训把助理的工作做得很好,格外的好,比他之前的秘书整理的还要细致一些,有些部分还会提出自己的想法,这是以前的秘书不会做的。他们认为姜义建是绝对的权威,不会给他任何的意见。朴志训不会这样,他会很直接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当然末尾都会跟一句“我就是说说,姜总别和我这个小职员的工资过不去”再加上一个鬼脸。

 

如果一直照这样下去,姜义建觉得说不定哪一天他真会喜欢上朴志训。不是当作宠物,而是当一个人来看待,当一个不一样的、有趣的人来喜欢。

 

但是他来了,姜义建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向他伸出手了。

 

 

 

 

 

 

赖冠霖在裴珍映家待了很久。

 

裴珍映这段时间全天窝在床上,没有出门。

 

赖冠霖尽可能晚地出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尽可能早地回来。

 

他不在,裴珍映甚至都不能乖乖吃饭。

 

“今天买了糍粑,是南巷那家很有名的老店做的,排了很长时间的队,所以回来晚了,我用保温箱包着,还热乎,起来尝尝。”

 

赖冠霖坐在床沿,裴珍映背对他躺着,赖冠霖就好像习惯了一样,兀自说着话,从保温箱里拿出吃的,又倒了杯牛奶,放在床头,然后去抱裴珍映起床。

 

“你家沙发虽然小了点,不过还是挺舒服的,这几天睡在上面,睡眠状态出乎意料的好。”赖冠霖笑笑,给裴珍映垫好靠枕,让他坐得舒服些,然后伸手开始喂裴珍映吃东西。

 

裴珍映的神情依旧涣散,只是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咬着赖冠霖递来的食物。

 

“学校那里没什么事,课时也少,我替你请过假了。熠昶那里我也去过了,你不用担心,等你休息好了再过去上班就行。”赖冠霖顿了顿,他盯着裴珍映嚼得鼓囊囊的脸颊,把一直以来想说的话说出了口:“别去熠昶了,可以吗?”

 

裴珍映的眼神冷冷地移到赖冠霖身上,赖冠霖在一瞬间觉得眼前变了眼神的人有些陌生。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专心于超市的运作,或者,我这边可以给你安排——”

 

“赖冠霖。”

 

被打断,裴珍映声音里的冷淡与不屑,让赖冠霖想起他对裴珍映施暴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冷冷地看着自己。

 

“赖少爷。”裴珍映歪着脑袋,“你不欠我的。”

 

赖冠霖放下手里的东西,定定看着他。“裴珍映,没有人怪你,你不能背着这件事一辈子,我不想看到你这副样子。”

 

裴珍映无声地笑了,他抬头看向惨白一片的天花板,“你懂什么,赖冠霖。”

 

“你以为我这么拼了命地努力活着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活着,所以我不能死。”

 

“你觉得那样对待过我,所以亏欠我是吗?”

 

“我没有骗你,我无所谓,我真的无所谓。”这世上没有能让自己开心的事,那又怎会有让自己伤心的事呢?无波无澜,一汪死水而已。“换做以前,那个人——前男友想碰我,我都会拼死反抗,可是后来,车祸那件事之后,我想明白了,无所谓了,真的,全都无所谓了。”

 

“赖冠霖。”裴珍映闭上眼,“睡过一次而已,别因为这个,就对我好,想补偿我。”

 

没有回应。

 

裴珍映睁眼,赖冠霖正看着他,神色复杂,既是伤悲,又是愤怒。

 

“还是说——”裴珍映凑近,“对我好,是因为还想再睡我?”

 

赖冠霖收起哄人的神情,他看到裴珍映靠近,怒极反笑,单手捏着裴珍映的下巴。

 

“再睡一次,你以为你有这么好?”

 

就是这样,裴珍映想,谁都不要对他好了,他是个灾星。

 

“你觉得你说这些我就会离开?”

 

裴珍映仍旧冷淡地看着赖冠霖。

 

“死是很容易的事情,活着远远比死难多了。”

 

裴珍映突然就想起顾云笙说的话,赖冠霖看似要风得风,却因为他无心害死自己的母亲因而背负起那样多的指责,他们的情况何其相似——不,赖冠霖是完全不自知,而他却是有意的,他是不可饶恕的。

 

“裴珍映。”

 

赖冠霖看着裴珍映,他的眼神又开始迷茫起来,赖冠霖知道,他一定是再次陷入了自责的旋涡。赖冠霖捧着裴珍映的脸,强行让他直视自己,赖冠霖与他抵额相对。

 

“我也无心害死我母亲,可她已经死了,我为此付出了足够的代价。”赖冠霖仔细看着裴珍映的眼睛。“我们都为自己的无心之失做出了弥补,你已经得到了宽恕,为什么还不放过自己呢。”

 

“那你呢,你能放过自己吗?”

 

裴珍映轻声问到。赖冠霖微眯着眼,松开手。

 

时间静默,赖冠霖向后退开了些。

 

“你知道吗,在熠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裴珍映迷蒙着眼,他不明白赖冠霖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在T酒店当过服务员,对吧?”

 

裴珍映皱眉仔细回忆,来熠昶之前他的确是在T酒店干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还疲于应付自己前男友。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

 

赖冠霖伸手抚上裴珍映的眼尾,他在熠昶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即便是在醉酒的状态,只一眼,他就认了出来,而裴珍映却一点都不记得他。

 

“那天很冷,风很大,我发着烧,出来谈生意,中途溜出来喘了口气,体力不支,坐在了酒店后院的台阶上。”像是回忆起什么温暖的往事一样,赖冠霖笑了笑,他接着说:“有人拍了拍我的肩,然后蹲在我面前,问我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什么帮助。声音很轻,语气很软,却也很温暖。”

 

裴珍映眨了眨眼,他记得的。

 

对当时坐在台阶上那个人的样貌确实没什么印象,但是对赖冠霖形容的场景,他是记得的。他在准备交班的时候走过酒店后院,看到那个男人孤零零地坐在寒风里,明明是身形颀长的人,坐在那里,却显得那样瘦弱而无助。

 

“是你?”

 

“你询问我,关心我,还特地去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放到我手里。”赖冠霖摇了摇头,“你知道吗,在赖家,没有人会关心我舒不舒服,冷不冷,撑不撑得住。他们只会看我有没有把所有事做好。一个陌生人,比家人更关心我,呵。”

 

赖冠霖自嘲,裴珍映盯着他,一时无言。

 

“当时你很快就离开了,我也急着回去应酬。再后来我又去过几次酒店,也试着找过你,但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赖冠霖松口气,他终究还是把这个埋在心底多时的“故事”,说给裴珍映听了。

 

 “我会试着放开。”赖冠霖收起方才自嘲的神色,眼里晕上深邃的温柔,他伸手,轻轻覆盖上了裴珍映的手,“因为我有了想要抓紧的人。”

 

裴珍映仍想逃脱,却被赖冠霖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

 

“从前我为了赎不知名的罪而活着,为了我母亲而活着,为了赖家而活着,可是现在——”赖冠霖吻上裴珍映的手,“我想为自己活。”

 

想和你一起,好好活着。

 

 

 

 

 

 

朴志训总觉得姜义建心怀不轨。

 

要不然为啥贴心到连他的吃喝拉撒都包办了。

 

到底谁是谁的助理啊?!

 

“你买的这些,不卫生,不健康,不好吃。”姜义建单手拎起朴志训买回家的一盒子炸鸡,转身就扔进了垃圾桶。

 

我靠,朴志训蹭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你可以鄙视我但你不能鄙视我的炸鸡!

 

下一秒听清姜义建打电话给餐厅订上牛排红酒半个小时之内送上门来的时候,朴志训又乖巧安分坐回了沙发。

 

“哟,姜总这是要跟我吃烛光晚餐呢啊。”

 

“我只吃人类的食物,不像你,猪食也能打发了。”

 

姜义建对于如何激怒朴志训总是有非常丰富且有效的手段,对此朴志训必须把姜义建看成是发光的金子才能勉强让自己忍住不要揍人。

 

“那您吃您的,扔我的干什么?”

 

朴志训皮笑肉不笑,咬牙切齿恨不能用炸鸡配送的塑料岔子戳姜义建膝盖。

 

“让你吃人食。”

 

 

 

姜义建取了两个高脚杯放在朴志训面前,两人盘腿对坐在茶几边。

 

牛排准时准点送来,鲜嫩多汁,色泽诱人,看得朴志训口水直咽。姜义建帮他把肉切好,放在他面前。

 

没在客厅吃,没有黑胶唱片刺啦啦转出的音乐,蜡烛虽然没摆上,屁股虽然坐在地毯上,朴志训却还是没忍住心跳漏了一拍。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姜总就这么不信任我会切牛排?”

 

姜义建抬眼瞧着朴志训,朴志训收到眼神立刻收起原本调笑的心专心戳着盘里的肉。

 

“上周签了一个温泉酒店的项目还记得吗。”

 

“不听不听,回家不谈公事啊!”

 

朴志训捂着耳朵装聋,“回家”两个字轻而易举蹦出,他自己也没觉得原来他对这里的归属感那么强,倒是姜义建听到这个字眼,顿了一会儿。

 

“你下周三和我一起过去看看。”

 

朴志训一听要出差脸立刻就垮了,姜义建当没看见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顺势抛出一句话:

 

“那儿的温泉不错。”

 

“能为公司分忧是我的荣幸,姜总您吩咐就行。”

 

叼着银叉,朴志训满脸正直,姜义建看不下去差点没呛着,放下杯子就是一个脑崩弹过去。

 

朴志训捂着头想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受点罪没啥,热乎乎的温泉他跳定了!

 

 

 

 

 

 

赖冠霖这些天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专心守着裴珍映。

 

裴珍映的情况也有所好转,自那天赖冠霖对他推心置腹后,裴珍映不再冷着脸成天盯着天花板发呆。

 

可今天赖冠霖仅仅是回家处理了和顾云笙解除婚约的事,不过离开两三个小时,回到裴珍映住处时,裴珍映就已经红着脸迷迷糊糊趴在了地上。

 

周围散了一地的啤酒瓶。

 

“珍映,裴珍映。”赖冠霖扔掉手里热腾腾的煎饼,架着裴珍映的胳膊扶他坐起来。

 

“赖……赖冠霖……是不是你。”裴珍映黏黏糊糊就往赖冠霖怀里钻。

 

赖冠霖回想起他与裴珍映在熠昶相遇的那天,这个喝醉了的小人,也是这样黏着自己。

 

“是我,是我,乖。”赖冠霖一下一下轻抚着裴珍映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脆弱柔软的小动物。

 

“喝……要喝……”

 

裴珍映突然挣扎着从赖冠霖怀里起身,乒乒乓乓碰翻了一地的酒瓶,胡乱找出半瓶没喝完的啤酒,抬手就往自己嘴里灌。

 

“别喝了。”赖冠霖伸手去夺酒瓶,却又怕弄伤裴珍映,“听话,别喝了!”

 

“要喝,要喝的……!”裴珍映死死抱着酒瓶,气鼓鼓地瞪着赖冠霖,“喝……喝了……就不会痛了……”

 

像一只受伤的小老虎,周身散发戾气,眼里却藏着深深的胆怯。小老虎摸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舔着满身淌血的伤口,自言自语地说服自己,不痛了,不痛了……

 

赖冠霖忍受不了了,他的心疼他的无奈,他忍不住了,钳住裴珍映,一把夺走酒瓶,抬头一鼓作气灌进喉咙,转身一瓶一瓶找出裴珍映没喝完的酒,握在手里全数喝了个干净。

 

裴珍映跌坐在地,愣愣地望着赖冠霖。

 

“你喝酒了……”

 

裴珍映歪了歪脑袋,看起来天真又茫然。

 

“你要打我了吗?”

 

赖冠霖眯着眼,伸手胡乱解开两颗衬衫纽扣。

 

他的眼里,清清楚楚倒映着裴珍映的样子。

 

酒精上脑,赖冠霖瞬间迷茫起来。

 

可他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裴珍映。

 

是他喜欢的人。

 

 

 

裴珍映被平放在沙发上,沙发的边角有些塌陷,正巧让他上半身更往下陷了些,形成一个后仰的姿势。

 

他现在很晕,所以没觉得不舒服,只是有些迷糊,伸手就要把赖冠霖抱着压倒在自己身上,赖冠霖及时抓紧靠背才没让自己砸在裴珍映脸上。

 

他俯视着这张脸,红晕肆意铺散在裴珍映的眼眶和脸颊,酒气很重,但是不觉得很难闻。

 

“你别打我好吗?会疼,很疼。”

 

裴珍映费劲想靠得再近一些,但浓重的醉意让他的身体软绵绵轻飘飘的,怎么都使不上劲。黏糊地哀求了两句,裴珍映偏过头彻底瘫倒,任由大半个胸膛露了出来。

 

“算了,算了……”

 

自我放弃似的,裴珍映闭上眼,好像认命一样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珍映。”

 

第一个吻落在裴珍映颈侧,赖冠霖小心收着牙齿不在他的皮肤上留下齿痕,即便是吮吸也仅仅是轻微的、像是动物之间确认彼此存在一样小心翼翼。他一下一下缓慢而郑重地移动到裴珍映耳后,那儿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疤痕,是烫出来的烟疤,并不十分严重,但这一小块凸起,已经在赖冠霖心里狠狠碾过。

 

他剥开裴珍映的衣物,如同拆解礼物一般,一件一件,从织布到皮肤,他的双手在裴珍映腰侧滑动。太瘦了,这般养着却还是这么瘦。赖冠霖睁开眼,略微错开身子,不出意外地看到裴珍映依旧紧闭着眼,睫毛却不断地颤抖着。

 

他再次俯下身轻吻裴珍映的眼尾。

 

“睡一觉吧,什么都会好的。”

 

他撑起身,把裴珍映抱到床上放好。趁人之危的事情他做不出来,对于裴珍映而言,现在的一切都在压迫他。

 

想逃就再逃一会儿吧,赖冠霖给他掖好薄被,自己就在他身边守着,无论裴珍映走多远,他都能找到裴珍映,把他带回来。

 

 

 

 

 

 

朴志训一只脚踏进温泉池的瞬间舒服得他想骂脏话。

 

幸好是跟着姜义建来了,不然错过这种富贵人士才能拥有的享受,该多后悔。

 

这家温泉酒店规模很大,除了有特定的温泉场所外,每个总统套间都配备了一个露天温泉池。而朴志训跟着姜义建吃香喝辣,作为这家酒店近期最大的合作商,姜总和他的助理自然是受邀被安排住进了总统套房。

 

吃过晚饭后姜义建就独自出去谈合作上的事情,没让朴志训跟着,说是这次出差不需要他出什么力,只是带他来见见世面,让他一个人留着好好享受。

 

所以此刻朴志训一个人惬意泡在温泉池里,四下无人,把原先矜持着非要裹紧浴袍的想法全然抛在脑后,就连裤衩也一起脱了个干净。

 

朴志训四仰八叉泡在池子里,雾气蒸腾,烟云氤氲,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肚子上的伤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此刻泡在水里,却还是有细微的异样感。朴志训伸手摸了摸那几道不算明显却也无法忽视的疤痕,心想,这么值钱的身体还没被人看过碰过呢,这就多了几道碍眼的疤,肯定贬值了。

 

不行,等姜义建回来得跟他要点赔偿费!

 

朴志训懒洋洋地向后靠着,脑袋昏沉又舒服。他又想啊,被绑匪丢进河里的时候是姜义建救的他,被变态关在房里揍的时候是姜义建救的他,他都救了自己那么多回了,现在还把公司、还有家,与自己分享,要是太贪心了,要是索取的东西太多了,那姜义建会不会把自己赶走?

 

不能贪心,不能贪心啊。

 

不能妄想那些根本没有可能的事情。

 

朴志训心里念叨着,念叨着,昏昏沉沉闭上了眼。

 

 

 

差点就要沉进水里的时候朴志训一个激灵醒了,谈不上是什么道理,他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观察着,有一瞬间出现的敌意太过明显像带着劲风的小箭擦着他的脸侧飞过,他猛地睁大眼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只有被他拍打水面惊飞的鸟在鸣叫。

 

错觉吗?

 

朴志训掬水拍了拍脸,转个身趴在岸边端着清酒杯灌下一口,大概是酒精上涌迷了脑子吧,他甩甩头起身去换衣服。

 

“嗯,双方共赢自然是最好的局面。”

 

姜义建与酒店方负责人碰杯,心里想着快些结束,他急着去见一个人。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人在这里,他不会选择亲自来酒店谈事。

 

终于交谈完毕,姜义建婉拒负责人的邀请,整理好衣服便往休息的房间走。这是一家日式建筑,雅致非凡,可他没有欣赏的心思,只想着,终于要见到他了。

 

 

 

朴志训吹好头发之后觉得有点饿了,想着酒店这些日料永远都吃不饱,就决定出去觅食顺便转转。

 

拉开门的时候,斜对面的房间也正好打开,朴志训看到一个侧脸。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想了想没想起这号人物是谁,就果断抛在脑后想着填肚子要紧。

 

正要踏出门的时候意外看到姜义建从走廊那端走过来,朴志训满心欢喜正要和他招手,就看着姜义建加快脚步抱住了斜对门的那个人。

 

姜义建没有看到另一间房门开着,更没有看到朴志训。但是朴志训清清楚楚看清了姜义建的表情——是他从没在姜义建脸上见过的惊喜。

 

朴志训收回迈出的脚,立刻躲回房间轻轻关紧了门。

 

 

 

 

姜义建是什么意思?

 

朴志训背靠着门,脑中不停掠过许多想法,最后定格在四个大字——“自作多情”。

 

他咬着指甲,他以为姜义建救他、照顾他、时时想着他是因为喜欢,因为在意他。

 

朴志训抱着膝盖缓缓蹲下。他第一次仔细认真思考这件事,若取下他自以为的滤镜,姜义建并没有表示过任何对他身体的渴望。

 

他有自知,除了这张皮,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足以吸引姜义建的东西。

 

明明是最本质的欲望,但姜义建一次,一次都没有对此有所表示,倒是嫌弃了很多次。

 

既没有主动要求,也没有强迫。

 

他仅仅是觉得自己有用——有那么点用处而已。其实姜义建早早就说得很明白了。朴志训敲着脑袋,在心里痛骂自己怎么这么轻易就被别人对自己的一点好就误会了呢?

 

可那不是一点啊,那是很多很多,那是其他人都没有给过自己的关心与疼惜——朴志训用力甩了甩头,他不能再误会了。是自己太贪心才错觉姜义建对待自己是特别的……

 

哪儿有什么特别。

 

姜义建有喜欢的人,甚至是他的爱人,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朴志训彻底失去了出门的兴致,走回自己的房间换上睡衣就势趴在床上。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先睡饱了再说。

 

 

 

 

 

姜义建松开手后退一步。

 

“抱歉,我太高兴了。”

 

光从日式灯笼的薄纸里透出,隐约映着眼前人的模样,有一瞬间,姜义建觉得他看到了朴志训。

 

“喝了不少酒吧?”

 

语气熟稔,姜义建笑了笑没回话。

 

“先进来坐坐。”

 

姜义建跟着进去,在与自己套房同样格局的客厅坐下。

 

“喝茶,解酒的。”

 

“让我醉的不是酒,你知道的。”

 

姜义建转动着手里的茶碗。

 

二人静默了很久。

 

“鸣湛,这几年我追着你跑也有那么久了,你这次学成回国,虽然没让我去接机,但你把来这里泡温泉的行程告诉了我,是不是代表了什么?”

 

林鸣湛笑了一声。

 

“我只是来这儿泡泡温泉放松一下,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出国这两年,我很想你。”姜义建低声说道。

 

坐在对面的人浅笑着摇了摇头,“你今天喝多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有事我们改天再聊。”

 

拒绝。

 

再生硬又直接不过的拒绝。

 

姜义建捏紧茶碗。林鸣湛,唯一一个他追不到拿不下的人,因为这份若即若离感让他产生了过分的专注和执着,但同样的,他也被这份放不下的自尊心所蒙蔽。

 

“好,好样的。”

 

姜义建重重放下茶碗,起身离开。

 

夜深了,连脚步声都分外清楚。林鸣湛听出姜义建是往哪个方向走去,他盯着溅出的茶水想起在露天温泉池看到的人,闭眼靠在池边看起来是那样惬意舒适的模样,那时候林鸣湛还疑惑为什么他能出现在这里。现在他明白了。

 

“原来你搭上了姜义建,真是厉害。”


点这里,你懂的。

惯用伎俩 【六】



“我……我觉得还是不了吧……”朴志训挠了挠肚子,经过了一段时间吃喝拉撒睡植物人式修养,伤口处已经逐渐愈合,有点痒。“您要是真觉得欠我啥,可以给我打钱啊!哎哟痛——”

 

朴志训额头又受到了姜总金贵手指的攻击,他揉了揉脑袋甚至想扇自己两巴掌确定自己不是得了妄想症。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姜义建在公司直接给他安排了位置并且还要把他带回家去住?

 

“别想太多。”姜义建收拾好病房里的东西,提在手里,示意朴志训穿鞋的速度可以再快点,“助理就该有个助理的样子,你跟着我上下班,方便些。”姜义建想起把朴志训从绑匪手里救回来的那天,他走进客房看到朴志训望着房间时眼里欣喜又讶异的样子,应该是很喜欢那间房吧。

 

他又想到刚刚去朴志训家看到的景象,二十平米的单间,阴暗逼仄,陈旧简陋,里面只是一张木板床一个隔开的洗手间,窗帘上贴着五颜六色的胶布,遮蔽了破洞漏光的地方。姜义建伸手拉了拉窗帘,一束暖阳映着满目的灰尘照射进来,刺得姜义建睁不开眼。

 

住在那种地方,却生长出这样一个不卑不亢不屈不挠的人,姜义建跟在朴志训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走了神。

 

“我靠姜总你打劫啊!”

 

朴志训拉开车门就是一声吼,吼得姜义建头更痛了。

 

朴志训指着车里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脸我生气了我在等你解释的表情瞪着姜义建。

 

“来医院接你的路上顺便去了你住的地方,既然要搬去我那里,该带的东西还是要带的。”姜义建把朴志训一把塞进副驾驶,手里的包也塞进了朴志训怀里。“不过你那里也没什么东西,能带的我都带了,对了,你的衣服我没拿,太廉价了,回头我让人给你买几套像样的衣服。”

 

朴志训刚想跳脚骂人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是不能看不起我的品味!但是脑子一转,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问完朴志训都觉得自己弱智,人家要查你的住处能有一万种方法,问了白问。

 

换个问题,“你没钥匙怎么开的我家门!”

 

“随便找了个开锁匠。”姜义建发动车子扭头看他,“你家小区电线杆上贴满了开锁广告,这不能怪我。”

 

朴志训咬牙,天杀的开锁匠问都不用问就随随便便给人撬门的吗!万一是小偷呢!万一是强盗呢!朴志训瞥了一眼坐在一边认真开车的人,行吧,长成这样穿成这样,说他是来收购整个小区的都信。

 

“哎等等,你让我去你那儿上班,那熠昶怎么办,生是熠昶人死是熠昶鬼!再说了,说走就走,这么整柯姨得弄死我!”

 

姜义建嫌弃地看了眼朴志训。

 

“有正经工作还要那些干什么,你拿到的工资肯定比你陪酒拿得多。”

 

“那不一定啊,哥哥姐姐客人朋友们还是很照顾我的——这不是重点,你别管,先把我送去熠昶——请!请您送我一程,劳烦您受累了。”

 

朴志训搓了搓脸,真是伴君如伴虎,可不能得罪大老板,下半辈子的财路指不定就要靠他了!

 

“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替你解决。”

 

姜义建看向朴志训,朴志训正翻下车子遮阳板上的镜子整理发型。

 

“说真的,姜总,您对我这么好图个什么呢?您是要我献身呢还是献身呢还是献身呢?”

 

说着,朴志训故作扭捏把衬衫领扣一解,对着姜义建抛起了媚眼。

 

“你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听到姜义建的冷嘲,朴志训也不在乎,继续对着镜子自顾自拨弄着后脑勺的碎发。

 

可眼里那一点不起眼的光,在瞬间消失了。

 

对啊,他怎么敢把自己当回事呢。

 

 

 

 

 

 

“珍映,有人找,七号包间。”

 

裴珍映唱完歌下台,坐在更衣室换衣服,门外有人喊他,他条件反射愣了愣。

 

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来找过他麻烦。

 

裴珍映卸干净脸上的妆,换上宽松纯白T恤,出了更衣室。

 

 

 

“顾……顾小姐?”

 

踏进包间的时候裴珍映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顾云笙正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坐在沙发正中央,微微笑着,抬头看他。

 

“来,过来坐。”顾云笙冲着发愣的裴珍映招手,“珍映?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裴珍映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站在沙发两端的两个保镖。

 

“别怕。”顾云笙笑了笑,“这是冠霖非要给我安排的,之前一个人出门摔了一跤,他现在有点不放心。”

 

听到那个名字,裴珍映只是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爱说话?”顾云笙把杯子放下,托着脸看着坐在沙发最角落的裴珍映,“不过也好,安静点挺好的,不像我,小样总是说我话太多,哈哈。”

 

“啊对了,小样是我男朋友,关于这个,那天你听到了吧?”

 

裴珍映点点头。

 

“也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爸爸。”顾云笙摸了摸已经相当圆润的肚子,“孩子不是冠霖的,这个,你知道吗?”

 

裴珍映并不知道顾云笙找他是为了什么,说的话也有一搭没一搭,他只是仔细听着,安安静静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为什么来找你?”

 

裴珍映犹豫了一会儿再次点头,顾云笙捂着嘴笑起来。

 

“你真的很不一样,怪不得冠霖在你面前就会变得傻傻的。”

 

裴珍映皱了眉头。他们两人之间的连接点的确是赖冠霖,但是他个人并不是很喜欢这种连接关系。

 

顾云笙看出他的表情变化,摸了摸肚子,往后靠着沙发。

 

“我要去国外安胎了,走之前想和你说点事情。虽然这些话由我这个外人来说不太合适,但是,我想,也正是因为我算个局外人,才需要把这些话说给你听。”

 

“冠霖是个很好的孩子,聪明、冷静,做事情有绝对的执着和专注力,他是个很优秀的人,却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这一点,你应该也有所体会。”

 

裴珍映正要反驳他和赖冠霖不是爱人关系,顾云笙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安静。

 

“你先听我说完。”顾云笙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冠霖一直都很乖巧,非常听家里的话,甚至到了让我觉得过分遵从的地步,他的表现,就像是一个被好心收养的、和赖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一样。”

 

“我一直觉得奇怪,直到订婚之后我终于明白,冠霖为什么这样——他是赖家人,但他也不是。”

 

裴珍映不自觉地捏紧衣角,他觉得顾云笙正要告诉他的事情,会是一件沉重到让他没有资格接受的事。

 

“你是孤儿。”顾云笙顿了顿,“抱歉,我查过你。”

 

裴珍映笑了笑,摇摇头,“没关系。”

 

要查他,有什么难的,更何况,自己有这资格被人窥探过往,已经算是一种荣幸了吧——

 

证明了自己活在这世上仅存不多的价值与意义。

 

“冠霖他——”顾云笙像是做了什么心理准备一样,深深叹了口气,“他其实跟你没什么两样。”

 

裴珍映倏地睁大了眼。

 

“准确来说,其实,我倒是觉得他比你还惨些。”

 

“如果是一个人,那还能乐得轻松,可他,身上还背负着赖家给他的各种担子。”

 

“冠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赖老爷子从此没有再娶。”

 

“冠霖的母亲,赖家从里到外,从长辈到佣人,都很喜欢她,可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呢,因为她的过世,冠霖从出生就开始就被冠上了灾星的名头。”

 

“他是赖家独子,赖老爷子的一切都是他的,除了——爱。”

 

裴珍映垂着头,手指没轻没重地抠进沙发里。

 

“赖家没有人爱这位看起来得天独厚的少爷。”

 

“即便他听从一切指令,接受一切教导,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出色。”

 

“没有用的,都是徒劳。”

 

“所以,在他年少的时候他遇到了我,我承认,我真的对他动过心,我对他好,我陪他笑——我爱过他,我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走下去,可逐渐逐渐,我发现,他把我看作他生命中不同的角色,只是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只是因为我给了他他需要的爱……”顾云笙站了起来,她靠近裴珍映,缓缓坐下,“他对我,不是爱,而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怎么去爱。”

 

“因为我对他好,所以他不停地在索取。而他对我的好,是建立在他想从我这里源源不断获取到他要的温暖之上。互相索求,怀抱目的,这,不是爱。”

 

顾云笙抬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裴珍映依旧低着头,如果不是包间的空调微风吹动了他细碎的刘海,顾云笙会误以为她是在跟一座雕塑说话。

 

“我不明白。”裴珍映缓缓抬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那些天在医院他给你喂粥,替你拉好被子,甚至只是在你睡着的时候坐在一边看着——这些我都看到了,我路过你病房的时候,有意无意都看到了,这些事,冠霖从来没有对别人做过。”

 

“那是,那是因为他觉得有愧于我……”裴珍映急着说明。

 

“我一个人摔倒的那天他跟你在一起。”

 

裴珍映张了张嘴,却无从辩解。

 

“我让他陪我,他说他有事。”顾云笙补充道:“他没有陪他怀有身孕的未婚妻出门,没有去他父亲的生日宴,他,去找了你。”

 

 

 

 

 

下车的时候,姜义建嘱咐朴志训一会儿处理好了事情就去公司找他,朴志训堆着满脸的笑,点头答应。

 

“唉。”

 

想着马上就要被柯姨逮着骂,朴志训边推门边长叹口气。

 

“你小子终于舍得过来了?”

 

朴志训立刻摆上熠昶头牌的招牌笑脸:“哟,姐姐怎么保养的,怎么越来越年轻了,再隔几天见着都得叫妹妹了!”

 

朴志训小跑过去捏着柯茵肩膀说好话,柯茵并不理睬,只专心翻着手里的账本。

 

朴志训眼尖,一下就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单子。

 

“柯姨?”

 

“你最近的进账心里有数吧,我看你在这儿也是混不下去了。”

 

朴志训收了笑。姜义建不做没准备的事,他能直接告诉自己去他公司,肯定就已经处理好了在熠昶的事情。

 

“您这是赶我?”

 

柯茵盖上账本,转而对着朴志训。

 

说起来也不过四五年时间,她亲眼看着朴志训是怎么从摔在后巷的小混混变成熠昶的招财树。

 

在这行里见了不少人,来来去去也就一个朴志训入了她心里。

 

“是啊,我瞧不上你了,好吃懒做,连着业绩都上不去还留着你干什么,吃闲饭吗?嗬,你赶紧收拾了东西走人,别想着在我这儿蹭吃蹭喝。”

 

朴志训听着,没有一点动静。

 

他低着头,盯着柯茵的鞋,看了很久。早就跟你说过老穿这么细这么高的跟对脚不好你就是不听,以后——以后连让我唠叨你,连让我被你骂的机会,都没有了。

 

朴志训站了一会儿,突然就转身大步离开。

 

“爷还不稀罕呢,这破地方早不想呆了!钱给我算够啊,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一毛钱都别少了我的!”

 

“臭小子。”

 

看着朴志训转身离开的背影,柯茵抹掉眼角的泪珠。虽然不知道跟了姜义建对朴志训来说是好是坏,但是总归比在这个名利场沉浮要好得多。

 

能干干净净离开总是好的。

 

朴志训大步逃开,绕过转角,在无人的角落,再没能忍住,靠在墙上仰着头缓缓蹲下。

 

柯姨嘴上总是计较他有没有好好赚钱,但他很清楚,无论出了什么问题柯姨都会出面帮他解决好,他在熠昶这种地方到现在都只是陪酒而没有被带出台,都是因为柯姨明里暗里给他挡的。

 

亲爹亲妈对他不怎么样,倒是遇上一个半老徐娘对他挺好,朴志训失笑。

 

他知道柯姨对他的疼爱,就算是姜义建提前打了招呼,但他还是觉得有些难受。他再次意识到,自姜义建把他从绑匪手里救出来开始,他这层多年来伪装成毫不在乎的躯壳,已经有了裂纹——他依然会因为别人对自己好而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放手。

 

朴志训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会儿打算离开,中途他想起裴珍映,要是自己走了,珍映怎么办?

 

找人问了问,才知道裴珍映被点到了包间,点他的是个女的。

 

女的?朴志训觉得奇怪,敲开七号包间的门。

 

“顾——”朴志训左右看了看站在两边的两个保镖,心一横,直接走近一屁股坐到了顾云笙和裴珍映中间。

 

“顾小姐怀着身孕瞒着未婚夫来熠昶这种地方,不好吧?”

 

话里藏针,毫不避讳,朴志训想着大不了就是挨顿揍,那也不能看着珍映被姓赖的那一家子人随随便便欺负。

 

“朴先生跟义建真是般配得很。”顾云笙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反倒是真心实意笑了起来。

 

和姜义建般配,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姜义建,朴志训暗自腹诽。

 

“不过你可能是对我有误会。”顾云笙接着说道:“我来找珍映,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顾云笙看了看裴珍映,从她把赖冠霖的事情完完整整告诉他开始,那颗小脑袋就一直低着,没再说话。“多的我就不说了,我很快就会出国,我和冠霖的婚约自然会解除,当初和赖家联姻,为的就是救顾家当时萎靡的股票行情,而同样的,赖家也因此竞标成功,拿到了想要的那块地。”

 

“所以,该结束了。”顾云笙起身,保镖紧随其后,“我和冠霖,就到此为止了。”

 

 

 

 

 

顾云笙离开,裴珍映盯着桌上那杯水,一直没有说话。

 

朴志训握上裴珍映的手,拉着他,晃了晃,“珍映?”

 

“我没事。”

 

裴珍映冲着朴志训笑了笑。

 

灯光很暗,朴志训却看得很明白,他现在很难过。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志训哥你帮我跟柯姨请个假吧。”

 

朴志训伸手想拦没拦住,裴珍映擦过他的膝头往外快步离开,朴志训虚握了一把空气。他本来是想问问如果自己不在熠昶了珍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结果不知道顾云笙对裴珍映说了些什么,弄得他心神不宁。

 

“啧。”

 

以后再说吧,朴志训敲了敲杯壁。

 

给柯姨发个信息说了珍映的事儿,没有回复。他也没多留,直直推开熠昶的大门离开了。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推开这扇门。

 

 

 

 

 

 

裴珍映从熠昶出来,漫无目的地就来了中心医院。

 

或许是这两年他的生活太过单一,或许是来这里已经成了习惯,又或许是这里有他放不下的心结,当他站在医院大门前,才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就站在了这里。

 

裴珍映扭头就想走,偏偏一转身迎面碰见赖冠霖。

 

“你?”

 

裴珍映还没想好该用什么心态面对他,躲也不是,不躲更不是,脚尖转了又转,最后还是没能挪开。

 

“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金霆出了问题医院联系不上你就通知我来了,你在这里正好,我们先去看看。”

 

赖冠霖拧着眉,牵起裴珍映便往急救中心走。

 

 

 

 

 

“我们尽力了。”

 

一句简单的话语,宣告了一个生命的终结。

 

连电视剧里的“对不起”“请节哀”,都不存在。

 

因为任谁都知道这个现如今被盖上白布推走的生命,本就是被金钱和药物强行留下的。

 

迟早要走。

 

连带着裴珍映心底最后一丝涟漪,一起带走。

 

彻底成为一弯死水。

 

“珍映,裴珍映!”

 

赖冠霖伸手接住脚软瘫倒的人,用力抱住他,把他圈在怀里。

 

“别这样,别这样,不是你的错……”

 

裴珍映跪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恐,质疑,难过,悔恨……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浓重的喘息声撕扯着无声的崩溃,耳际只有一个混沌的声音包裹萦绕着:

 

死了。

 

金霆死了。

 

你把他害死了。

 

双手死死拽住赖冠霖,手指深深陷进赖冠霖的手臂。裴珍映浑身止不住地颤栗着,他想大喊,他想大哭,可此刻仿佛有一只手深深扼住了他的喉咙,呼吸困难,心跳加速,甚至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他费尽心思给金霆续命,哪怕他只能躺在那里也好,只要他还能呼吸,只要他还活着,裴珍映就能在偶尔的片刻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金霆还是死了,死得解脱,死得他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刚送来医院的时候就被提醒,即便是救回来,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植物人。裴珍映咬着牙硬生生打断自己的骨头把他的命钉在这里,才让金霆吊着一口气活活拖了两年。

 

或许正是冥冥中的牵引,裴珍映因为赖冠霖的事而心神不定,继而莫名来到医院,因而赶上金霆的死讯。

 

“珍映,珍映?”

 

赖冠霖不再大声喊他,只轻声问着。裴珍映现在的状态太不对劲了,双目失神,浑身颤抖,身体瘫软着,双手却是僵直又冰冷。赖冠霖不敢再惊扰他,只陪他一起跪在抢救室门口。

 

“霆仔?”

 

赖冠霖抬头,金奶奶正靠着抢救室的门,脸上一片平静。

 

“走了,走了好啊。”

 

裴珍映听见了声音,他挣扎着从赖冠霖怀里起身,跪着一下一下向着抢救室门爬去。

 

“小裴啊。”

 

金奶奶微微佝偻着背,轻轻拍了拍裴珍映的肩,“奶奶知道你为了他,很辛苦。”

 

“放下吧,他解脱了,你也该解脱了。”

 

裴珍映跪在地上,他抱着金奶奶的腿,终于是哭出了声音。

 

彻底哭出了声。

 

“珍映,珍映,起来吧。”赖冠霖看到金奶奶望向他的眼神。其实这段时间,除去送裴珍映去超市接班的日子,他也独自去过金奶奶那里很多次,有的时候替金奶奶搬搬货,有的时候给金奶奶送点吃的,有的时候陪金奶奶聊聊天。他知道那件事对裴珍映的影响有多大,他知道裴珍映为了金霆为了金奶奶有多拼命。

 

他也知道金奶奶早就不怪裴珍映了。

 

“珍映,乖,起来了。”赖冠霖把裴珍映抱了起来,这才发现他已经哭到全身剧烈痉挛,眼泪顺着脸庞滑下,一颗一颗砸在赖冠霖的手臂,浸透了他的衬衫。

 

赖冠霖找人陪着金奶奶整理金霆留在医院的东西,嘱咐了专人处理金霆的后事。

 

他抱着哭到虚脱的裴珍映上了车,裴珍映蜷缩着,眼泪干涸在脸上,眼眶已经流不出泪水,喉咙已经哭不出声音,只有起伏的背脊还在昭示着他的痛苦与压抑。

 

“我给金奶奶找了一份工,你知道的,她总说闲不下来。在疗养院做厨娘,包吃包住,超市她已经转给你了。”

 

这是前段时间的事情。大概也是有所预感,金奶奶联系赖冠霖的时候语气很平和。

 

“我不能再拖累小裴,他已经委屈很久了。一开始我怨过,可这都是命,来了就认——要是霆仔没了,这超市就给他吧。不知道你和小裴是什么关系,我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这事儿不好直接和他讲,麻烦你帮帮忙。”

 

赖冠霖不声不响帮着把所有手续办好。他一直以为裴珍映对这件事多少都有心理准备的,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裴珍映依然因为无尽的愧疚而崩溃决堤。

 

“金霆,要不是因为我……要不是因为我自私,只想着逃脱一了百了,他就不会被我害死。他明明和那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还那么年轻,他甚至比我还小一点——赖冠霖,我就是个灾星,我就是个灾星。”

 

裴珍映满脸木然,说到最后开始扇自己耳光,赖冠霖连忙按住他,眼看着两边脸颊快速红了起来,裴珍映还在挣扎,赖冠霖腾不出手,心一横,吻上了他。

 

被泪水浸染过的唇带着一点点咸湿,赖冠霖压着裴珍映的手,欺身上前,一点一点吻着裴珍映湿润的唇,一下一下,轻柔而小心,笼罩着裴珍映的柔软与惊慌。

 

见裴珍映慢慢安静下来,赖冠霖小心翼翼地撬开裴珍映紧闭的牙齿,细细舔舐着他的牙齿与上颚,缓缓擒住他的舌。

 

小心而缠绵的吻,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变得炙热而真挚。

 

赖冠霖摩挲着裴珍映向后仰去的后脑勺,微微离开他的唇,与他额头抵着额头,“别怕,别怕。我在。”

 

裴珍映小口小口喘着气,睫毛微微闪烁,嘴唇翕动。

 

“我在,珍映,我在。”

 

赖冠霖向着那微微张开的嘴唇再度吻了上去。

 

 

 

 

 

 

朴志训并不知道这些情况,他已经到了姜氏,正和前台聊天。

 

“我觉得你这口红颜色不配你,显得老气了,你用橘红好看,眼神儿看着都能更亮些。”

 

小姑娘还在想口红和眼睛有什么关系,姜义建就亲自来把朴志训带走了。

 

“诶姜总您慢点,别摔着!”

 

朴志训使了点力气让姜义建把自己松开,他揉了揉手腕。

 

“这是在公司,你是我的助理就代表我,整天嘻嘻哈哈的,你还想不想要工资?”

 

“想,那当然想!您都断我财路了,那不能再断我后路不是。”

 

看着姜义建明显神色不善,朴志训扯了扯领带,做出一副正经模样。

 

“不过姜总,您把我弄进来做什么啊,我可只有高中文凭。我是不嫌弃我自个儿,您?”朴志训看着自己的办公环境愣了一会儿,上前摸了摸自己的办公桌。位置就在姜义建办公室隔壁,满足姜总随叫随到的需求。他小心坐下,这还是他第一次享受坐办公室的待遇。

 

这种心情很奇怪,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还坐在的教室时候,他想象过以后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那时候他觉得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坐的椅子舒服就好。

 

“这椅子真舒服。”

 

朴志训脚点地带着椅子转了两个圈。

 

“别转了。”姜义建手一伸,摁住了朴志训,“也不嫌头晕。”

 

又是一记弹额头攻击,朴志训被弹惯了,抬手一把抓住姜义建胳膊,作势就要张嘴咬。

 

“皮。”姜义建也没跟他一般见识,抽出手臂,把堆在一边的文件齐刷刷摆在朴志训眼前,“你的主要工作还是跟我出去应酬,平时在公司就待这儿,有事听我吩咐,没事就整理整理文件。”说罢,姜义建象征性地翻了两页项目进度表,抬眼看着朴志训,“整理文件总会吧?按不同的项目类型、进展情况、递交时间和结束时间……”

 

“行了行了行了。”朴志训“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文件上,“会会会会会,我又不是智障!”

 

“那你理吧。”

 

姜义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为什么要把朴志训弄进公司。

 

这个问题,姜义建无法回答。

 

他甚至无法解释清楚为何会自作主张让那样一个人住进自己的家。

 

喝酒,陪笑,无所事事……

 

绑架,挨打,毫不在乎……

 

——也许,只是因为想让这个根本不把自己当成一回事的人好好活着。

 

像个人一样活着。


惯用伎俩 【五】

“还好吗?”

 

朴志训接过姜义建递来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嘴。

 

“没事儿,喝酒这事儿难不倒我。”

 

这些天跟着姜义建跑了不少应酬场合,兵来将挡酒来他喝,算是完美履行了自己的“助理”职责。

 

今天这顿饭桌上显然有几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妄图灌醉姜义建,朴志训一端酒杯,心想,有老子在,哪能让你们如愿。

 

可事实是即便他朴头牌有个铁胃,也禁不住一桌子人的蓄意敬酒,于是酒过三巡,没忍住跑来洗手间吐了个畅快。

 

“行了行了行了,您快回去,离开这么久多不礼貌,您先回,我马上过去。”朴志训推着姜义建就往外送。

 

“唉……”

 

比自个儿家还要大的洗手间只剩下了朴志训一人,捧了把水洗了把脸,用姜义建塞在他手里的手帕擦了擦,朴志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值得吗。

 

朴志训捂上了隐隐作痛的胃。

 

算了,就当是还他救自己一命的人情吧。

 

 

 

“姜总年轻有为,我们这些老东西比不过喽。”

 

“哪儿比得上陈总,当年您力挽狂澜接手公司一扫衰颓坐上行业头把交椅的事迹可是再有三个我也比不上的。”

 

姜义建笑着饮下陈康平递来的酒。今天这出的主角可就是这位陈总,虽然对于他的私生活有不少坊间传闻,但是,此人的能力与势力却是决不可否认的,姜义建要想开拓东南亚市场还得找他帮忙。

 

“呵呵,姜总自谦了。我和你母亲也是老朋友了,不介意的话,我就叫你义建了?”

 

“陈总抬爱,那我也占个便宜喊您一声康哥?”

 

陈康平笑着拍拍姜义建的肩膀,眼中的醉意里带着几分暧昧。

 

“义建慧眼识人,带的助理是真不错。”

 

姜义建心头一动。话说得模糊,意思已经足够到位。

 

他微眯着眼,“康哥?”

 

“来,喝酒喝酒。”

 

老谋深算,深谙世故。话只说一半,其余的,要你自己揣摩。

 

姜义建端起酒杯随意应和着,心里想的,全是刚才看到朴志训吐得快趴进马桶的模样。

 

——我们只是各取索取,我给钱,他办事,这——这应该是公平的交易。

 

姜义建想着,头脑愈发昏沉,闭眼仰头一口喝完杯中的酒,他偏头看着朴志训的空位,做出一个决定。

 

 

 

 

 

“你今天喝得太多,就不送你回去了。”姜义建扶着朴志训坐进后座,刚坐稳,朴志训的脑袋就歪歪扭扭靠了上来。

 

姜义建伸手,想向把那颗脑袋推开,盯着朴志训的发旋看了会儿,最终,那只停留在半空中的手,落在了朴志训的太阳穴上。

 

“去我家,我让人煮了醒酒汤。”

 

太阳穴被人轻轻打转揉压着,朴志训觉得头痛缓和了不少,他没太在意姜义建说了什么,只是自顾自靠在一个肩膀上,那个肩膀很宽厚,很温暖,很让人安心。

 

朴志训其实早就习惯了醉酒的感觉,只是难得有人这样照顾,不自觉也就放心大胆地闭眼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大床上,不远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朴志训按着头痛欲裂的脑袋,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

 

“姜总?”

 

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他。莫名的,朴志训就感觉心下一安,好像只要身边人是他的话,就什么都没问题。

 

“感觉怎么样?”

 

朴志训笑了笑说自己好多了,姜义建端着醒酒汤,到他身边坐下。

 

“让人做的,有点凉了我给你热了热。”

 

朴志训捧着瓷碗,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烫。

 

“好喝,就是太烫了,姜总连热个汤的手艺都不太行啊。”

 

得了便宜偏要卖乖,姜义建闻言只是笑笑,把空碗接过去拿在手上。

 

“小训。”

 

朴志训原本正笑着,听到这个称呼愣了愣,随即笑着想再逗姜义建几句:“你不是说不喜欢这个——”

 

“陈总觉得你很不错。”

 

朴志训清楚记得姜义建说过他不喜欢“小训”这个称呼,现在这两个字却从他口中喊出,即便是头还有些晕,朴志训还是立刻敏感地反应过来,笑意僵在脸上。

 

“你要我去陪他?”

 

“陈康平在东南亚的势力很大,近两年回国谈了不少合作,往他身边送人的不在少数,他也没几个看得上的,如果能留在他身边,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他很看得起你,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看到了,温文尔雅仪表堂堂,一点都看不出已经年逾四十,还有他近期——”

 

“姜总。”朴志训笑着打断眼前滔滔不绝的人,“你拼了命把我救回来,就是为了能有这么一天把我送人?”

 

朴志训笑得愈加灿烂。

 

“说这么多,你是想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像是被戳中心思,姜义建不再多言,他背过身去,不想再看朴志训那张笑脸。

 

解释这么多,无非是想让自己心安,冠冕堂皇地把这自私又肮脏的交易冠以“为了他好”的名义。朴志训爱钱,而陈康平有的是钱,那就趁这个时机,把人送出去,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你自己考虑一下。”姜义建起身疾步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朴志训说:

 

“你不如当初就让我死在那条河里。”

 

 

 

 

 

 

赖冠霖重新消失在了裴珍映的世界里。

 

然而每每夜深人静,赖冠霖总会不自觉地开始想,裴珍映今天上学有没有迟到,裴珍映今天有没有被客人刁难,裴珍映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裴珍映是不是又去了医院,裴珍映……有没有意识到他的不辞而别。

 

赖冠霖消失在了裴珍映的世界里,而裴珍映却每时每刻都驻扎在赖冠霖的脑海里。

 

“所以你真不打算管那个小孩了?”姜义建站在姜氏大厦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到赖冠霖如今的状态,他也能猜出一二来。

 

“我不知道。”

 

“冠霖,我认真问你。”姜义建摁灭了手里的烟头,“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根本就不喜欢顾云笙。”

 

“你因为她愤怒,你因为她不甘,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种情绪,这种情感,是来自于你的自尊心,而不是出于对你这位未婚妻的喜爱。”

 

姜义建的手机亮起,他低头瞥了一眼:

 

【姜总,我到了。希望你和陈总以后的合作,能愉快。】

 

屏幕暗下,姜义建却失了神。

 

“我喜欢过顾云笙,她以前对我很好,很好。从小我就以为我们长大后理所应当会结婚,我从没怀疑过这件事。直到订婚后她才告诉我,她有了喜欢的人,而那个人,竟然不是我。”

 

“她说她那个男朋友对她很好,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好。她说,从生活中的每一处细节,都能感受到他带给她的温暖,可我不明白,这种好,到底是哪种好?”

 

赖冠霖极少与人袒露心扉,即便是姜义建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在他面前,赖冠霖也很少说这些话。

 

“算了,不说我了。”赖冠霖撑着头一下靠在沙发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不是把那个朴志训带在身边了?这条小恶犬驯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名字,姜义建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不用我驯了。”

 

“他现在是陈康平的人了。”

 

“陈康平?”赖冠霖坐直了身子,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这小子胆子也是大,为了点钱,陈康平那里也敢去。怎么,是姜总给他的好处还不够多,他宁可上姓陈的那里去受虐?”

 

姜义建捕捉到了关键点,即刻皱起了眉,“你说陈康平什么?”

 

“我家老爷子之前为了讨好他送过个男孩过去,那人现在是个植物人还躺在医院——你去哪!”

 

 

 

 

 

朴志训躲在二楼卧室窗户边的角落,借着窗帘和展示柜的遮挡尽可能把自己缩得再小一点。

 

陈康平简直就是疯子!

 

朴志训给姜义建发了信息之后还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响了陈家的门。他想,陪吃陪喝陪玩陪笑,不过就是换了个作陪对象罢了。如果姜义建的生意能因为他的“贡献”而更加顺利,那他也不亏。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他就想办法离开。

 

陈康平亲自来给他开门,进屋之后,意外的是整栋房子内好像就只有陈康平一个人,连个佣人保姆都没有。

 

“别担心,就当自己家。”

 

刚进屋坐下,就开了两瓶看起来便异常昂贵的红酒,陈康平一边亲自醒酒斟酒,一边把这酒的故事与朴志训娓娓道来。

 

无非就是在如何偶然的机遇用如何令人咋舌的价格买下了这些珍贵的藏品级的酒。

 

不过再天价的藏品,咽入朴志训喉间,都是一水的酒精罢了。

 

“这收藏酒,就和遇见人一样,越是偶然的,越是让人称心的。”

 

话里有话,朴志训讪讪笑着,摆出最迎合的表情陪着灌了三杯,黄汤下肚,朴志训觉得或许如姜义建所说就这么跟了姓陈的吃香喝辣也挺好,毕竟眼前的人此刻看起来比姜义建还要温柔一些。

 

但是很快朴志训就发觉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当陈康平转身离开,再度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时,朴志训立刻意识到,此“作陪”,非彼“作陪”。姓陈的逐步逼近,朴志训缩在沙发,缓缓后退。

 

没有想象中的威逼利诱或是霸王硬上弓,陈康平捏着手铐,一点一点靠近,轻声细语,温柔至极:“小训,把你的手伸出来,小训……”

 

朴志训退到沙发边角,趁着陈康平试图俯身抓他胳膊的间隙,猛地起身握住酒瓶敲过去——结果没能一击得手,只把陈康平砸得偏过头。

 

朴志训想跑出去,但是陈康平堵在通道阻断了去路,一时慌乱,朴志训只好胡乱往楼上跑。

 

小声喘息缩在角落,朴志训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一边在心里骂姜义建,什么垃圾王八蛋让他来这儿送死,至于这么恨他吗!

 

骂是这么骂,朴志训心里也清楚姜义建多半是不知道他将面临的是这种情况。朴志训深吸口气,只好在心里自求多福,他这种克爹克妈的命硬得不行,不会这么轻易就送在这儿的。

 

脚步声逐渐靠近,来了。

 

“抓到你了。”

 

不再闪躲,朴志训索性跳起来直面朝着陈康平撞过去,刚一近身,便蜷缩成一颗虾米状频频后退——陈康平手里拿着方才朴志训砸他用的酒瓶,碎口捅进朴志训的腹部,扎出不浅的伤口。

 

“你要是早这么乖多好。”

 

朴志训疼得说不出话来,神情有些恍惚,他能感觉到,陈康平正捏起他的下巴,亲吻他的脸颊。

 

真恶心。

 

“别怕,小训,别怕,我会对你好的。”

 

朴志训被拎起来要往床上带,他猛地摇了摇头,让自己恢复清醒,找准时机,低头狠狠咬在陈康平手上。

 

“你!”

 

伴随着陈康平的痛呼,朴志训挣脱开来扭头撞开阳台门。刚才还没狠下心,现在,他决定就算是死,也不能让陈康平碰自己一根指头!

 

他看清楚了,这是个日光阳台,只要冲出门,就能跳下去!

 

“跑?”

 

事与愿违,朴志训还没能跨出半步,便被扯着头发抓了回来。腹部的血流得黏黏糊糊,朴志训发了狠,像完全不知道痛一样,抓起地上的玻璃碎片疯狂挥舞着,让陈康平一时间竟无法近身。

 

朴志训不要命了,但陈康平与他不同,命金贵着呢。朴志训就赌这一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不信今天跑不出去。

 

“你这样,真让我心疼。”

 

嘴上说得温柔又怜惜,手上的动作却是快人一步——陈康平握紧碎酒瓶专朝朴志训的伤口戳,虽然闪躲着怕伤到自己并没有戳中几次,但是一来二去的抵抗,朴志训很快就耗光了体力。

 

“呵。”

 

索性扔了玻璃片,朴志训勉强撑着手臂靠着墙站稳,掌心被划得稀烂,身上的血流个不停,他像是毫不在意此时的狼狈与落入虎口的处境,只是挑着嘴角抬眼望着陈康平,笑着。

 

“你笑什么?”

 

朴志训没力气再多回答一句,陈康平转了转手腕,丢掉玻璃瓶,向他靠近。

 

“梆——”

 

一声闷响,陈康平缓缓跪倒在自己面前。

 

朴志训抬眼望去,姜义建正拿着一根棍子,站在他身后。

 

 

 

 

 

 

“别怕。”

 

姜义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路疾驰,一手握着朴志训的手,淌血的掌心黏糊一片,一滴一滴从姜义建的指缝渗出,滴在皮质副驾位上。

 

朴志训靠着椅背,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姜义建一边开车往私人医院赶,一边扭头看着朴志训。

 

“别看了,死不了。”朴志训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他想闭眼休息,但是腹部的疼痛又逼得他异常清醒。“专心开车啊姜总,不然就是一车两命啊。”

 

姜义建并没有心思和朴志训拌嘴,从他驱车奔赴陈家的那一刻起,他的脑中就只有一个念头——要把朴志训带回来。

 

破门而入,一棍劈下,背起朴志训就跑,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至于会有什么后果,姜义建不想管了。

 

朴志训的安危,在那一刻,比什么都重要。

 

 

 

 

 

“伤口比较密集,要缝针。不过好在伤口都不算深,躺段时间就没事了。”

 

医生检查完伤口大致情况,就开始给朴志训清创,玻璃渣子从血肉模糊的肚皮上掏出,朴志训疼得龇牙咧嘴。姜义建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终于跟着落了下来,朴志训一路面如死灰毫无生气,姜义建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哪里被陈康平打坏了,譬如脑子。这下听到他不停念叨着让医生轻点轻点再轻点没得到实质性的回应后又开始耍嘴皮子质疑医生的技术不行,姜义建就知道朴志训没有大碍了。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朴志训总算是安分下来,姜义建调着病房内的温度。

 

“姜总,我以为你多恨我呢。”

 

姜义建手一顿,看着朴志训,神色严峻。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那样的。”

 

朴志训想笑,但是一动就牵扯到伤口,一咧嘴就被疼得收了回去。

 

“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我是要发大财了。”

 

姜义建皱着眉把他按住不让他乱动,小心调整着枕头位置让他躺好。

 

“都这样了,还想着发财,你真是掉进钱眼子里。”

 

“哼。”

 

鼻孔出气,朴志训没再多嘴,眼皮逐渐沉重,缓缓闭上眼,他太累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姜义建在抚摸他的脸颊。经历过这次的事,他想,除了钱,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呢?或许,其实姜义建算一个,虽然这次自己被害得这么惨追根溯源也是拜他所赐。

 

“睡吧,睡醒了就没事了。”

 

朴志训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

 

他梦到没有陪伴过自己的爸爸,看不见脸,只听得到在喊他的名字……他梦到瘦骨嶙峋的妈妈,直到死都还在骂他是个灾星,手却抓着自己不放,眼里写的满是舍不得……还有他未曾谋面同父异母的弟弟,拥有着他所没有的一切,就这样站在一旁冷冷看着,看着他的妈妈变成冷冰冰的尸体,看着他想挣脱,却怎么挣不开。

 

“哥,别急,我来了。”

 

正是这一句话让朴志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

 

“陈总身体不错,这就出门了。”

 

依稀听到姜义建在说话,朴志训偏过头,看着他堵在病房门口。

 

“初生牛犊总是很勇敢,也怪我选错人。年轻人,路还很长,有些事能忍则忍,何必闹得难堪呢?你想开的那条口我给你就是了,少收几成利,大家交个朋友皆大欢喜。”

 

“不必了,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姜义建神色镇定,话语间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喙,没留一点商讨的余地。陈康平也不再多说,来这里的目的,也不过是感叹一句后生可畏,他转身。

 

“义建,感情用事向来都不是好事情。”

 

 

 

朴志训听不清门口的两个人在说些什么,他撑着手臂借力缓缓坐起来,只看到陈康平笑着转身离开,随即姜义建捏紧了拳头。

 

“醒了?想不想吃点什么。”

 

姜义建走回病床旁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火气。朴志训小心琢磨着,联想到刚才陈康平笑着离开时的态度,他眨了眨眼,抬着眸子小声问道:

 

“姓陈的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跟你没关系。”

 

姜义建想,关于陈康平这个人,即便往后再来找他麻烦,也绝不会再允许牵扯到朴志训。

 

“怎么跟我没关系了,他为难你了?”

 

“还是他威胁你什么了?”

 

“啊对,你之前有求于他,你想跟他谈合作来着,是不是因为我,这下谈崩了?”

 

“那肯定是崩了我怎么问出这种蠢问题……”

 

“亏了多少钱啊?我怎么记得那天在酒桌上你们谈了好大一个项目……”

 

“他到底什么意思啊他现在来找你?”

 

朴志训自顾自说着,身体坐不太直,只能歪歪斜斜靠着枕头,眼巴巴望着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姜义建。

 

姜义建只是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朴志训被他盯得发慌,却感受不到他的任何情绪。

 

完了。

 

朴志训想,这次自己这一出,一定是闯了大祸。

 

“要,要不……”朴志训抿了抿嘴,“你看你现在把我送回他那儿……还来得及补救吗?”

 

朴志训觉得姜义建闻言狞笑了一声,他立刻拉着被子盖住自己,扮乖巧。

 

“原来你这么赶着投胎。是想当我儿子含着金钥匙生出来是吧。”

 

“您要我喊声爸爸您直说就行了何必这样呢,别激动啊,别动啊,乱来我要叫的啊。”

 

“你叫啊。”

 

姜义建俯下身子靠近,朴志训立刻屏住呼吸。

 

“想这么多,你这条小命可别想弄丢了,安心养伤早点出院。”

 

姜义建在他额头弹了一下,还有点疼。

 

朴志训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床也下不了,眨巴着眼睛看起来十足的委屈与可怜。

 

“那,那我能见见珍映吗?”

 

短时间内估计自己是出不去了,朴志训还记挂着裴珍映的情况,还有金霆的事情,想了想,还是得把珍映叫到面前亲自问清楚才行。

 

 

 

 

 

 

“志训哥你怎么弄成这样啊!谁欺负你啊!疼不疼啊!”

 

“别别别别别。”朴志训把裴珍映捧着自己脸反复揉搓端详的手拿开,“我这张脸金贵着呢你小心一点!”

 

裴珍映仔细盯了朴志训好一会儿,看起来确实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来靠着床坐下,可眼里的担心与关切却一点也收不住,“打你电话也打不通……”

 

朴志训心想我手机在陈康平那儿摔了个稀烂,姜老板刚给买了个新的可同样是手机这天杀的什么全球专属定制版我咋不会用呢。这么丢人的事儿我能告诉你吗,当然不能。

 

“唉我没事儿,这叫工伤,床上躺着我还能拿工资,还能享受老板的贴心关怀,舒服得不行啊——嘶——”

 

“怎么了怎么了志训哥,哪儿疼!”

 

朴志训张牙舞爪向裴珍映展示着自己身体倍儿棒,一个懒腰直接扯到腹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瞬间闭嘴。

 

“你安分一点。”

 

站在一边始终没有说话的姜义建,一把摁住朴志训肩膀,把他塞回了被窝。

 

不顾朴志训“你干嘛你别这样你等等哎呀还有外人在呢不是我是说珍映还在呢你撒手……”的挣扎劝阻,姜义建一手钳住朴志训两只拽住病服不肯松开的手,一手卷着他的病服下摆就往上捞。

 

“还好,伤口没裂开。”姜义建瞪了朴志训一眼,拉好他的衣服,“别再乱动。”

 

“行了姜总的时间都是金钱,别浪费在我身上,我可赔不起,您去忙您的吧,有事儿一定立刻联系,尤其是差钱了绝对不会忘了您的!”

 

姜义建斜睨他一眼,朴志训乖巧挥手。

 

姜义建转身对着裴珍映点点头便离开了,裴珍映满脸写着莫名其妙。

 

“你和姜义……姜总?”

 

“哦我给他打工来着,有事没事我还得回熠昶呢,柯姨可舍不得我这棵摇钱树。没事儿这都不重要,你怎么样了?”

 

朴志训看着姜义建走了放心大胆扭着身子拐成个看着并不舒服的模样,不过他脸上倒是一脸舒爽,裴珍映笑了笑,拿了个苹果打算削给朴志训吃。

 

“我挺好的,活蹦乱跳的,倒是你躺在这里了。”

 

“嘿我皮糙肉厚多大点事儿啊。不过你人嘛,我看着了,没瘦是真的,这点赖冠霖没敷衍我——可是另外的呢,金霆那边怎么样了?”

 

不知道是这问话里提到的哪个名字让裴珍映分心,削着削着把自己的手给划了。

 

“哎哟你这小少爷还是别做这个了,带皮儿吃有营养!”

 

朴志训眼看着就要鲤鱼打挺,裴珍映哪敢让他弄出这么大动静,连忙放好东西把人摆正了。

 

“我没事,你别动,姜总说了让我照顾好你。”

 

朴志训没出声反驳,他看着裴珍映还没完全收敛起来的神色,想了想,他觉得应该是金霆医疗费的问题。

 

“不急,我这儿还有钱,姜义建还会给我发工资,你先拿去用。”

 

裴珍映见他老实了便坐了回去,重新拿起苹果接着切。

 

“医疗费也没有问题,都解决了,你安心养伤就行。”

 

朴志训闲得发慌,心眼儿可没跟着闲下来。他自己刚刚对裴珍映的那句话里说了啥来着?既然问题不在钱,那就是人了?他瞪大眼,盯着裴珍映专心切苹果的侧脸。

 

“珍映,你,和赖冠霖不会……?”

 

裴珍映把苹果切成小块,抓了一个一口塞进朴志训嘴里。

 

“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赖冠霖在自己身边绕了那么多天,劝也劝不了赶也赶不走,搅得裴珍映心神不宁。可真当他悄无声息离开的时候,裴珍映却不知道心上哪个地方莫名空了一块。

 

前些天去医院看金霆情况的时候,医生告诉他,有人把之前欠的医疗费还有接下来的用药费住院费等等一次性付清了,可对方不让医生透露他的具体信息。

 

傻吧。

 

除了赖冠霖还能有谁。

 

裴珍映叹了口气。

 

“珍映,珍映?”朴志训冲着裴珍映晃了晃手,“你叹什么气。”

 

“我……”裴珍映扁了扁嘴,“赖冠霖帮了我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

 

“感谢个屁。”朴志训一个激动又要跳起来,被裴珍映举着水果刀的手吓了回去。

 

“他帮你那是他应该的,也不看看他之前怎么对你的,还有他那晚竟然对你……”朴志训默默噤了声,知道自己嘴快了。

 

裴珍映一愣,脸上有些尴尬,错开身子打扫起压根没有灰尘的桌椅来。

 

“对不起啊,我……”

 

朴志训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咬着下唇敲了下自己脑袋。

 

“我们没什么,那次他喝多了,而且我本来也是要去做错事。害人之心不可有,你看,我都遇上两次了。”裴珍映低头苦笑着。

 

“瞎说什么呢!你别忙了,回去吧,姜义建给我找了护工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没,既然你都解决了,那你该怎么样怎么样,别顾着我。”朴志训又想了下,补充道:“对了,回去帮我应付一下柯姨,说说好话让她别扣我工资啊。”

 

裴珍映不再装忙,最后确认了一下朴志训好胳膊好腿,身上也就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之后,就提着朴志训强行让他带着的水果离开了。

 

人都走空,朴志训住着豪华单间,空气清新,宽敞明亮,可是空落落的,他一点也不喜欢。从枕头下摸到手机打算玩两把游戏,刚点开屏幕就看到一条消息。

 

【志训,过得还好吗?爸爸想看看你。】

 

朴志训微眯着眼。爸爸?自打出生以来他就没有喊过这种称呼。朴志训突然心悸,他想起妈妈病重时紧紧握住自己双手的感觉。

 

这么久没见,刚梦到人,人就找来了,难不成还是自己召唤来的?

 

 

 

 

 

 

裴珍映下楼的时候在想是直接去熠昶还是先去金奶奶那里,手里拎的水果还很新鲜,他颠了颠重量,嘴角弯了起来,这些水果够金奶奶吃上一段时间了。

 

这家私人医院已经是第二次来,可是真的离市区很远呐,裴珍映边往外走边叹气,一会儿又要坐好久的硬座公交,想想屁股就痛。

 

“裴珍映。”

 

意料之外的声音。

 

裴珍映回头,赖冠霖正站在他身后。

 

“我……替顾云笙,我未婚妻来拿产检报告。”

 

裴珍映愣愣站在原地,小声“哦”了一句,顿了顿又补充道:“志训哥受伤了,姜总把他送来这里,我来看看他。”

 

说完,裴珍映又觉得自己很蠢,谁要听你在这儿解释那么多啊。

 

“他还好吧?”

 

赖冠霖想到姜义建当时飞奔出去的样子,事后又打听了些情况,算是对整件事有了大概了解。

 

“没什么大问题……流了挺多血的,不过志训哥福大命大,看起来还好……”

 

把裴珍映和朴志训先后送进这家医院,霎时间赖冠霖觉得,自己和姜义建,简直就是两个畜生。

 

“你去哪里,我送你吧。”

 

没等裴珍映回话,赖冠霖习惯性地牵起他的手就往外走。

 

裴珍映没有说话,只是乖乖被牵着,他微微转头看着赖冠霖,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一段时间没见,就瘦了不少。

 

“去超市吧,我把水果给奶奶送去。”

 

裴珍映系好安全带,赖冠霖应了一声,发动车。

 

“最近有点忙,以后可能也很忙,所以你照顾好自己。”

 

裴珍映正在检查袋子里的水果,就被赖冠霖一句话逗笑了。

 

“我本来就照顾得挺好的。”

 

赖冠霖摸了摸鼻子调开电台,试图驱除这份尴尬感,电台声音传来,正巧放到那天裴珍映顶着虚弱回到熠昶在台上唱的那首歌,赖冠霖心虚伸手连忙要关掉。

 

“诶,别关。”

 

裴珍映按住他的手,只一瞬间便收回去。

 

赖冠霖暗自握拳,试图驱散手上的灼热感。

 

“你唱得更好听。”

 

没话找话,说完,赖冠霖很想揍自己一拳。

 

“谢谢。”

 

说着裴珍映就跟着哼唱起来,声音钻进赖冠霖耳朵里。他以为裴珍映见到他之后会很排斥,甚至会觉得他很恶心。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还是那样乖巧的模样,赖冠霖握紧方向盘,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出现,或是消失。

 

“你为什么不责怪我?”

 

裴珍映愣神,哼唱声戛然而止。

 

“怪你什么?”

 

裴珍映茫然着睁圆了眼,他偏过头看着赖冠霖,这副真挚又木讷的样子,清清楚楚地映在赖冠霖眼里。

 

“没。”赖冠霖收回视线。裴珍映的坦荡反倒衬得他更加心虚。问得再多也不过就是自己求个心安,解释得再多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无理。

 

“顾小姐的宝宝还好吗?”裴珍映想起自己躺在医院的那天,看到的顾云笙,小腹微隆,满脸洋溢着幸福与期待的样子。

 

他只是随口问问,他并不想每次和赖冠霖相处的时候都把气氛搞得这么糟糕。所以,他只是想找个有趣的话题聊聊,就像他的志训哥那样,每次讲话都能把别人逗乐,虽然他本身对于“妈妈”、“怀孕”、“家庭”这些字眼,毫无概念。

 

毕竟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

 

“珍映。”红灯停下,赖冠霖转头看向裴珍映,“顾云笙的孩子不是我的。”

 

“还有,我们两个只是一纸婚约,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赖冠霖知道自己说这些毫无意义,甚至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些话说出口。可当他面对裴珍映不带丝毫感情的随口提问时,他却既紧张又在意,他没办法用他从小到大被教导出来的那一套善于伪装的面貌去应对裴珍映,他想遵从自己的内心,而他的内心在告诉他,别说谎。

 

“所以呢,她的孩子健康吗?产检报告上能看出来吗?顾小姐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有被很好地照料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裴珍映兀自问完,顿了一会儿,他偏头靠回车窗。

 

“她看起来很开心,能有这种开心是很难得的事情。你也别再执着了,你那么聪明,肯定想得明白。”

 

也就是不久前,赖冠霖还因为顾云笙把他折磨成那样,从某种角度想,他们的相识,正是因为顾云笙。这样想来,还真有意思。

 

赖冠霖想再说些什么,被后面的喇叭声催促个不停,他也只好专心开车。

 

躲了这么久,再见到人的时候至少他确定了一件事:他要对裴珍映好。

 

不是以前他以为的好。是顾云笙说的,会让人开心的好。

 

 

 

 

 

 

病房里的朴志训还在琢磨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从几年前开始,隔段时间银行卡上就会增加一笔不菲的数字,虽然不够确定,但他觉得这应该是他爸给的“生活费”,他只觉得可笑。

 

妈妈还在的时候没见做过什么,妈妈不在了,他也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了,反而开始关心起他来,怎么想都觉得这个便宜儿子当得心气不顺。

 

那些钱他一分没动,重新办了卡,只当那张废了。

 

后来有人花钱请他去吃过饭。一见到饭局的主角,他就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父亲——是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虽然他长得更像妈妈,但是仅凭轮廓,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血缘牵扯。

 

更何况,那种融于骨血的亲情,是在一瞬间就能确定的事情。

 

不是他想无视,就能真的视而不见的事情。

 

“那些钱你留着好好用,以前没能照顾你们,现在能有这个机会——你愿意的话,咱们一家人就一起住,和你弟弟一起。”

 

“没必要。您是天上龙,我是地下虫,咱们就别互相委屈了。我赚的钱够我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挺好的。你也不用再打钱了,我不会用的。还有,什么弟弟不弟弟的,跟我没有关系,我不会去打扰你们,所以,也请你们别来打扰我。”

 

那次之后,他再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可银行入账短信又在提醒他还有父亲这个事实。

 

他一直没去销卡,他以为自己真的能完全不在乎,可是还有亲人在这世上的感觉依然让他舍不得丢掉这份证明——关于他不是一个人的证明。


惯用伎俩 【四】

厕所读物,很快完结。

 

 

 

赖冠霖把粥吹凉了递到裴珍映嘴边的时候裴珍映往后缩了缩。

 

赖冠霖轻笑了一声,“张嘴。”

 

裴珍映踌躇了两秒,乖乖凑到勺子边张了嘴。

 

赖冠霖颇为满意地看着那张鼓鼓囊囊嚼着小米粥的小脸,又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再伸手递出去。

 

然后看着裴珍映小心翼翼张开嘴,小嘴勉勉强强才能把陶瓷汤匙咬住,乖顺地吞下一勺粥。

 

醉酒的时候三番两次那样对待他,看到的却是倔强不屈的那一面,现在只是出于愧疚对他好一点,反而看到了最本质最柔软的样子。怎么能对这样一个人下这么重的手呢?赖冠霖看着裴珍映眉骨处结痂的伤口,还有他衣领处若隐若现的红痕,皱起了眉。

 

以后再也不喝酒了,赖冠霖想。

 

“其实我没什么事情,不用这样。”

 

小心翼翼地说着婉拒的话,裴珍映暗自握拳。纵然赖冠霖觉得自己做得过分要弥补,但是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有点太委屈了的意思。

 

“嗯,你有力气自己动手吃饭的时候我就不会喂了。”

 

赖冠霖搅拌着小米粥。看到顾云笙出现在医院时他确实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镇定,却一点也不生气了。他心里很明白,自己的婚姻在很大程度上将会作为一个媒介,家族给予他荣耀,他自然应当且有义务守护家族的地位。更何况,在这场联姻中,他从来就不是一个牺牲品,对于顾云笙,他有着一种莫须有的执念,这份执念,推着他不断盲目往前。

 

而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变故,正在促使这份执念逐渐破口,坍塌,瓦解。

 

 

 

 

 

 

朴志训被带进造型店的时候还是觉得这个世界大概是魔幻了。

 

“姜总,您认真的?没关系我自己回去找珍映也行不用劳烦您送。”

 

朴志训被发型师捏着下巴转回去,姜义建也在隔壁落座。

 

“你一会儿还是不要那么多话会好一点。”

 

朴志训借着吹刘海的间隙翻白眼,不就是当个高级公关吗,还能难倒他?

 

“把他额头露出来。”

 

姜义建的手伸到朴志训额前的时候他愣了愣,随即便回过神来,一掌把正在拨弄他刘海的那只大手给拍了下去。

 

“别碰别碰,别碍着人家专业发型师给我做造型!”

 

姜义建坐在一边只是笑,看着朴志训的一头稻草被修剪整理,染成深栗色,又护理柔顺了一番,整颗头看起来都顺眼了很多——甚至在朴志训扭头看他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姜义建觉得这颗脑袋一定很好揉。

 

“姜总可还满意?”朴志训耸肩摊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掉落的几根碎发,居高临下看着坐在一边的姜义建。

 

“可以。就是让我等太久了。”姜义建起身,视线落差再度颠倒,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朴志训头顶小小的发旋。“让造型师给你换身像样的衣服。”姜义建收回视线,示意等在一边的服装造型师带人去挑衣服。

 

“对了,衬衫下摆塞进去,记得把他的腿露出来。”

 

说罢,姜义建一掌拍在了朴志训大腿上。惊得朴志训脸红到脖子根。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举动,朴志训觉得自己的脸都被姜义建丢尽了!

 

不对,人家一个大老板毫不介意,他一个陪酒卖笑的还脸红个什么劲儿……朴志训咳了咳嗽,恢复到往日不要皮不要脸的模样,边往更衣室走边回头冲着姜义建就是一个油腻至极的眨眼。

 

果然姜义建扶着额闭上了眼。

 

朴志训甩头,心满意足。

 

 

 

不同于熠昶需要的风流做派,规规矩矩的西装套在身上,朴志训还有些不喜欢,尤其是塞得齐整的衬衫。

 

“别乱扯。”

 

姜义建再次按下朴志训试图扯出衬衫下摆的手。

 

“规矩一点知不知道。”

 

姜义建好好打量了两眼,朴志训被勒令不准动衣服之后就专心于和手表过不去,低着头拆了戴戴了拆,嘴里嘟嘟囔囔的大概是些骂自己的话,姜义建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别的不说,朴志训这张脸还是很对得起自己的身份,收整好了带出去一点不给他丢人。

 

“一会儿你以我助理的身份进场,相信你也有自知之明,不该说话的时候就闭嘴。”

 

朴志训总算放过手表,把它戴好抬头冲姜义建笑得官方又讨巧。

 

“好的姜总。”

 

 

 

 

 

宴会规模比朴志训想的还要大一些,跟着下车之后朴志训仔细瞧着,认出好几位明星。姜义建只说这是场慈善晚宴,还没告诉他有这么多人,心里一激动,朴志训就琢磨着能不能骗几张签名拿去卖。

 

“跟紧,别自己瞎跑。”

 

朴志训乖巧点头,姜义建还看不太习惯他这么听话的模样,总觉得今晚不会这么顺利。

 

“姜总!”

 

一进礼堂便被叫住,姜义建也没心思多考虑朴志训,跟着来人应和几句之后,便同周围迎上来的几个商场老友谈起生意来。

 

直到一轮碰杯结束,才想起朴志训还没吃东西,会不会饿了。

 

一转身却发现,哪里还有朴志训的影子。

 

 

 

“是,一般这种情况下我建议还是需要先做市场调查,据我了解这一块在我们国家还是很有市场的,但是您如果真的想分这块蛋糕,前期还是需要在找准产品定位以及摸清分销渠道上花点精力。就像您刚才所说,红酒市场——”

 

“聊什么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靠了过来。

 

“噢,姜总,这位朴先生是你的助理?怎么先前没见过,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后生可畏啊。”

 

姜义建点头默认,却也没接话。

 

“您过奖了,刚才与您交谈十分钟,胜读十年书,与您想比,怕是我再努力个百年千年,也无法跟上您的脚步。”朴志训扬起酒杯,礼貌性地抿了一口酒,“姜总与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说罢,便恭恭敬敬地跟在姜义建身后离开。

 

“谁允许你在这种场合擅自离开的,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不知道。”

 

“……”

 

姜义建哑口无言。

 

“你跟刘家老爷子认识?”

 

“谁?你说那老头啊?不认识。”

 

“不认识你还把人夸成那样?”

 

“夸人需要看对象?不瞒您说,闭眼夸人算我一专长,哦不过我损人水平也不赖,我这不是怕给姜总你拆台么。要不在场的你给我找个你仇家出来我给你展示展示?”

 

“不用了,你安分一点。”

 

朴志训双手摆在身前闭嘴扮乖。

 

“你懂的还挺多?刚刚在那儿聊什么了。”

 

“我懂个屁,胡诌谁不会啊,新闻里每天听到的那些个词儿拿出来造个句我还不会吗。”

 

姜义建还想数落两句,朴志训却突然拽着他的袖管,满眼放光:“比起这个,姜总您真的不能帮我引荐一下那位吗?”

 

顺着朴志训的视线望过去,似乎是正当红的小鲜肉向嶋,姜氏旗下有个小品牌好像还是他代言的,不过这之中好像还动用到了一点关系,想到这儿姜义建收回视线。

 

“找他干什么?”

 

“唉您不知道,我可喜欢他了,最近演的那个学长啊,真是让我为他哭,为他笑,为他撞墙嗷嗷叫,我——”

 

“你闭嘴吧。”

 

朴志训还想再表达一下喜爱之情,满腔爱意没抒发完就被浇灭了,他也不急,就这么眼巴巴看着姜义建。他可不是真对这位小帅哥有什么想法,柯姨老爱看这种泡沫偶像剧,前段时间被这位向学长迷得不行,毕竟他平日里受了柯姨不少关照,这种时候当然得想着好好报答。

 

“你要能把对着刘老爷子和向嶋的劲儿拿来做正事,早就不至于待在熠昶那种地方了。”

 

朴志训不置可否,这些个清白阔少总归是戴着有色眼镜,朴志训也没想着让他们摘,道不同,能相谋是本事,不能,是常事。

 

“跟着我。”

 

安安心心跟在姜义建身后,看他怎么和向嶋交际,这回离得近了朴志训更加确定,姜义建这身气度是真适合待在这种场合,自信却不满溢,总让人不自觉地想再仔细看看。

 

朴志训并没有发觉自己的眼神一直定在姜义建身上,一点儿也没留给他口口声声说想认识的对象。

 

“嗯?”

 

被点名两次后朴志训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低头轻咳两声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能认识小向是我的运气才对,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姜义建看朴志训如此自来熟,满心想的都是不该开这个头让他们认识。

 

“你——”

 

姜义建刚想开口挤兑两句,却被突如其来的断电打断了。

 

四周立刻陷入一片漆黑。

 

耳边是一片尖叫声。

 

虽然这只是小型晚宴,不过该做的措施一样没少,现下会出现这样的意外,朴志训第一反应就是有大事要发生。

 

“姜总!”

 

保命要紧,朴志训立刻贴近了姜义建。

 

“嘘。”

 

断电引起不小的骚动,在场的大多是些企业老板,其次就是些乐于交际的名流,那些年至中旬的对于什么都没命重要的道理算是都体会了一些,年纪小的更是担心花花世界还没玩够就一命呜呼。姜义建推敲一番,这场意外,或许是为了趁乱绑架。

 

那对象呢?

 

姜义建拉过朴志训,他们靠着餐桌蹲下,此处临近窗户,倒是便于他们逃跑,不过他不清楚外面是什么情况,会不会还有埋伏,贸然跑出去可能还没有躲在这里安全。

 

“你在这儿待着,我去看看。”

 

朴志训一把抓住姜义建袖口。

 

“你别去!”

 

朴志训没觉得自己这种下意识的担心行为有任何奇怪或者不妥的地方,万一是来了什么坏人,姜义建走了就回不来怎么办,那可是他的金主呢!

 

“没事,你别动就行。”

 

随意一瞥,发现向嶋居然也和他们躲在一起,姜义建想了想没说什么,就当给朴志训留个伴。

 

“我会尽快回来的。”

 

 

 

 

 

“他被当成我绑走了!”

 

这是姜义建摸黑回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向嶋还躲在餐桌旁,朴志训却只给他留下一只手表,正是他戴在手上念叨着太贵不能磕碰了的。

 

“这时候还记得把贵的留下,财迷。”

 

姜义建握紧拳头看着向嶋。

 

“他们为什么要绑你。”

 

向嶋支支吾吾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这个时候,应急灯已经亮起,后勤安保也开始安抚疏散人群。

 

而向嶋,被同样在场的兆盛基金的老总唐昭护着接走了。

 

姜义建站在慌乱的人群中央,身边涌来的安保人员在请他离开,而他纹丝不动,片刻后,接连打了几个电话。

 

调监控。查兆盛背后的仇家和对手。出动姜家私人安保团队。

 

姜义建握紧拳头,手表被握在掌心,咯咯作响。

 

兆盛近些年来操(防止)纵(屏蔽)股市,洗(防止)钱(屏蔽)套(防止)现(屏蔽),得罪了不少人,唐昭这人行事作风相当小心谨慎,连带自己包养的人平时也保护妥帖,所以,要想把他这位真爱绑走,好握住筹码以作威胁和教训,最恰当的行动场合,就是像今天这种安保措施一般、人群混乱、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怕死的小型酒会。

 

“不需要向我解释监控被破坏,我只要结果,结果就是,我要见到被绑走的人。”

 

姜义建挂断电话,独自坐在车里。两个小时前,那个人还坐在自己身边的副驾驶位,安安静静地靠着窗。

 

朴志训,你千万不能有事。

 

 

 

 

 

朴志训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是想揉揉后颈,当时他主动上前替向嶋当了这倒霉催的“犯人”被敲晕了扛走,也不知道晕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是在另一个地界了。

 

手被捆着揉不到脖子,脸还朝下趴在水泥地上,朴志训想了想,他这犯人的地位真不怎么样。

 

“老大,他好像醒了。”

 

一听就是小喽啰,朴志训想,要是搁电视剧里就是最早死的炮灰。

 

“嗯,把他眼罩摘了提起来。”

 

这倒是有点头头的意思。被抓着头发拎起来撤开眼罩的时候稍微有些晃眼,好在不是什么刺眼的大灯,朴志训眨眨眼也就适应了。

 

“草,你们瞎的吗,抓错人了!”

 

不愧是老大,一眼就看出来,业务水平真好——要是不再补上这一脚就更好了。被踹了个窝心脚,原本跪着的人立刻倒在一边。

 

朴志训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吃东西,不然光是呕吐物搞不好就把他自己噎死了。

 

“扔河里让他自生自灭。”

 

什么?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吧。人生中头一回被绑架就这么没存在感?怎么跟炮灰似的,这就完事儿啦?

 

朴志训被扛着带出去,手脚都被胶带捆得严严实实,也就看在他没力气的份儿上没捂着嘴。自生自灭,这打扮怎么看着都不太像能让他生的意思。

 

算了,大不了就沉河,左右八十年后又是条好汉。

 

心里安慰的好,真到了水边,听着一群小喽啰七嘴八舌嚷嚷着要扔哪儿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抖了两抖。

 

“警察!你们干什么呢!”

 

正想着待会儿见着阎王要说些什么好让他下辈子投个好胎,朴志训就听到几声大喊,小喽啰们手一抖随随便便就把他扔进了河里。

 

“救——”

 

刚开口就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河水呛了个严实,朴志训费力扑腾着,捆着手脚的胶带还是没能挣开,再怎么费劲也抵不过下沉的趋势。

 

“朴志训!是不是你!”

 

“姜义建!”

 

顶着又猛灌了几口水的代价使出此刻最大的力气——也正是喊了这一声,他终于失掉最后的力气,闭眼下沉。

 

“朴志训,朴志训!”  

 

 

 

 

 

 

意识先清醒,还没做好睁眼的准备,朴志训在脑子里回顾了一圈之前发生的事,以及最后听到的,喊着他名字逐渐靠近的声音。

 

那我应该是在医院吧,应该没死。

 

睁眼。

 

嗯?

 

朴志训使劲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冷色调的房间,密不透光的窗帘,暖黄柔和的床头灯,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蓝灰色装饰画,躺着的床是自己连翻三个身都不会掉下去的宽敞程度,所以这是在哪儿?

 

“别动。”

 

是那个卷着水浪奔赴而来将他救起的声音。

 

“我家。”

 

“姜义建!”朴志训作势就要跳起来,“我靠……疼……这一脚踹得可真扎实……”

 

姜义建拧着眉拿了个靠垫放在朴志训腰后。

 

“还真是你啊?”朴志训咧着嘴笑起来,“我就想着死之前喊喊金主大人的名字看看来生是不是能投个跟你一样的好胎,没想到真是你来救我啊!”

 

姜义建在床边坐下,“除了我还会有谁。”

 

“警察啊!”

 

“你这条小命值得警察来救?”

 

“那我这条小命值得姜总来救?”

 

姜义建盯着朴志训,没有答话,他叹了口气。

 

朴志训察觉到了。

 

姜义建的手拨开朴志训的刘海,看着他额角那个蹭破的小伤口,朴志训没有躲开。

 

“替人送死,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朴志训微微垂头,避开了姜义建的目光。“向嶋好像知道来的人是针对他的,他往我身后躲,我就护了他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死了。”假使我晚来一步,就真的抓不住你了。

 

“我知道。”朴志训扯出了一个笑,嘴角的伤伴着这个扬起的弧度,在昏暗的灯光下,刺得姜义建心生烦躁。“所以,以后再有这么危险的事发生,姜总别来救了。”

 

一时间,阒寂无声,静到空气中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朴志训。”许久,终于听到姜义建开口,“你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

 

没把自己当成什么,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活也好死也罢,不过都是一粒尘埃。

 

所以,就让我以这种姿态苟且度日就好。

 

没有人在乎。

 

也就不会在乎别人。

 

“姜总,我困了。”朴志训背对着姜义建躺下,蜷进了被子里。

 

姜义建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水杯起身。相比谄媚讨好的样子,朴志训拒不合作的模样反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托你的福,那小明星好好的,绑你的人我已经解决了,那个小明星应该也不会再被找麻烦。还有,你朋友那边有冠霖守着,不必担心。”

 

“谢谢。”

 

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听得姜义建愈发皱紧了眉。

 

“以后,别做这种活雷锋。”

 

姜义建迈步离开,听到关门声响起,朴志训才缓缓睁开眼。

 

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妈妈嫌他是拖油瓶当初就不该让他来这世上,爸爸——妈妈一直告诉他那个王八蛋抛弃他们母子去做了有钱人家的乘龙快婿,还生了个儿子。朴志训寻着一点痕迹搜过他们,一家人看起来和和美美,如果他是他父亲,估计是恨不能把他们这对母子杀之而后快。这么想,朴志训摸了摸心口,还在跳就不错。

 

看来还是因为他妈没能走好爱情运,他这个意外才落了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境地。

 

翻个身,正巧看到床头的水杯,坐起来把杯子握在手里,还是温热的,朴志训小心端着抿了一口。

 

“哼。”

 

闷笑一声,朴志训放好杯子,躺了回去。

 

 

 

 

 

 

裴珍映觉得再这样下去都快没人敢点他唱歌了。

 

赖冠霖把他留在医院端茶送水照顾了三天,烧退了身上不疼了眉骨的伤口也长出了粉色的新肉,这才同意让他出院。

 

结果人是出来了,可这位大少爷不知道哪儿弄来的自己的地址自己的上学时间自己的上班时间自己的兼职安排,早上车停楼下二话不说等来裴珍映下楼就是往学校送,下午准时按课程结束时间出现在校门口,接了人就往熠昶送,送到熠昶门口嘱咐两句拍拍屁股就走人。晚上临近下班就能瞅见赖冠霖坐在大厅喝着果汁听自己唱歌,等到准点下班不许台下客人起哄要求安可唱歌拽起人就往车里塞,一路疾驰又给送去超市接班。凌晨四五点超市盘点完毕关大门又能看见赖冠霖的身影,卷起袖子就替裴珍映把卷帘门拉了下来。

 

不过很不幸这位大少爷并不懂怎么用铁链锁门。

 

“赖,赖冠霖我觉得你真的不用这样……”

 

“这几天我等你下班的时候都在附近转悠,刚发现那边那个通宵摆路边摊的小摊贩做的煎饼挺好吃的,给你加了四个鸡蛋一个培根一根烤肠,你尝尝看。”就像是没听见裴珍映说的话,赖冠霖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掏出了热腾腾的煎饼,塞进了裴珍映手里,然后伸手把他的安全带扣好。

 

“你的手?”

 

不顾赖冠霖反对,裴珍映把煎饼放在一边抓起他的手仔细看着。

 

“关个门你也能把手夹了!”

 

裴珍映扯了两张纸巾小心擦去赖冠霖被门锁夹脱皮的伤口,好在没出太多血,一点点血迹很快就被止住了。

 

“没事,不疼。”

 

赖冠霖没说假话,他确实没觉得怎么疼,也没发现有这么个伤口。

 

“你不该做这些事,你的手应该是放在钢琴上,或者是端着高脚杯的,怎么能被门锁伤了,还……还拿煎饼?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别再这样了。”

 

裴珍映捏着纸团拿起煎饼小心掰开。

 

“你不说我都知道,你哪里知道这些,还不是因为看金奶奶给我塞的以为我喜欢吃就跟着去买。赖冠霖,赖少爷,你不差我什么了,不用再这样辛苦委屈。我还不上你的恩情。”

 

“不需要你还。”

 

赖冠霖打断裴珍映,他不想再听裴珍映那些冠冕堂皇的拒绝。

 

“要回家吗?”

 

裴珍映叹口气,即便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还是不能劝退赖冠霖,算了,那就让他看看自己身上压着多大的担子,他看了还要不要再给自己加上一块重石。

 

“去中心医院吧。”

 

裴珍映小心咬着煎饼,望着车窗外,天已经亮了。

 

志训哥帮他垫了钱,但是之前给金霆换了药,交的钱可能不够,得去问问情况。

 

 

 

 

 

“以他这个情况,当时抢救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也不想拖着你们,小裴,他躺在这里两年了,你的情况我也不是不清楚,说白了,我都不想医院继续挣你们这个钱。”

 

裴珍映捏着主治医生交到他手里的单子,平静道:“换了新的药,算上之前欠的,还有这个月的费用,总共还需要补交十八万,对吗?”

 

医生没再隐晦委婉地好言相劝,只是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裴珍映一眼,便离开了。

 

赖冠霖站在裴珍映身后,一直没有离开。

 

他看到裴珍映缓缓转过身来,面向他,挥了挥手里那张单子。裴珍映生生挤了个笑,他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那么缺钱吗,我给你讲个故事,要听吗?”

 

 

 

他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虽然你可能看不太出来,我成绩挺好的,正经读书以后出来应该也能找份正常工作。”

 

听着有些过分自夸,裴珍映说着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赖冠霖看在眼里,只觉得这笑十分勉强。

 

“以前我特别孤僻,毕竟我是个孤儿——哦,你查过我了吗?”

 

赖冠霖摇头,之前是来不及,现在却不愿意那样做。

 

裴珍映也没什么表示,他仰头靠着墙壁。

 

“我这种孤儿都是靠自己长大的,别人对我好,我反而会因为不知道怎么回馈而用很别扭的方式去回应,一来二去从没有朋友到不需要朋友是很自然的事情。后来有个人主动接近我了,我的前男友。”

 

讲到这里,裴珍映捏紧了手里的报告单。赖冠霖把这些细微动作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期初,他对我很好,特别好,说句不合适的……比你现在做得还要好。所以他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就答应了。但是——”

 

裴珍映停顿了一会儿。

 

“一切就变了,从我答应他之后。我好像从一个人,变成了他的一个所属物,只要我有一点做得不合他心意的地方他就会打我、强迫我、折磨我……直到我认错发誓再也不做为止。这些错大部分只是一些例如我今天做饭没有买他喜欢的菜……这种事情。”

 

赖冠霖把裴珍映圈在怀里,一下一下拍打着,安抚着。他想了想,裴珍映所说的,或许和那天他强迫裴珍映时的情况差不多。每每回忆起,他都能想起一些细节来,比如裴珍映的反抗与哀求,比如裴珍映眉骨的伤,比如裴珍映眼角的泪痕。

 

“所以我要报复他。他开车带我出去玩,我趁他不注意在刹车做了手脚只想着和他同归于尽也好。但是他没死,我也没死,却把金霆害成这样——在这里半死不活地躺了两年。”

 

裴珍映闭上眼,深吸口气。

 

“我打工的超市是金奶奶的,我把她唯一的孙子害成这样,如果我什么都不管,那她一个老人家该怎么办?所以,我努力好好活着,我拼了命地挣钱……这样……这样我的罪过就少一些。”

 

裴珍映直起身,脱离赖冠霖的怀抱。两人对视着,赖冠霖觉得此刻的裴珍映,和他认识的那个裴珍映,有些不同。

 

“赖冠霖,我身上背负着一条人命,这已经让我很辛苦。如果你还要把你那些少爷游戏用在我身上,会不会太残忍了。”

 

 

 

“裴珍映,我不是——”赖冠霖静默了一会儿,想开口解释的时候,被震动声打断了。

 

接起电话,是顾云笙。

 

“你在哪。你别急,我立刻过去。”

 

赖冠霖挂断电话,“裴——”

 

“你去吧。”裴珍映打断他,“你去忙吧,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赖冠霖叮嘱了两句路上小心,立刻飞奔出了医院。

 

从一家医院赶到另一家医院,赖冠霖冲进病房的时候顾云笙正被护士扶着躺下。

 

“宝宝没事。”赖冠霖小口喘着气,拉了张凳子坐下,摆手示意护士出去,“来的路上我问了刚刚给你做检查的医生。”

 

赖冠霖望着顾云笙,这个平日里张扬跋扈的女人,此刻苍白着脸,躺在病床,紧紧攥着被子,抬着一双含着泪的眸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看着他。

 

“宝宝很好,别担心。你摔跤的时候手肘先撑了地,护住了宝宝,但是你身体很虚,需要调养。”赖冠霖拉起顾云笙的手,她的手臂上有一片醒目的淤青。

 

“还有。”赖冠霖握了握顾云笙的手,“对不起。”

 

对不起,如果我陪你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呵……对不起……”顾云笙抽出手,“说对不起有意义吗。孩子不是你的,你我都清楚,但是今天是你爸的生日,是你赖家老爷子的生日,我给足你们赖家面子,要出面送礼道贺,我让你跟我去挑个礼物,你说没空,赖家少爷真的忙到连陪未婚妻去给自己父亲买礼物的时间都没有?”

 

赖冠霖只是坐着,听着,没有说话。

 

“小样在外地出差,不然他一定会陪我去的。”顾云笙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下,“今天的事我不打算告诉他,你也别多说。”

 

赖冠霖移开了视线,“你们的事我不参与。”

 

顾云笙盯着赖冠霖看了会儿,伸手把他肩膀上沾染的一块白色灰尘拍了拍。

 

应该是刚才抱着裴珍映的时候,蹭到的墙面,赖冠霖想,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去了,还是仍旧一个人待在医院?

 

“赖冠霖。”顾云笙闭了眼,“你别怪我。”

 

“婚约事关双方家族利益,暂时动不了。但是过了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解除婚约的。”顾云笙睁开眼,突然歪头笑了,安安静静看着赖冠霖,那一瞬间,赖冠霖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第一次见到顾云笙时,对她产生的一瞬间心动的感觉。

 

“我真的喜欢过你,赖冠霖。”

 

“小时候的冠霖可是一心一意只看着我、只追逐着我跑呢。”

 

顾云笙对着赖冠霖眨眼,看起来有些调皮,似乎就是八年前对着自己笑时那样。

 

“可是,没有人会一直喜欢小时候。”

 

“你在感情方面从来就没有长大,可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需要的东西是会变的。”

 

顾云笙轻抚着自己的小腹。

 

“这里孕育的是我需要的安稳和宠爱,以前我觉得我什么都不缺,所以一切都以利益为先,同赖家的联姻是你我都心知肚明的筹码。在这里要向你道歉,我的确太自私了。”

 

赖冠霖摇头,他把下滑的薄被拉好。

 

“冠霖,你什么都好,可你就是不会爱人。你生来优秀,所以你理所当然认为你想要的东西都能心安理得顺理成章地得到。所以,你眼里所谓的爱,是索取,你给出的所有好,只是要求他人回馈给你同样的好——这不是爱。”

 

赖冠霖坐在车里的时候还在想着顾云笙的话,这不是爱,那什么是呢?

 

他对裴珍映的好又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让他自己心安吗?

 

“如果你还要把你那些少爷游戏用在我身上,会不会太残忍了。”

 

赖冠霖又想起他急于去否认的话,烦躁地把头埋在方向盘上。

 

惯用伎俩 【三】

朴志训第二天给柯姨打了个电话,捏着鼻子一通矫揉造作形容自己重感冒怕传染客人传染哥哥弟弟所以逼不得已需要请假在家休息。

 

感冒是假,需要休息是真。前一晚和姜义建在豪华大套间相看两生厌干坐了一晚上,朴志训还想着能在这柔软席梦思上蹭一觉做个好梦,可这姜总不合眼他哪敢独眠,撑着眼皮坐了一宿,等到姜义建接了电话独自离开,他朴志训才蹑手蹑脚收拾收拾赶紧窜回了家。

 

此刻他只想呼呼大睡。

 

“行了行了行了,就你,事儿多。”柯姨在电话那头显然是不耐烦的语气,“跟你比起来小裴可乖多了,听他说昨晚遇到抢劫的搞了一身的伤,可人家这会儿不还是兢兢业业跑来上班了,哪像你这个白眼儿……”

 

“你说什么?!”

 

 

 

 

 

朴志训匆忙赶到熠昶的时候,又是一片异于往常的嘈杂,他看了一眼大厅,原本这个点裴珍映该在台上唱歌才是,可他现在不在。

 

熠昶就那么屁大点儿的地方,朴志训径直向着嘈杂吵闹的源头走去,那是从里面包厢传来的声音,朴志训暗下祈祷,珍映千万别在里边。

 

 

 

“诚哥阔气,能有诚哥光顾我们可跟着享福不少!”

 

隔着门,里面的声音朴志训听得一清二楚。喊的诚哥他有印象,似乎有点黑色背景,在熠昶也算是横行的人物,朴志训接过两次,也是好不容易才全身而退。

 

“诚哥就别和一个小孩子见识,咱们喝个高兴。”

 

小孩子?

 

在熠昶,好像也就只有珍映会被这些陪客少爷喊一声小孩儿。裴珍映话少但乖顺,长得又讨人喜欢,平时这些陪客少爷多多少少都会照顾他一点。

 

“诚哥让他喝一杯他也不肯,驳了这个面子当然是要不得。”

 

听到这儿朴志训捏紧了拳头,这是Eric的声音,和那个整容怪Kevin算是沆瀣一气,这俩人一向看不惯他,不过比Kevin更过分的是,这人还顺带着对裴珍映也没什么好脸色。这下摆明了就是抓着机会,小人嘴脸昭然若揭。

 

小贱人。

 

朴志训单手解开外套纽扣,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还没看清楚坐着的有哪些人,倒是先看清楚了跪在地上的裴珍映,头发上还在滴着水,看来是刚被淋了一头的酒。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这不是咱们熠昶的头牌么。”

 

阴阳怪气,不怀好意,朴志训笑着横了Eric一眼,径直绕过,抄起桌上的半瓶黑方,坐到了王诚旁边。

 

“诚哥要来怎么不跟小训打声招呼呢。小训来迟了,自愿受罚。”说完,半瓶酒下肚,不带一点停歇。

 

“呵呵,要是你们这店里都跟你一样识趣,那这个世界就太美好了。”

 

“诚哥可真会夸人,要是来我们店里的客人都跟您一样有趣,那熠昶可得天天过大年了。”我呸。朴志训的胃在翻涌,也不知道是空腹喝酒喝得还是被自己口若悬河夸人给恶心的。“诚哥今天想玩儿点什么?猜骰子?俄罗斯转盘?要不我们来局飞镖吧,我让人把靶子——”

 

“不用了。”王诚起身打断,移步走向跪在角落的裴珍映,“既然不肯陪酒,那陪睡怎么样。”

 

被揪着衣领一把拽起,裴珍映踉跄了几步差点站不稳。下身的疼痛比昨晚发作得更加厉害,再加上方才跪了太久,两条腿发麻打颤,根本使不上力。

 

“诚哥诚哥,您大人大量,这就是个唱唱歌端端盘子的小屁孩,您要今儿有那兴致了熠昶能在床上满足您的大有人在,我让柯姨把您先前点过的那几个给您送来,您看您这——”

 

“连小训都要耍我王诚了?这人不陪睡?你玩儿谁呢?”

 

朴志训上前一步刚要继续解释,下一秒,眼睁睁看着王诚一把撕开裴珍映的衣领——

 

露出遍布吻痕的身体。

 

裴珍映挣扎着拽紧了被撕开的衣领,咬着唇频频摇头。脸上写的是倔强不愿屈服,眉眼间的雾气看在人眼里,却是十足的哀求与可怜。

 

“我今天不光要睡你,我他妈还要当着这里所有人的面睡你!”王诚似乎是觉得被眼前这个明明就不干不净还要装得纯情的毛头小子再三拒绝失了颜面,怒意瞬间被点燃,扣着裴珍映的肩就往地上压去。

 

“哟,诚哥这么大火气呢,你们怎么陪的,得罪我们贵客!”

 

柯姨的声音从未像今天这般动听过,朴志训都捏着酒瓶准备和王诚鱼死网破了,倒是被这半老徐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一句话灭了火头。

 

“你这小子笨手笨脚的扫了贵客兴致,看我待会儿怎么罚你,滚出去!”

 

柯姨看着个子不高,力气倒是不小,生生把裴珍映从王诚手里抢过来扔到一边。

 

“还不快滚!”

 

裴珍映踉跄几步,悄悄抬头看了眼朴志训,便跌跌撞撞出去了。

 

“来来,都来陪诚哥喝!你们几个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还不麻利点过来!”

 

接二连三听着几声“诚哥”,朴志训琢磨着掩人耳目顺水推舟也要往上凑。

 

“诚哥今天喝个开心啊,所有账都记我头上!”柯姨一边把几个带进来的陪客少爷往王诚身边推,一边趁乱拽着朴志训往外退,“你就算了,小裴状态看着不太好,你去看看。”

 

“诶,柯姨练家子啊,这都能把人捞出来?”嘴上还不忘贫上两句,朴志训边走边给柯姨捏着肩膀,摆出一副狗腿模样。

 

“哼,我在这儿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行了行了,赶紧去看看小裴。”

 

柯茵打着朴志训屁股把人往外推,朴志训搭着笑应和了两句急忙转身去找裴珍映。

 

“死小子。”

 

柯茵看着朴志训走远的身影,想着片刻前姜氏来人说的话,真是分不清到底那天让他去陪了姜义建是好还是坏。

 

离开这里,对他而言真的是好事吗?

 

“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朴志训出去的时候正巧看到裴珍映换好了衣服要上台,急忙一把把人拦住:“你都这样了你还要去唱歌?柯姨说你受伤了怎么回事?昨晚发生了什么?还有你身上的……”

 

裴珍映摇摇头,不自觉地拢了拢领口,“我不能总是给柯姨添乱,今天的班还是要照上的,该我唱的歌我得唱完。”

 

朴志训气不打一处来,可他拗不过,他知道裴珍映的小脾气。

 

上台就上台吧,大不了今天就站台下盯着,要再有人找珍映麻烦他朴志训立刻抄家伙上。

 

“很久之前一起听过的歌曲

让脚步再次停下

这条路上

能感受到你

你在这里

好像一定会再次见面

怕会是你回头再次凝望

怕会是你总是回头看去

在某个地方听着相同的歌曲

想着我

你果然也会停下来吗

很久之前一起听过的歌曲

就像在街上偶然传来的一样

像是在生活中一次偶然地相遇

爱过的那个样子就那样

像我的爱情还是那样一般

像脚步还在这寻找一般

一定会再相见

……”

 

伴奏声仍在继续,裴珍映的歌声却戛然而止。

 

朴志训沉浸在歌声里,愣了两秒,骤然回过神来,立刻紧张关切地望向裴珍映。

 

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台下,是赖冠霖。

 

西装革履,金边眼镜,与这昏暗糜烂气氛格格不入的淡然凛冽气质,周围喧闹的人群竟逐渐自觉地给这个男人让出一条道来。

 

赖冠霖逐步靠近舞台,请裴珍映下台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朴志训不动声色看着,裴珍映紧握话筒的小动作也被他看在眼里。朴志训咬了咬牙,胃跟着疼了起来,此人阴魂不散真是叫人忍无可忍。还没来得及做出动作,朴志训便看到裴珍映向着他的方向摇了摇头,紧接着,向台下鞠了个躬以示歉意,便要下台。

 

可他没走两步,就直直倒在了台上。

 

“珍映!”

 

伴随着朴志训的喊声,赖冠霖撑着台沿跳上台朝着裴珍映跑去,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让赖冠霖的心七上八下难以安稳。

 

赖冠霖先摸了摸裴珍映的脸颊,有些发烫。是因为他吧,昨晚一定是下了狠劲。

 

他拨开裴珍映的刘海,却发现还未完全干透的刘海散着一股酒味,一想到裴珍映可能是去陪酒了,赖冠霖脸上的关切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明明不是一个容易因为他人而劳神费力的人,一切都要怪顾云笙先给他添堵,裴珍映又直直往枪口撞,半推半就下,这个人就成了他的一个泄火工具——赖冠霖不是不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他想着,裴珍映本就是靠色相靠身体赚钱的人,自己当下有这般关切之情,也不过是因为觉得没给够裴珍映报酬,觉得欠了他而已。

 

思及此,赖冠霖也就收回手准备下台,打算之后再派人来把钱给了,算是两清。

 

“让开!”

 

还没看清楚来人就被推搡到一旁,赖冠霖差点没站稳摔在台上,定睛一看,发现是聚会那天黏在姜义建身边的人。

 

“珍映,珍映你醒醒!”

 

朴志训又是拍脸又是按压胸口,就要下嘴开始人工呼吸的时候被提着后领挪开了。

 

“人没事都得被你弄死。”

 

冷言冷语并未让朴志训平复心情,反而激发了他的怒火。好在他还记得这是在台上,众目睽睽之下没有再大声说话,他只是凑近了些,恶狠狠盯着赖冠霖:

 

“你滚,少在这儿假仁假义,珍映弄成这样肯定是因为你,本来一个好好的孩子在这儿安安分分挣点小钱,你倒好,拿人家当什么!弄得一身痕迹害他被抓着借口欺负,你滚,别再为难他了!”

 

赖冠霖对朴志训没什么好印象,和姜义建一样,他看不顺眼这种油腔滑调的货色,可朴志训方才说的话让他听出一些怪处。

 

“什么欺负,什么借口?”

 

朴志训刚把裴珍映背好,就被赖冠霖抓着手臂拦下,他没回头,只给了一个冷笑。

 

“哼,什么借口?说他不是卖的却一身吻痕的借口!”

 

一语惊醒梦中人,赖冠霖终于理清楚了整件事,还有裴珍映这个人。昨晚做了些什么他心里有数,一早醒来枕边已经没了人影,原想着直接让人给张支票打发打发,可心下也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有些许愧疚,便吩咐了手下先把人盯着。

 

可没想到手下上报此人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上熠昶上班,狗改不了吃屎,天性使然,看来在这种人眼里就只有“钱”这个字眼。赖冠霖想着等忙完了公司的事,就去找人把话说开,把钱亲自给到人手里,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也免得不清不楚落下把柄让人诟病。然而会议开到一半,就收到了人被压进包厢的消息,赖冠霖登时拍了桌子离开了会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直窜脑门,开了车一路摁着喇叭疾驰到了熠昶——

 

这个让他十足不齿的地方。

 

于是,便看到了裴珍映安安静静坐在台上低着头唱着歌的那一幕。

 

朴志训的话让赖冠霖一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为什么第一次见裴珍映他连酒都不愿意喝,为什么昨晚在他主动之际裴珍映表现出的却是那般抗拒与愤恨。

 

他明白了。

 

“你把他放下,我带他去医院。”

 

朴志训猛地扭头,一脸你说什么你别逗我的表情瞪着赖冠霖。

 

“你背着他,你有车?”

 

朴志训吃瘪,只能眼睁睁看着赖冠霖轻手轻脚把裴珍映从自己背上接过,打横抱在了自己怀里。

 

“没车我不会打车啊!”

 

朴志训气急败坏冲着赖冠霖背影呸了一口。狗改不了吃屎,朴志训才不信赖冠霖这种在他这里已经是头号猎杀对象的人会立刻转性对裴珍映好,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去。

 

“我出去一下!”

 

不等柯姨同意撒丫子就跑。

 

朴志训叫了辆车跟在赖冠霖车后。走的路越来越偏,就差掏手机报警的时候赖冠霖的车拐了个弯停下了。

 

一看就是私人医院,朴志训想了想,也许狗偶尔也是不爱吃屎的吧。

 

付车费的时候心疼了好一会儿,心想早知道就厚着脸皮钻赖冠霖车里直接跟过来算了。不过想着裴珍映还在那小子手上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先跟上去看看情况要紧。

 

“没什么大事,就是着凉发热,以及身上有些伤口发炎,内服外用一起,体质好一点三四天就恢复了。”

 

朴志训在门外松了口气,他虽然想直接冲进病房,可他也清楚这会儿进去也没啥用处,大概还要碍着医生。靠着门框仔细听着医生的诊断,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瞧瞧紧闭双眼躺在病床上的裴珍映,又是一阵心疼。

 

 

 

 

 

在走廊坐了不知道多久,坐到朴志训哈欠连天,期间护士被赖冠霖喊进去换了两次点滴瓶,朴志训早饭午饭都没吃,半瓶黑方喝得他到现在还热一阵冷一阵,就在他胃疼到快要坐不住打着算盘想着要不然就在赖冠霖这私人地盘蹭个治疗的时候,裴珍映醒了。

 

“你别怕。”

 

赖冠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自己觉得尴尬。

 

但是裴珍映睁开眼迷糊了两秒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条件反射地缩进被子,这让赖冠霖不知所措。

 

“我……我承认本来是收了好处要去你那儿仙人跳拍你照片的但是我发誓我不知道对象是你,我也保证我一张照片都没有拍不相信我可以把手机交给你!不对你肯定会怀疑我拍完把照片删了……”

 

裴珍映没头没脑一口气交待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嘟嘟囔囔拽着被子又开始自言自语。

 

“裴珍映。”赖冠霖靠近了些,“这些事不重要,我想说的是,昨晚我对你——”

 

“你你你别担心,昨晚你对我……对我做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发誓我连志训哥都没有说!所以你……你不用担心我会出去乱说。”

 

赖冠霖愣了愣,眼前的人是一副做错事乖乖认错的模样,他抬了抬手,想摸一摸那颗露在被子外的圆圆脑袋,可裴珍映面对他抬起的手掌时,下意识是闪躲的反应。

 

最终那只手只是落在了被子上,替裴珍映掖好了被子。

 

“说完了?”

 

裴珍映睁圆了眼,点了点头。

 

“那该轮到我说了。”

 

“对不起。”

 

刚打算进去看看裴珍映的情况,就遇着赖冠霖端正站在病床前一本正经地道歉。朴志训觉得稀奇了,狗还能有认错的时候。

 

朴志训放下拧着门把手的手,没进去,贴着门框藏着打算听墙角。

 

“我最近确实心情不太好,因为——”

 

裴珍映缩在被子里,赖冠霖在跟他道歉,这事儿有些魔幻,但他没办法像朴志训那样以局外人的身份看戏,他怕赖冠霖这反常的行为成为他日后再受威胁的借口。

 

“我的未婚妻,背着我找了别人,所以那天我喝多了。”

 

“那天去熠昶是偶然,遇到你是偶然。”

 

“后来去酒会也是偶然,再遇到你,还是偶然。”

 

“至于把你当成撒火泄愤的对象——”

 

“真的对不起。”

 

赖冠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特别没劲。人情世故是他从小就体会与学习的东西,受的规范多了导致他强迫自己自律的同时对看不上眼的人分外轻视,这才让裴珍映受了诸多本不该有的折磨和羞辱。

 

“我一般不喝酒,酒量不是很好,而且——听他们说,我喝了酒之后,脾气会特别差,做出一些平时压着性子不会做的事情。所以昨天,我也是因为喝多了才——”

 

裴珍映不自觉摸上自己的脖子,他还清楚记得赖冠霖掐着他脖子时候的感觉,那种窒息和压迫感直到现在想起,依旧不免让裴珍映下意识地细微颤抖了一下。

 

赖冠霖自然也没有错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动作,他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并且最坏的是,我误会了你的身份。不管你接不接受,我还是要对你说,对不起。”

 

这人正常的时候也挺好的嘛,朴志训暗自咂嘴。听了这一溜,他拼拼凑凑算是弄明白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无非也就是误会和倒霉,嘿,他们这种人,运气向来都不会太好。朴志训刚想推门打断一下这奇怪的氛围,就听见裴珍映笑了。

 

“你别这样,你突然变得这么……”裴珍映想说,你突然变得这么温柔我有点不习惯,却觉得哪里怪怪的。“你都道好几遍歉了,我收下你的道歉就好了。我也不怪你,说明白了就好,你以后别再欺负我就行了。”

 

难得的,裴珍映笑眼弯弯看着自己,语气里还有些亲密而不自知的撒娇意味,赖冠霖收起道歉时微微俯身谦卑的姿态,直起身来,面对眼带笑意的裴珍映,他有些没缓过劲儿,脑子一热,就把困扰他却没来得及证实的问题说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来拍我,是很缺钱吗?”

 

这句话问出口,赖冠霖就后悔了。

 

他隐约还记得昨晚裴珍映面对醉酒暴怒的自己时,嘲讽他是衣食无忧大少爷不知人间疾苦的那些话。现在仔细想来,这样年纪的一个男孩,在那种地方驻唱打杂端酒,必定是很需要钱才是,可相对的,在面对自己这样的人时,却丝毫没有趋炎附势攀附索取的想法,这其中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是。

 

“嗯……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你不想说可以不说。”逼人诉苦无异于揭人伤疤,赖冠霖把裴珍映片刻闪躲的眼神看在眼里。

 

“没,没事啦……”裴珍映几不可察地小小叹了口气,“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赖冠霖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一开始他想,如果裴珍映开口问他要钱,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愿意给。但他又一转念,觉得裴珍映不是那种人,现在的裴珍映在他眼里,已经不是能和熠昶挂钩的形象。他想,或许,裴珍映是要跟他借钱。

 

“晚一点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到宗春路,我今天超市那里是晚班,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在哪里,我不太认路……我知道你很忙但是能不能麻烦——”

 

“不劳烦您,我送就行。”

 

朴志训适时跳出。

 

听了这么久墙角,虽然脑子已经认同赖冠霖不会再欺负珍映这个事实,但是他们这种公子哥向来都是说一出是一出,就怕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儿,遭罪的不还是珍映。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对他做什么。并且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不再出现——但是他今天不能离开。”

 

朴志训被赖冠霖挡了个严实,只能看到裴珍映露在被子外面肉乎乎的脚背。

 

“我没事,你不用——”

 

“医生没让你走你就别想跑,我会在这儿守着,谁都别想带你走。”

 

哟呵,朴志训听到这话又气不打一处来。

 

“你!”

 

“哥!”

 

两人同时开口,朴志训听到裴珍映喊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我也在这儿陪着,谁都别想欺负珍映。”

 

朴志训铁了心要和赖冠霖对着干,后者倒是满脸无所谓的样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抱拳盯着裴珍映的床铺,不看他人一眼。

 

拳头打在棉花上,又碍着裴珍映小心翼翼看向他时那个劝他别发脾气的小眼神,朴志训恨不能直接来一套打狗棒法。

 

沉住气,朴志训翻着白眼打算先去洗手间洗把脸消消气。

 

中途遇上一对男女,朴志训只觉得眼熟,直到冷水泼上脸他才想起来——那不是绿了赖冠霖的顾小姐吗?赖冠霖刚才提起的时候他就随手掏出手机上网搜了搜赖顾两家当初订婚的新闻,对于那张脸,他很有印象。

 

这医院地界就这么大,怎么看那两人都是一副郎情妾意的样子,仔细回想一下,顾小姐好像还摸着自己的肚子。完了完了,要是让赖冠霖看见,指不定又要发疯。

 

随手抹干水,朴志训拔腿就往病房跑,跑了没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咬了咬手指,摸出手机。

 

“姜总,话不多说,麻烦你现在到赖冠霖常来的私人医院,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你一定知道。顾云笙在这儿,和——嗯,一个男人一起,我怕他闹出事。”

 

也没想姜义建会不会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和赖冠霖在一块儿,他只想着可不能再让裴珍映被迁怒。

 

 

 

 

 

朴志训跟做贼似的关了门堵在裴珍映病房门口,就怕姓顾的路过,或是姓赖的出来。

 

所以当他心惊胆战火急火燎等着救兵——却看到姜义建悠悠哉哉踏着他那双锃亮皮鞋从走廊那端一路盯着他漫不经心走来时,朴志训气得翻起了白眼。

 

“你怎么才来?!”

 

“我很忙。”姜义建看着朴志训气到鼓起的脸颊,只觉得逗逗这人还挺有趣。

 

“再忙也不能不顾兄弟死活吧!”

 

“你说赖冠霖啊?”姜义建索性靠在墙上,扯着嘴角看着朴志训,“我不是因为他来的。”

 

“我是因为你来的。”

 

朴志训咽了咽口水,他在内心警告自己的嘴角不要随便抽搐,“姜总,姜大老板,您最好别用您这种浓情蜜意的眼神儿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很有魅力,但您再这样看下去我很怕您对我一见不对二见算了三见钟情,怕您到时候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倾家荡产身败名裂哦对不起我不是要咒您的意思。”

 

心里再觉得眼前这人神经病也知道当务之急是确保珍映不会有事,朴志训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要把人拉进病房,结果一时心急,反而被姜义建趁机反身压在了走廊的墙上。

 

“怎么,想着我来找你这么激动呢?”

 

朴志训心里默念莫生气莫生气莫和傻逼过不去。反复念了两遍之后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姜义建。“那是,能和姜总呼吸同一片空气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福分呢。”

 

又是那种刻意逢迎的笑脸,姜义建退开两步,转身就当没看见。

 

“你不用担心,冠霖又没病,哪儿那么容易就被气得发疯。”

 

朴志训咂咂嘴,他发的疯还少吗。

 

“你也别想太多,冠霖肯定不会再对你朋友做什么了,这个我能向你保证。”

 

朴志训觉得自己的翻白眼技术已然炉火纯青。你又知道了,你那破保证能有用?

 

“与其关心别人,不如先想想自己。”

 

这话说的,朴志训正要小声呸一句,半只脚踏进病房就陡然明白过来,扭着个身子看过去,姜义建正好整以暇,像是在等着他开口。

 

“姜总这意思,是要我做什么?”

 

朴志训眨了眨眼,他记得清楚,昨天的局面可还没有收尾。

 

“今晚八点有个酒会,你跟我走。”

 

朴志训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姜义建是在跟自己说话,“我?”

 

“是,你。”姜义建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场,“你昨天的提议,我接受。”

 

朴志训正要伸手摸一摸自己惊掉的下巴还在不在,下一秒却听见走廊远处传来一个女声:

 

“姜先生,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啊。”

 

不好。

 

朴志训心下一惊,立刻想把病房门关好,一看赖冠霖已然闻声起身——来不及,躲不掉了。

 

“哟,冠霖也在呢?”

 

顾云笙踩着个八公分高跟鞋就往病房这头走来。朴志训挠了挠脸,天知道这位貌若黛玉的顾家大小姐一开口宛如王熙凤附体呢。

 

赖冠霖的视线不冷不热地落在被顾云笙挽着的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木质黑框眼镜,条纹衬衫,运动鞋,标准普通小白领形象。

 

“哦,忘了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张小样。”

 

朴志训靠着门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被姜义建搂着腰捞住了。

 

牛逼啊顾家小姐。朴志训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完全不是他印象中傻白甜富家千金该有的模样,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巨大,虽然对于朴志训来说最后脑子里盘旋萦绕的只有“张小样”三个字……

 

朴志训感觉空气质量在一瞬间变差了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眼赖冠霖,没能从他脸上读出任何情绪,他又扭头去看搂着自己的姜义建,好家伙,这人竟然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没什么事的话就不多聊了,我还有人需要照顾,不送。”

 

说完,赖冠霖转身走回裴珍映病床边,伸手替床上的人掖了掖被子。

 

顾云笙朝着病房里望了两眼,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跟姜义建道了别,靠着那小男友的肩就离开了。

 

“还看。”姜义建松开了搂着朴志训腰的手,转而握住了他的手腕,“跟我走。”

 

“哎哎,去哪儿?”朴志训被拖着就走,心想我还没为这出大戏鼓鼓掌呢。

 

“第一天‘上岗’,不好好给你打扮打扮,丢的是我的脸。”

 

脑子里还转着“张小样”三个字,没有第一时间甩开姜义建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且不说顾小姐——顾大小姐这一出巧遇算是怎样一个声势浩大,单是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已经让朴志训佩服得立刻就想拉着裴珍映给送过去培训一下。

 

“诶,姜总,那位顾小姐,会不会有点太……”

 

关键词反而吞回去压着不说,朴志训晃了晃手,看起来是想让姜义建松开。姜义建没让他如意,反倒抓得更紧了些,他当然清楚朴志训想知道什么。

 

“嚣张?她对我向来都是这副语气和态度,更别说是冠霖。要说吃亏,我可一直觉得是冠霖吃亏。顾家还能是现在这个位置没有因为这代单出的是个女儿就垮下,可少不了就是这位明面上是不当家的小姐、暗地里早就操盘全局的顾云笙运作转圜。所以——”

 

姜义建拉开车门把人扔了进去,俯下身把朴志训的安全带系好,看朴志训瞬间呼吸一窒,逗弄的心又来了劲儿,他索性贴得更近了些,抵着朴志训的鼻尖——

 

“顾小姐不会真的把赖家这个上乘合作伙伴丢了,冠霖也不能。至少暂时来说,不能和她解除婚约。怎么样,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吗?”

 

没等朴志训回答,姜义建便径自起身绕到驾驶位坐好,稳稳起步,驶离医院。

 

朴志训咬着后槽牙硬挤着笑脸:“姜总纡尊降贵给我讲故事,哪儿能继续麻烦。您随意,当我死了都行。”

 

说完,朴志训也就真的和装死似的靠着车窗闭眼闭嘴安分守己宛如一具乖巧尸体。

 

红灯间隙,姜义建瞥了一眼一反常态出奇安静的人。刘海妥帖地盖住一点眉眼,连带鬓角都是柔软又服帖,侧脸脸颊微微鼓起,嘴角泛红有些发炎。姜义建细细看着,兀自笑了起来。

 

他并没有发觉,自己眼里藏着些难以言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