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写完就走。

困兽

勿上升真人。


【七】


裴珍映再到汉斯的时候发现这里的气氛有些变化。硬要他说,他觉得自己成了困兽,偌大的汉斯把他困在中央,以前只是供人观赏,现在却有了可以亵玩的机会。

 

“对不起。”

 

当初黄旼炫就是为了保护好裴珍映眼里的那份干净,才把他拖入灰色地带,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一点一点,逐渐被染黑。

 

“裴的初夜,竞拍开始。”

 

裴珍映下意识抬头看向黑桃K,朴志训,你是要做绝了。

 

仅是一夜春宵,竞拍价格却节节攀升令人咋舌。裴珍映被囚禁在舞台正中央的巨型铁笼,手脚被刻意束缚吊在半空中,舞台一旁站着两个赤裸上身的彪形大汉,手中抱着水桶,时不时向铁笼中心泼洒着令人兴奋的液体。裴珍映身上单薄的纱质衬衫早已被水迹浸透,上半身的线条在隐隐绰绰的灯光暗影下一览无遗。他依旧是那副清冷面孔,明明是个出来卖的,却给人以高高在上、不可触碰之感,只是看着他那双干净透明而饱含倔强的眼睛,就足以让人心甘情愿为其倾家荡产。

 

场下是不断叫嚣的喊价声,楼上是陆续递出的竞价牌。处于旋涡中心的人反而是最冷静的一个。

 

初夜?原来他还能被冠上这样一个名头。狼狈为奸,姜丹尼尔和朴志训倒是要联手把他推上风口浪尖。

 

他扫视着周围,欲望、贪婪,混杂着再高级的设备也排不干净的烟酒味道,他恍惚间竟觉得这才是他该有的生活,在这腐朽糜烂的纸醉金迷里,他笑了,认了,心甘情愿地堕落了。

 

嘈杂的欢呼声骤然停止在一声数额巨大的报价声中——那是从二楼黑桃K包间传出的。

 

门帘被拉开,站出来的人,分明是买家,却令台下众人心生邪念。那是谁,能站在那里,分明就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为何从未见过。那副厌世孤傲的面孔,凌厉却又散发着生来贵气的眉眼,颀长的身姿,低沉的嗓音——这些特质,足以将人群的注意力,从舞台中心,转移至二层包间。

 

头牌的初夜就此有了定夺,这份人人争相抢夺的“殊荣”,落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年轻人身上。

 

他走下楼梯,缓步走上舞台,从侍从手中接过钥匙,将铁笼打开。温柔地解下裴手上的铁链,单膝跪地,将脚踝处的锁,一下拧开——

 

“我哥,想见你。”

 

他头也不抬地说。

 

眼前人分明不一样了,裴珍映想。赖冠霖的眼睛里,没有自己了。

 

“你还好吗?”他依旧记得那日自己看到的景象,赖冠霖的突然发作让他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请求黄旼炫帮忙把人送回朴志训的宅子,他自己不敢去。直到今天他才再次见到赖冠霖,他不知道之后的日子赖冠霖有没有再发作过。

 

“小英。”

 

赖冠霖没有回答,反而叫住他。

 

“你一定要报复他吗?”

 

裴珍映掐了掐手心警惕地看了眼赖冠霖,他没有回答。而后者也只是摸了摸裴珍映泛红的手腕,小心把人扶了起来。

 

 

 

 

 

赖冠霖驱车带裴珍映离开汉斯回朴志训的宅子。一路上裴珍映都没有开口说话,他对于那个目的地仍旧有所惧怕,但他此刻已接受自己是个商品这样的定义,不过是被买了“初夜”而已——这只会让你更恨他,裴珍映,你记住了。他在心里这样反复告诫自己。

 

“其实我以前,挺恨我哥的。”赖冠霖驾着车,突然开了口。“他的工作,我从不干涉,但我以前,总觉得他抛弃了我,那种感觉……”赖冠霖没有看裴珍映,他就像是在自说自话一般,“你大概懂的吧,小英,就像是……当初你父母把你卖给我哥一样,那种被家人抛弃的感觉。”

 

裴珍映闻言一怔,赖冠霖当然不会知道,朴志训从未与裴珍映提起过关于他当年被囚禁的缘由。

 

裴珍映也仅是一瞬的错愕,他笑着将脑袋抵在车窗上,窗外是一片灯红酒绿闪烁而过。其实早该料到的吧,毕竟也只是养子罢了,但是我对你们,对大辉,还不够好吗?我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出去挣钱供大辉读书,这还不够吗?怪不得在我被抓进牢笼的前一周,你们对我出乎意料的好,原来都是早有安排……怪不得当我逃出牢笼躲藏在家时你们露出的表情是惊恐而非欣喜……

 

车停下了,停在了那栋熟悉的房子前。裴珍映的思绪也跟着被拉扯回来。

 

本能的排斥感还是让他有些颤抖。在这里的日子他其实过得比在家里、原本的家里好很多,有赖冠霖陪着,朴志训也不总是折磨他。除开自由,他其实什么都有。

 

踏出车门,裴珍映抬起头。依旧紧闭的二楼窗户,他又一次踏入这个牢笼。

 

朴志训,你在等什么呢。

 

他收回视线跟着赖冠霖进去,在通往那个二楼房间的短短几步路途中,裴珍映一直在想,朴志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噩梦,恶魔,无尽深渊,这都是他对朴志训的定义。可事实上他对于朴志训就只有恨?为什么只有恨?是因为他禁锢自己,束缚自己,戳破所有美好想象,只留给他一个碎裂之后再被粘好的、布满伤痕的心?他深吸口气,不愿意再去想清楚这些事情。

 

可朴志训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他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睡着的人。那个人正安安静静躺在纯白被褥里,看起来苍白而柔软,像是易碎的瓷娃娃。不,朴志训从来都不会是这副模样,这不是他。

 

“你看到他这样,还想报复吗。”

 

赖冠霖又问了这个问题,裴珍映咬了咬嘴唇。

 

“我只想看他死而已,和我一样,死掉就可以了。”

 

赖冠霖看着裴珍映黯自垂下的眼眸——小英,你早就做到了。他在你逃开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赖冠霖摸了摸门把手,还是决定说些什么。背着朴志训把裴珍映叫来,向姜丹尼尔求情把人暂时要来,他想,有些事情需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去看清,那些被乌云笼罩着的暗黑地带,只能由他们自己一点一点抽丝剥茧,去解开那个被自己亲手系上的死结。

 

“陪陪他吧。”

 

好,会折磨他的。

 

“帮帮他吧。”

 

好,会让他解脱的。

 

赖冠霖看了一眼朴志训,便留下裴珍映离开了。

 

 

 

 

 

朴志训看着四周的白雾。好久没做梦了。

 

白茫茫的一片遮挡周围,他不知道外面是不是一片漆黑,他不知道是不是除了脚下这方砖其他地方都是空洞,迈出一步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志训。”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是谁?”

 

“志训到妈妈这里来,小心点,慢慢走。”

 

妈妈,朴志训以为自己早就忘记妈妈的模样。

 

“妈妈——”

 

朴志训向前走,白雾随着他的脚步散开。

 

“志训,你要活着,带着冠霖,好好活下去。”

 

白雾散开,他看着妈妈倒在血泊里,身下护着的是睡着的幼年时期的赖冠霖。

 

“不要!妈妈——不要!!!”朴志训在睡梦中惊醒坐起,大口大口喘着气。方才眼前的腥红一片已然褪去,朴志训撑着床沿,一只手揉着眼睛。

 

喉咙像是火烧般的燥热与疼痛,朴志训颤颤巍巍伸出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醒了?”

 

水杯被另一只手拿起,随之而来的,是那个许久未能听到的声音。朴志训抬头,裴珍映,正握着水杯站在床边,看着他。他微微伸手,将水杯递向朴志训,床上的人,吃力地抬手去接。

 

“啪——”水杯滑落,玻璃碎裂的声音。

 

朴志训颤抖的手,停在半空中。

 

“啊,不好意思啊,没握紧。”裴珍映笑着说。当初,他总是这样戏弄自己。

 

朴志训收回手,“什么时候这儿的安保成了虚设,怎么是条狗就放进来了。”

 

裴珍映低头笑起来:“是啊,怎么我这条狗能站在这里,你却只能向一条狗讨水喝呢?”

 

朴志训抬眼看他。

 

“哦,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裴珍映蹲下捡起玻璃碎片,小心把玩着。真奇妙啊,他想,朴志训的弱点这么快就被他抓到手上了。

 

“我会想见一条狗?”或许是梦中的血腥味太浓,他不自觉红着双眸。他猜是冠霖自作主张把人带来,现下也没有力气追究,他平复着呼吸。

 

“没关系,我还是想见你的。”

 

他是被所谓的父母抛弃的,他要好好感谢朴志训。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裴珍映把碎片贴在朴志训脸上,缓缓下移,直至紧贴住温热白皙的脖颈:“就叫,一不小心割破了大动脉,该怎么办?”

 

朴志训盯着裴珍映的眼睛,又黑又亮,既是纯真,也是绝情。

 

“裴珍映,你有多恨我。”

 

恨?如果只是恨你,那一切就会简单很多。

 

恨比爱容易吧?

 

所以要恨,只要恨就够了。

 

“朴少爷不玩儿游戏么?不抓紧时间的话——”裴珍映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明天、后天、大后天、下周、下个月——我可是要睡在别人床上啦。”

 

朴志训突然笑了,“你去哪里和我有什么关系?玩游戏——你还不够格。”朴志训重新躺下,裴珍映,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你凭什么?

 

“不知道谁会‘有幸’睡到你,据那三人所说,你并没有让他们觉得舒服。”

 

你最好滚远一点,别再靠过来。

 

“那你呢,你觉得舒服吗。”

 

朴志训背对裴珍映躺着,听到这句问话,他感觉,心口上有个陈年旧疤,裂开了。

 

十六岁的少年时光该是最美好的,是真的单纯,也是真的脆弱,只要有一点点伤害就成了摔碎的花瓶,好看,可是没用了。

 

但裴珍映不是,无论朴志训把他摔碎多少次,他都能再修补好重新面对朴志训的摧毁。

 

“舒服,毕竟那是真的——初夜。”

 

 

 

 

 

朴志训想起姜丹尼尔的话,既然无法留住你,那就拉你一起坠落吧。

 

“是吧,毕竟这副身子,除了你,还有你那三个手下,也再没有别人碰过了。”

 

朴志训窝在被子里,听着裴珍映故作云淡风轻的回答,手中紧紧攥着被单,他感觉心上的口子裂开得太厉害,好疼,好疼啊。

 

裴珍映伸手去拽朴志训被子——

 

“滚!滚啊!”是朴志训突如其来声嘶力竭的骂喊与止不住的颤抖,“啊……”虽是拼尽全力不让这该死的声音从自己口中溢出,却仍是徒劳无功——

 

朴志训毒瘾发作了。

 

痒,蚂蚁爬的痒。痛,钻心拆骨的痛。

 

朴志训抓紧身下的床单,他想张口,却只能死死咬紧牙关。

 

他在裴珍映面前不能示弱。

 

“哥?”

 

还是忍不住担心,赖冠霖折回,只一眼他就知道朴志训是怎么回事,不由分说立刻扯着裴珍映扔出去。

 

“赖冠霖!”

 

裴珍映拍门,不可能,他说过绝对不会碰毒品!裴珍映记得朴志训在某个夜晚抱着自己说,他的父母就是被毒品害死的,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当时自己转身回以一个拥抱,那是难得朴志训没有在夜里折磨他的时候,他们之间还有拥抱。

 

“哥——”

 

赖冠霖小心掰开朴志训的手,床单都被他撕扯出一个个洞口。

 

“我在呢,我在。”

 

他轻拍着朴志训的后背,可朴志训的嘴巴依然紧咬着。赖冠霖转而捏住他的脸颊,细细舔舐着朴志训的口腔,小心不让朴志训咬伤自己。这是吻,却也不是,他和哥哥无关爱情,有的,只是互相之间的依赖和互为软肋的不舍。

 

你会没事的,哥哥。

 

是救命稻草一般温热柔软的触感,朴志训贪婪地索取着,吮吸着,放纵着。

 

他有多久没有再感受过这样的吻。他不允许,他不能——他曾为自己下了一道锁死的心理防线,除了裴珍映,在那之后即便睡过万千玩物,也从未在欢愉纵情之际失去理智奉献过任何一个吻——

 

吻,只能留给心里住的人。

 

朴志训迷迷糊糊闭着眼,他感受着来人温柔的唇角包覆——

 

“珍映,珍映呐……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

 

赖冠霖听到他说。

 

 

 

 

 

裴珍映蹲在门口,曾经他也这样守过一次,只有那么一次,是朴志训被手下抬回来的时候,他也这样蹲在朴志训房门口,等着上天给他一个回复。

 

“他怎么了?”

 

裴珍映没有抬头,赖冠霖回身关好门。

 

“我送你回去吧。”

 

“赖冠霖,告诉我真相。”

 

“重要吗?”赖冠霖拽起裴珍映就往外拖。

 

“冠霖,赖冠霖!”裴珍映急了,“他到底怎么了!”

 

“重要吗。”他又问了一遍,“朴志训重要吗。”

 

“重要。”

 

裴珍映抬起头。

 

“当然重要。要是他死在别人手里,我就不甘心了。”

 

裴珍映,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赖冠霖想要质问,可他没有任何立场,什么责怪的话他都说不出口。

 

“所以,他是不是在吸毒?”

 

他跌跌撞撞抓着赖冠霖的裤脚,像是一条可怜的、浑身被雨淋湿还在滴水的流浪狗。

 

“不是。”赖冠霖拿掉裴珍映紧抓着自己的手,“他只是病了。”

 

裴珍映垂了眼眸。“不会死的吧……”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着赖冠霖。

 

“跟你没有关系了。”赖冠霖的声音冰冷到极点。但他怎么能不心疼,他心疼裴珍映,心疼朴志训,可是啊,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冠霖,你是不是真的把我买下了?”裴珍映想起刚才刺激朴志训时说的话。

 

“我想。可我不能。”

 

果然,姜丹尼尔不会轻易放手的。裴珍映笑了一声。“那让我再去见见大辉吧。以后,也不一定能再见了。”

 

这一次,他大概是逃不掉了。

 

“好,我带你去。”

 

赖冠霖把裴珍映拉起来牵着往外走,他有很多话想和裴珍映说,说对不起,多年前,无力救你。多年后,依然救不了你。说他想过逃离,想过不顾一切与你一同赴死。

 

但是现在,不可以,不行,他不能再这么自私。他的哥哥需要他,他们之间只有彼此这唯一的亲人。从前他幼稚而放肆地享受哥哥的庇护,现在,该轮到他偿还一点点,一点点的保护。

 

小英,对不起,对不起……

 

 

 

 

 

“哥!你最近怎么回事啊,只喜欢冠霖不喜欢我了是不是!”李大辉拉过裴珍映抓着他的手摇啊摇,说的是抱怨,脸上却挂的都是笑。

 

“这段时间哥太忙了没有好好照顾我们大辉,可别怪哥哥!”裴珍映顺了顺大辉的刘海,“接下来我可能还会有点忙,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学习,有什么问题,你可以找冠霖。”

 

裴珍映上前一步把大辉抱在怀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裴珍映眨眨眼,控制住自己不掉眼泪。

 

“哥,你是不是要和爸妈一样,离开我了?”

 

“小傻瓜,说什么呢。”裴珍映紧紧抱着李大辉,他不愿意放开,他不能放开。“哥……只是升职了呢,以后给大辉的零花钱,也会更多了……”

 

“大辉不要零花钱!”李大辉挣扎着想要退出裴珍映的怀抱,却挣脱不开。“我只要哥,只要哥陪着我!”

 

裴珍映红了眼眶。大辉,你慢一点长大,慢一点再看清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有些人,太不友好,但他们却逃不开,躲不掉,但是如果,这个世界,能保留下你的天真,那这些人牺牲一点,也没关系的。

 

李大辉最后在裴珍映怀里睡着了。裴珍映看了眼墙上的钟,示意赖冠霖时间不早了。

 

给大辉冲好一杯蜂蜜水放在床头,裴珍映看了弟弟最后一眼。

 

该回去了,回到他的牢笼。

 

做回困兽。


评论(22)

热度(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