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写完就走。

浮士德的饵

*all眨,注意避雷




“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现场留下了一条围巾,有你的DNA。”

 

“从你的心理医生那里得知,你近期去过他的诊所。”

 

“朴志训,人,是不是你杀的。”

 

 

 

 

 

***

 

凛冬的夜,静得可怕。

 

一条重磅新闻打破了城市的平静。

 

赖氏企业CEO被害身亡。

 

种种迹象,都将嫌疑的矛头指向了眼前这个孱弱的男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接连三天的审问,精神面临崩溃,邕圣祐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眼尾带着水汽的人,他决定先缓一缓。

 

“朴志训,接下来我会和你的心理医生取得进一步的联系,在这期间,希望你好好想清楚。”

 

人被带了出去,离开时回头望向邕圣祐的那一眼——那一眼中的委屈、迷茫、惧怕,有一瞬间,甚至让邕圣祐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

 

“警官,不管有多少不利证据指向志训,我都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黄旼炫的心理诊所近日暂停接诊,他一门心思投入到朴志训被牵扯进的这件赖氏谋杀案中。

 

“黄医生,我再说一遍,要想证明朴志训的清白,你必须向我坦白一切。”邕圣祐点了根烟,微弱火光在昏暗的心理治疗室里显得既柔和,又刺眼。

 

黄旼炫打开了窗,湿冷的风伴着凉意顷刻间钻了进来。

 

“他是我最初的病人。”

 

 

 

 

那年冬天,首尔的街道比往年更冷一些。夜晚十点过半,街上空无一人,远处的住宅区灯火通明,恰显得这一整条白日繁华的街道在深夜愈发清冷寂静。

 

刚从全美闻名的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毕业回国的黄旼炫,在整理完手边寥寥可数的病历档案后,关窗关灯,准备锁门回家。

 

推开诊所大门的那一刹,他看到,有一个小人,低垂着脑袋,双手交握摆在身前,就这样站在诊所门口,一言不发。

 

“重度抑郁症。”黄旼炫转身靠在窗边,他看向邕圣祐,后者正专心致志听他讲述这一切。

 

“后来呢?”

 

“后来,他就成为了我第一个全身心付出去照料与治疗的病人。我和我的助理一起,想尽最大的努力,让他恢复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生活。”

 

幼年丧父,体弱多病,沉默寡言,心思细腻。这一切的特征,伴随着他手臂上自残留下的刀痕,无一不诉诸着这个病态的世界对他造成的伤害。

 

黄旼炫和助理一起,花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为脆弱易碎的他筑建一座玻璃城堡,将他保护在这座堡垒之中。他仍能看见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却不再能轻易伤害到他。

 

药物的治疗,精神的抚慰。他逐渐能够闻到春天的花香,他甚至开始替黄旼炫的助理养金鱼。

 

那小小的玻璃鱼缸,就是一方天地。

 

他不再彻夜失眠或是靠着安眠药做着整夜的噩梦。他不再低头不语或是用他憎恶整个世界的眼神看着周遭发生的一切。他不再只是冰冷站在门外的一个病患,他是被门内的人拯救回来的,一个会笑的十八岁少年。

 

邕圣祐打了个哈欠,手中的烟燃到了尽头。

 

“哦,不好意思。”他为自己的举动故作抱歉,“黄医生,你的治疗故事很感人,不过,你铺成了这么大段的故事,你的重点是?”

 

黄旼炫抱着双臂淡然一笑,邕圣祐的反应并未惹恼他半分。

 

“我想说的是,志训虽然曾是个精神状态不算稳定的病人,当然,在警官您的眼里,他应该属于社会不安定因素,但是,我在刚才的阐述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以我的专业判定,他早已放下了对这个世界的仇恨,他已经痊愈了。”

 

“警官,从案发至今,你与志训相处的这段时间,足以让你了解他的性情了吧?”

 

邕圣祐挑眉:“黄医生请有话直说。”

 

“警官觉得,现在的朴志训——那样一头柔弱怯懦的小鹿,有什么能力,去咬死一头恶狼呢?”

 

邕圣祐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又听到黄旼炫说:

 

“你试过看进他的眼里吗,那双眼睛,能让你知道一切。”

 

邕圣祐立刻回想起朴志训望向他的那一眼,脑中随即被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填满占据。

 

“警官?”

 

黄旼炫的唤声将邕圣祐的思绪拉回。

 

邕圣祐意识到,不知何时,在这场谈话中,黄旼炫已经从被动的一方扭转了局势,而他竟然失去了问话的主动权。

 

“噢,我想起局里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就先不打扰了。”

 

邕圣祐的直觉告诉他,黄旼炫仍在极力隐瞒着什么,但朴志训曾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这个不争的事实,已经为探寻案情的真相推动了重要的一步,邕圣祐决定见好就收,他向黄旼炫道谢离开,并向这位温和内敛的医生保证,他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

 

赖冠霖接受问讯时的态度让邕圣祐颇感讶异。

 

不符年龄的淡然,不符情境的冷静。

 

“恕我直言,您和您父亲的关系……?”

 

“一般。”

 

问者心虚,答者倒是坦荡。

 

邕圣祐摸了摸下巴,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好。

 

“邕警官,我父亲生前因钱财命途常与人结仇,但他工作上的事情,我很少参与,所以,能给你的帮助很少,抱歉。”

 

邕圣祐挑眉,看来这位赖先生和自己父亲的关系的确很一般啊。

 

“那就不打扰您了,后续案件有进展会与您联系的。”

 

邕圣祐道别离开。

 

中途他接到消息,朴志训情绪极不稳定,甚至把看守的小警卫伤了。

 

立刻赶回局里。可他看到的,却是那个眼中含泪、眉梢带雨的人。

 

朴志训被拷在审问室里,两边各站了两个警卫人员。

 

邕圣祐皱紧了眉头,示意其他两人出去。

 

“帮帮我……邕警官你帮帮我……”

 

邕圣祐刚落座,阴冷逼仄的审讯室里便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伶俜气息。

 

这种令人不安又诱人探进的气息,大体是来自面前这个红着眼眶的人。邕圣祐眯了眯眼,他紧紧盯着朴志训。

 

“你袭警了,罪加一等。”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低隐的啜泣声传入邕圣祐耳朵,搅得他莫名烦躁起来。

 

“你说你没有,可监控拍下了全过程,你说帮帮你,可你看你的手——”邕圣祐的目光落在朴志训因为出拳殴打警卫而擦破了皮的指节上,他冷冷说道:“我帮你,你是不是也要杀掉我?”

 

满溢的泪水在这一瞬夺眶而出,朴志训惊恐地睁大了眼,他双唇微颤,抬眸望向邕圣祐。

 

“你也……你也不相信我……”

 

“我愿意帮你,”邕圣祐叹了口气,收起了怒意,“前提是,你要向我坦白一切。”

 

“我已经从你的心理医生那里得知了你前些年被抑郁症困扰的事情。”

 

朴志训的神情由惊恐转为疑惑,由疑惑转为无措。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眼来。

 

“你无父无母,孤苦无依,自幼在欺凌中长大,所以你对这个世界充满恨意。”

 

“赖氏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对福利院的捐赠,所以你沿着这条线产生了仇富的念头!”

 

“案发后我们彻查了赖氏资金,发现被害人的私人账户中所有家产都被提取一空而同一时间各大慈善机构纷纷收到巨额匿名捐赠,这就是你‘劫富济贫’的方式!”

 

“——也是你的杀人动机!”

 

“朴志训!”

 

“回答我!朴志训!”

 

层层逼近,厉声问讯,在邕圣祐的逼问下,坐在对面的人俨然已经承受不住。

 

朴志训无声地猛烈摇着头,藏在碎发下的眼睛痛苦地紧闭着,泪水浸湿了睫毛,双唇难抑地颤抖着,他像是要伸手抱住自己,却无奈双手被禁锢着。剧烈的挣扎使得手腕被手铐磨出刺目的红痕。

 

“朴志训?朴志训!”

 

邕圣祐放低了唤声,他甚至开始反省自己的问讯方式是否有些过分。

 

“闭嘴!”

 

猛烈的捶桌声,伴随着朴志训突然的睁眼——

 

邕圣祐在一瞬间捕捉到了危险的气息。

 

“我警告你,别再逼他!”

 

邕圣祐眯着眼,“朴志训?”

 

“我不是他!”

 

邕圣祐不动声色地抬眼瞥着斜上方的摄像头,确定这一切都被记录了下来。

 

“朴智勋。你给我好好记着,我的名字,朴智勋。”

 

“如果你再敢动志训一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

 

当他一个人无法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一个人。

 

“多重人格障碍。”

 

黄旼炫向邕圣祐借了一根烟,他缓缓说道。

 

朴智勋,在朴志训少年时代受到创伤时即产生的次人格。

 

易怒,暴力,性情乖戾阴鸷,是与朴志训截然不同的一个人格。

 

“你与这个朴智勋,有过多少接触?”

 

黄旼炫摇摇头,“接触不多。他的第二人格,是为了保护他而分裂出来的,在他难以承受某些事物,或情绪上产生抵触与逃避心理的时候,朴智勋这个人格就会代替他出现。”

 

“所以这个朴智勋,一般不会出来?”

 

“也不能这么说,除去被动性质的人格转换外,在某些特定契机或是刺激下,次人格也会选择主动出现。”黄旼炫苦笑一声,接着说道:“因为很久没有见过朴智勋,所以,我并没有把这个问题当成一回事,因此对警官你也有所隐瞒,希望你不要介意。”

 

邕圣祐没有接话。经过上一回合的交谈,他已经意识到,不能轻易跟着眼前这位心理医生的步调走,否则,极其容易失去话语主导权。

 

“黄医生对朴志训有双重人格这件事一早就有所了解?”

 

“是的。”

 

“朴志训在治疗过程中——这么说吧,在与黄医生你相处的这些年里,因为他很信任你,所以第二人格并不经常出现?”

 

“是的。”

 

“朴志训本人,并不知道这个第二人格的存在,也对朴智勋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是的。”

 

“按照你的专业看法,以朴智勋的性格及他的行为能力,足以让他杀害一个成年人,是不是?”

 

黄旼炫的眼神移向别处,没有回答。

 

“谢谢黄医生,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邕圣祐起身便要离开,黄旼炫在身后叫住了他。

 

“警官,像志训这种情况,法院会从轻判决的,对吗?”

 

或是被送到指定的地方,一辈子关在那里。

 

 

 

 

 

 

***

 

朴志训瘦了。

 

这是邕圣祐再度见到他时的第一反应。

 

“有时候迷迷糊糊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手臂上有烟头烫伤的痕迹,可是我又不抽烟啊。”朴志训歪着脑袋,盯着桌面,说话的声音轻柔又好听。“很多时候,脑袋会突然一片空白,清醒的时候就是一阵眩晕,就像喝醉酒断片一样,”朴志训轻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真的是我酒量有那么差劲呢,差到连自己什么时候喝了酒都不知道,差到昏睡断片都不知道……”

 

他的嘴角有些发炎,微翘的眼尾写满了疲惫,柔软又故作轻松的笑声里,是掩不住的憔悴。

 

“黄医生,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你有——”邕圣祐尽力想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却发现任何一种委婉的说明,于眼前这个无辜的人来说,都是无济于事。

 

朴志训轻轻摇头,提到黄旼炫,他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点潮湿的暖意。

 

“黄医生对我很好,他不告诉我,肯定,是为了我好吧。”

 

是啊,和另一个作恶多端的灵魂共用一个身体,而你本人对此却一无所知,这是一件多么残忍又无可奈何的事实。邕圣祐想,他能做些什么,让眼前这个无辜受累之人,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得到一个最大限度的宽容呢?

 

然而赖氏,面对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杀人犯,会那么轻易妥协吗?

 

“圣祐哥,圣祐哥?”

 

“嗯?”

 

朴志训的笑脸与轻唤声打断了邕圣祐的思考。

 

“我喊你圣祐哥,你不介意吧?”看到邕圣祐满脸凝重地摇头表示接受,朴志训笑得更灿烂了些,“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我做的……我是说,是另一个我做的,我明白接下来我会面对什么,我有一个请求,可以麻烦你,帮帮我吗?”

 

 

 

 

 

金鱼。

 

邕圣祐坐在朴志训家里。这是朴志训的请求,拜托他替自己喂养家里的金鱼。

 

先前带着搜查证来过朴志训家,可他这间屋子,着实简陋,一眼望去便能窥尽一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邕圣祐盯着鱼缸发着呆,这件案子,就像这间屋子一样,一眼洞穿所有细节,太过直白,太过简单。

 

整个侦查过程都显得异常顺利,所有的一切就好像刚刚好摆在自己面前。

 

邕圣祐顿觉心烦意乱,抽出一根烟来,摸了半天却找不到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大概是掉在车里了。他胡乱翻找起来,他记得朴智勋是抽烟的,那这个家里应该会有打火机。

 

翻到鱼缸正下方第二个抽屉的时候,他顿住了。

 

抽屉里收着一条围巾。

 

一条和留在案发现场,一模一样的围巾。

 

 

 

 

 

 

***

 

再次登门造访赖冠霖,邕圣祐收起了一开始的谦卑态度,他知道,留给他和朴志训的时间不多了。

 

“不认识。”

 

面对邕圣祐摆在面前的黄旼炫的照片,赖冠霖摇了摇头。

 

“那这个人呢?”

 

赖冠霖皱紧了眉,他接过邕圣祐递来的照片。

 

“朴志训。”赖冠霖摩挲着照片,照片上那张笑脸,正是自己日思夜想难以忘怀的那个人。

 

“他是我曾经的伴侣。”

 

 

 

 

 

 

***

 

黄旼炫被正式批捕。

 

“黄医生,你太聪明了。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被你耍得团团转。”

 

邕圣祐看着眼前被手铐牢牢禁锢的人,即便是在如此阴暗的审讯室,他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稳,一身正气。

 

“从一开始,你就在引导我进入一个错误的方向。你没有主动向警方交待朴志训的既往病史,其实,你是想通过我的问询,再以勉强的口吻来讲述他的事,这样一来,看起来你是在遮遮掩掩袒护他,实则,是想加深我对他的怀疑。”

 

“恶狼?你当时是这么形容被害人的吧,我当初还在疑惑,你怎么会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一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呢。还有,‘厌世’、‘社会不安定因素’,你提到的这些关于朴志训的字眼,看似合情合理,事实上,都是在无形中为我脑海里的朴志训打上一个易于犯罪的既定印象。”

 

“双重人格,多么适合被利用的一个身份。经过第一次的长谈,我成功落入你的圈套,在心里认定朴志训具有犯罪动机,于是我便毫无遮掩地直指他的罪责,由此,唤醒了朴志训的第二人格,那个暴躁易怒的人格。而这,正是你一步一步算计好的。

 

“你知道我会刺激到他,当我发觉他异样的精神状态后,你料到我一定会再去找你。而那时,便将朴志训患有多重人格障碍的事全盘托出。你心里清楚,朴志训对他的第二人格一无所知,假设朴智勋被定罪,他更是无从辩解。”

 

“黄医生,陷害这样一个无辜之人,你难道不会觉得罪恶吗!哦——你不会,我差点忘了,”邕圣祐取出几件物证,一一摆在黄旼炫面前,“我差点忘了,你可是一个杀人犯,你又怎么会有愧疚之心呢。”

 

“这条围巾,还有这一条,你分得清哪条是哪条吗?”

 

“你刻意遗落在犯罪现场的那一条围巾,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朴志训。而我在朴志训家里,发现了什么?发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围巾!这条围巾上的皮屑检验出它的主人就是你,黄旼炫!”

 

“志训说,这是他送给你的礼物啊。一对一模一样的围巾。而你却趁他不备,将两条围巾调换,再故意把属于他的那条围巾遗留在犯罪现场!黄旼炫,你辜负与欺骗了他对你所有的爱与信任!”

 

邕圣祐居高临下地看着黄旼炫,从他脸上,读不出任何表情。

 

“还有这个,最重要的物证。”邕圣祐将一张门禁卡握在手中,“从一开始怀疑朴志训的时候我就在想,赖氏大楼,被害人的办公室位于大楼顶端,而案发当晚所有电梯的监控显示,在案发时间段内,都没有人进出电梯。后来我才明白,原来赖氏大楼有座属于CEO的私人电梯,为保隐私,那座电梯没有安装任何监控,而进出那座电梯,需要的是最高权限级别的门禁卡,而这张卡,很巧,朴志训拥有。”

 

“赖冠霖和朴志训曾在一起过,赖冠霖先前曾在赖氏工作过一段时间,为求方便朴志训能够随时隐秘地进出赖氏大楼,赖冠霖将这张卡赠予了朴志训。”

 

“而这张卡,现在出现在了你的办公室里。我想,一切,都不用我再多作赘述了。”

 

“你先前问我,像志训这种情况,被定罪,会不会从轻处理。黄旼炫,你当时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理?”

 

 

 

 

 

黄旼炫被带离的时候,邕圣祐郑重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说:

 

“我护住了志训,没有落入你的阴谋。”

 

黄旼炫停下脚步,他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却在与邕圣祐的谈话中三缄其口。他转身,是一个坦然的笑。

 

“不是你,是你和我,我们两个。”

 

这是黄旼炫对邕圣祐说的最后一句话。

 

 

 

 

 

 

***

 

被姜义建压在床上翻云覆雨了两天一夜,朴志训起身下床要去做早餐的时候,姜义建仍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别闹。”

 

朴志训亲了亲姜义建的手背。

 

“你离开我那么多天,还不允许我想你?”

 

“我不是有事嘛。”朴志训俯身轻吻姜义建的额发,顺手揉了揉他的脸,“我们的生活与人生如此大相径庭,当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说好的啊,各自留给各自空间,互不干扰。”

 

“我知道,”姜义建起身,替朴志训披好衣服,手指拂过他胸口那一块隐隐凸起的伤疤,“可你也明白,你跟了我,就时刻都有危险,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会担心。”姜义建跟着朴志训进了厨房,“所以,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去了一个你去不了的地方。”

 

“我去不了的地方?”姜义建从背后抱住正在倒牛奶的朴志训,轻笑出声,“阴曹地府都走过几遭的人了,还有我去不了的地方?除了警局,我哪里不能去?”

 

朴志训倒着牛奶的手轻颤了一下,桌上多了两滴奶渍。

 

“说到这个,”姜义建顺手擦去洒出的牛奶,“赖冠霖父亲被杀这件事,你知道吗。”

 

“嗯,看到新闻了。”

 

“凶手已经判刑,我看了一眼,是个心理医生,跟你一个学校的?”

 

朴志训取出刚烤好的面包,有些烫手,烫得他跺脚后退,姜义建立刻把面包接了过来。

 

“啊,好烫!”朴志训捏着自己的手吹着气,“是我心理学系的直系学长。”

 

姜义建拿出果酱,替朴志训的小面包一个一个裹上草莓酱,“不说这个了,一会儿我去城南有些事处理,晚上会晚一点回来。”

 

朴志训探出脑袋,姜义建伸手把小面包塞进他嘴里。

 

“嗯,我等你。”

 

 

 

 

 

 

***

 

折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告诉他真相,却逼迫他永远不愿走出假象。

 

 

 

 

邕圣祐到朴志训家的时候,朴志训正在喂金鱼。

 

“几天不见,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很多。”

 

邕圣祐坐在沙发上,朴志训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挂在一旁。

 

“外面冷吗?”朴志训在邕圣祐身旁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手触碰到温软掌心,邕圣祐呼吸一窒。

 

“特意叫你来,是想谢谢你。”朴志训起身跪坐在邕圣祐脚边。

 

他握着邕圣祐的手,双手紧紧包覆,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手压在邕圣祐的膝盖处,就着这个姿势,朴志训由低处抬眸向上望着邕圣祐,头顶的灯光打在朴志训眼里,映出一粒破碎星光。

 

“不用谢我,这是我的职责所——”

 

“你喜欢他。”

 

“什么——”话问出口的瞬间,邕圣祐反应过来,立刻抽离了手。

 

“朴智勋。”

 

被喊出名字的人笑着起身,嘴角扬着戏谑的弧度。

 

“我谢你,谢的是,你为我脱罪。”

 

“人,是我杀的。”

 

邕圣祐背脊一凉。

 

“警官大人,你该有多喜欢他,才能如此信誓旦旦地为他翻盘,为我脱罪啊?”

 

“你——”邕圣祐不自觉握紧了双拳,“不可能,黄旼炫明明亲口认了罪,他——”

 

像是脑中一根旋紧的弦被人用力扯断,断裂的一瞬间,恍然大悟。邕圣祐终于明白,黄旼炫最后说的那一句“你和我”,是什么意思。

 

是他和黄旼炫,他们两个人,“协力”替真正的罪犯,脱了罪。

 

一步一个圈套,一层一个陷阱,邕圣祐终于意识到,他努力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遵循一个严密布局的剧本。

 

“我现在就能派人重查此案。”

 

“你当然可以,”朴智勋从邕圣祐胸前的口袋掏出烟来,“他是主人格,我是次人格,他不知道我,但我可是时时刻刻盯着他。如果我再也不出现,那替我担负这杀人罪名的,可是你的志训啊。”

 

吐出的烟雾弥漫鼻息,尽数打在邕圣祐脸上,“你不会舍得,你不会忍心的。”

 

肆意的笑声充斥着这一方狭小的空间,朴智勋挑着眼尾含笑的脸,和朴志训含泪垂眸的脸,交替混杂地出现在邕圣祐脑海。

 

朴智勋站在鱼缸前,手指轻弹,玻璃鱼缸发出闷闷的声响。

 

“朴志训和黄旼炫是校友,只不过他中途肄业,所以你们警方漏查了这一点。”

 

“我想,黄旼炫一定跟你讲了一个非常动人的故事。”

 

“只不过,故事中那个被治愈的抑郁男孩,不是我,更不是朴志训。”

 

“他姓裴。裴珍映。”

 

 

 

 

 

 

***

 

姜义建到家时已是深夜。

 

踏进客厅,摇曳的烛光替周遭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气息。

 

包括坐在餐桌前的那个小人。

 

“智勋?”

 

姜义建走近,接过眼前人递来的酒杯。

 

“一眼就看出是我?看来你很想我啊。”

 

朴智勋顺势坐在姜义建腿上,与他碰杯共饮。

 

“志训不能喝酒,这一点,你我都知道。”

 

意思是,能认出是你,凭的只是这杯酒而已。

 

朴智勋耸肩轻笑,将杯中剔透而浓郁的红酒一饮而尽,“今天去城南了?”

 

姜义建环住他的腰,替他斟满酒,而后点了点头。

 

“这一趟的军火走私还算顺利?我记得上一回,你手下可是死了不少人。”

 

姜义建搂着朴智勋的手刻意紧了紧,嗤笑一声,扳过他的脸,捏上他的下巴,“志训可是想离这些事远远的,你这小兔崽子,倒是很在意我手底下这些活。”

 

“我这是关心你。”

 

朴智勋轻抿红酒一口,抚上姜义建的后背,直直吻上了他的唇。

 

红酒的缠绵与炽烈,伴着灵巧小舌的探入,悄然渡进姜义建的口中。

 

不同于朴志训清淡柔软的味道,此刻身上之人赋予他的,是一腔浓烈而莽撞的气息。

 

手指解开胸前衬衫扣子的时候,姜义建没有制止。

 

单手探入西装裤内的时候,姜义建没有拒绝。

 

姜义建抱起身上之人,唇齿之间的交合并未停下,他抱着那个浑身发烫的人,走去了卧室。

 

 

 

 

 

 

***

 

赖冠霖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见到朴志训。

 

他曾疯狂地找过他,可他不愿意见他。

 

甚至不愿意接他任何一通电话。

 

直到后来赖冠霖知道,朴志训跟了姜义建。

 

 

 

 

“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

 

交握的双手,凝视的双眼,无一不昭示着赖冠霖的紧张与激动。

 

“你说你要出国了,再也不会回来。”

 

赖冠霖点头,“是因为这样,你才愿意来见我最后一面?”

 

朴志训没有接话。

 

“我父亲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警方甚至带着你的照片来询问过我,我知道,一定是因为我和你的关系,他们才怀疑到你头上,”赖冠霖握上朴志训的手,“对不起。”

 

朴志训摇了摇头,抽出手,淡淡地笑了。

 

“他——”赖冠霖踌躇着,话就这样问出了口,“他对你好吗。”

 

“我们很好。”

 

他很好。赖冠霖,你听到了吗,他很好。

 

赖冠霖曾无数次地设想,但凡朴志训对他袒露出任何一点受了委屈的倾向,他都绝对不会迟疑半分,不管用何种方法,付出何种代价,他都会带朴志训离开。

 

可他说他过得很好。

 

你就没有资格再打扰他。

 

两年的甜蜜欢欣,早已不复存在。

 

你带他打的耳洞,已经愈合。

 

只剩下记忆中他紧紧握着你的手怕疼怕得眼泪汪汪的模样。

 

你和他看过的烟火,转瞬即逝。

 

只剩下记忆中他靠着你的肩在火光下灿烂的笑脸。

 

你和他躺过的沙滩,抓不住一粒沙子。

 

只剩下记忆中他光着脚奔跑向海面的背影。

 

你和他等过的日升与日落,在分开之后的每一天,都依旧循环往复,白天追着黑夜,黑夜躲着白天。

 

你和他相伴两年,在那颗子弹射来的那一天,让一切都变了颜色。

 

赖氏与姜家的私下宴会上,那颗朝着姜义建射来的子弹,最终射进了朴志训的身体。

 

朴志训替姜义建挡了一枪。

 

从朴志训被救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属于赖冠霖的朴志训,他成了姜义建圈养在身边的隐秘伴侣。

 

 

 

 

 

 

***

 

姜义建被邕圣祐约见的时候怀揣半分惊讶。

 

自从邕父去世后,邕圣祐就极力想与姜家的势力划清界限。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任何接触与联系。

 

“约在被查封的心理诊所见面,圣祐,你的口味很独特。”

 

面对姜义建的调笑,邕圣祐没有接话。

 

“十多年前,你姜家,和赖家,还有我父亲——黑、商、政,三方联合陷害吞并裴家的事,你和我,心里都很清楚。”

 

一夜之间,裴氏瓦解,背上各种罪名,而裴父在举家潜逃的途中,遇车祸,车毁人亡。只剩一个年幼的孩子幸免于难。

 

“这一场三方陷害的巨大阴谋,害死的,不只是裴家的人。”

 

邕圣祐死死盯着姜义建,他取出记录当年案件的那份作假的档案。

 

“还有裴家当年的那个,姓朴的管家。”

 

车子被人动了手脚,随身携带的钱财被抢一空,世人在各方恶意的引导之下,将这一切“蓄意谋害”的罪名,强加在了那个百口莫辩的管家身上。

 

最终,不堪重压,管家选择了自杀。

 

“赖父死于管家之子的复仇。”邕圣祐平静地阐述着这一切。

 

一张照片递到姜义建面前。

 

朴志训。

 

“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被你父亲,我父亲,还有赖父,间接害死的,管家的儿子。”

 

“裴家那个存活下来的独子,裴珍映,在5年前意外身亡。第二年,朴志训进入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同年,他认识了赖冠霖。”

 

“他在利用赖冠霖,成为他复仇的第一步。”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拥有双重人格,他的副人格,是个极具杀伤力的人物。是他,杀了赖父。”

 

姜义建定定看向邕圣祐,他终于开口:“我是走黑的,你告诉我这些,没有用。邕圣祐,你是警察,你知道他杀了人,为什么不逮捕他?”

 

“我……”邕圣祐堪堪后退,“他的主人格……并不知道他杀了人。”

 

“你下不了手。”

 

“这你不用管。”邕圣祐打断姜义建的话,“我这次约你见面,只是认为你对这件事有知情权,这只是他复仇的第一步,你父亲已经去世,我想,他会来找你。”

 

姜义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件事,除了你,警方知道多少。”

 

邕圣祐摇头。

 

“除了你,我没有透露给任何人。”

 

“呯呯——”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这间不算宽敞的治疗室沉闷地响起。

 

“你知道的太多了。”

 

 

 

 

 

 

***

 

赖冠霖说,他知道了一切。

 

 

 

朴志训赶到赖冠霖住处的时候,门开着。

 

他冲进屋内,赖冠霖正站在窗口。窗外是一片凄清夜色。

 

“我不怪你。”

 

赖冠霖转身,看向朴志训。

 

“佑镇……全都……告诉你了?”

 

赖冠霖笑了笑。

 

他伸出手,屋内没有开灯,借着月色,朴志训看清,他手里,攥着一条银质项链。

 

那是他们第一次出去旅行的时候,朴志训在路边买给他的。

 

他亲手为赖冠霖戴上了那根粗制滥造的项链。

 

他踮着脚,小心翼翼,红着耳朵,为弯腰俯身的那个他,戴上了这条项链。

 

万众瞩目的赖家继承人,那个不苟言笑、冷淡寡言的赖家独子,在他的爱人面前,却总是像个小孩。

 

笑的时候,像个小孩。

 

哭的时候,像个小孩。

 

“从一开始,到结束,都是在利用我,对吗?”

 

赖冠霖缓步靠近。

 

“利用我接近姜义建,利用我向我父亲复仇。”

 

你别哭,你别哭了。朴志训望着步步逼近的赖冠霖,无声地呐喊着。

 

“我不怪你,你杀了我父亲,我不怪你,真的。”

 

“他做的那些肮脏的交易,我很清楚。”

 

“可我只是难过,我难过,是我父亲,害死了你的家人。”

 

“我难过,我们之间的那一切……”

 

“都是假的。”

 

赖冠霖停在朴志训身前。

 

“可我还是不死心。我想知道……你到底……”赖冠霖抚上朴志训的脸颊,“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风声从身后未关的大门袭来,刮过耳际。朴志训无声地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下一秒,子弹擦过身旁,径直射入眼前人的心脏。

 

“不要!”

 

子弹射穿身体,鲜血四溅。

 

朴志训眼睁睁看着赖冠霖重重倒地。

 

他跪倒在赖冠霖身旁,妄图伸手捂住涓涓淌血的伤口。

 

一切都是徒劳,赖冠霖看向他,最后一眼。

 

没有得到答案。

 

闭上了眼。

 

“志训。”

 

“朴志训!”

 

朴佑镇关紧大门,收起手枪。

 

他拽起朴志训,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他早就该死了。”

 

朴佑镇替朴志训擦去手上的血渍。

 

“你心软了,想放他离开。我就替你,杀了他。”

 

后颈一阵钝痛,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朴志训晕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时间不多了。”

 

 

 

 

 

 

***

 

白茫茫一片。

 

裴珍映站在无垠的雪地中央。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鱼缸,一条黑色的金鱼保持着游曳的姿势,冻结在鱼缸中间,宛如假象。

 

“志训哥!”

 

他挥手大喊,咯咯咯的笑声伴着回音四散开来。

 

“志训哥,福利院的阿姨今天有多给我一块巧克力,我用它换你的白馒头,好不好?”

 

“志训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去揍他!”

 

“志训哥,长大以后,我要养你。”

 

“志训哥,这间房子,我们租下来吧!”

 

“志训哥,你好好读书,挣钱的事,交给我就好。”

 

“志训哥,这是上个月打工的工资,我留了点饭钱,其他的交给你保管。”

 

“志训哥,我找到好工作啦,在酒吧唱歌,不用和别人交流,小费又多,很适合我吧。”

 

“志训哥,这是我存下来的钱,我还会攒更多的钱,供你读大学用!”

 

朴志训向着雪地中央狂奔着,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他不顾一切地冲向裴珍映,可他与那个挥手的小人中间,却永远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无法靠近。

 

“志训哥,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说话……”

 

“志训哥,我睡不着……”

 

“志训哥,我梦到我爸爸了,还有叔叔,他们都是血淋淋的……”

 

“志训哥,我好累啊……”

 

“志训哥,什么是抑郁症?”

 

“志训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要拿刀子划自己胳膊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志训哥,今年的首尔好冷啊,我们可不可以回家,我不要来这里看心理医生……”

 

“志训哥,你也是这里的医生吗?那你负责我的病,好不好啊?”

 

“志训哥,这两条金鱼,送给你和黄医生。”

 

“志训哥,花开了。”

 

珍映……珍映……裴珍映!朴志训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近了,近了!离珍映越来越近了!

 

朴志训张开双臂,抱住的,却是一片虚无。

 

他穿过了裴珍映的身体。

 

而裴珍映,始终面向着同一个方向,不曾回头看他。

 

突然间,天旋地转,四周的雪开始坍塌下陷。朴志训就快要站不稳,他看着裴珍映处在下陷旋涡中心,他疯狂地喊着裴珍映的名字,他伸手,却怎么也抓不住缓缓下陷的他。

 

珍映……

 

珍映!

 

猛然惊醒。

 

朴志训望向四周,是一间破旧的废弃厂房。

 

嘴被胶布贴得死死的,双手被缚,他正被禁锢在一张充满铁锈气味的椅子上。

 

手臂稍一挣动,便是一阵刺痛。

 

“别动。”

 

朴佑镇缓缓蹲在身前,他伸手,擦去朴志训眼尾留下的一点泪痕。

 

“又梦到珍映了吧?”

 

朴志训望着他,喉间努力着,试图发出一点声响。

 

此时,工厂外响起巨大的喊声:

 

“朴佑镇,你已经被包围了,交出人质,我们保证你的安全。”

 

朴志训瞬间瞪大了眼,他猛烈地摇着头。

 

“别动,别动。”

 

朴佑镇始终蹲在朴志训身前,背对着陈旧铁锈的大门。

 

“为了让一切顺利,我在你的左肩开了一枪,麻药刚过,现在一定很疼吧?”

 

“邕圣祐已经死了,警方很快就会查出更多的真相,我把所有我的犯罪过程,还有杀人动机,都写在了日记本里,他们只要去搜查我住的房子,就能找到一切证据。”

 

“你是被无辜卷进这件事的受害者,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无关,我绑架你,是出于走投无路,要挟你作为人质。”

 

“姜义建,他太危险了,那些证据我们不要了。能按照我们的计划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提前收手吧,志训,好吗?”

 

朴佑镇身后的大门上方,一扇半敞开的透明玻璃窗。朴志训抬眼,透过那扇小窗,他看得清清楚楚,远处,狙击手已经到位。

 

不,不要,不可以!

 

朴志训剧烈挣扎着,泪水溢出眼眶。

 

朴佑镇笑了,露出小小的虎牙。

 

“就要结束了,志训。”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朴佑镇缓缓起身。

 

举起枪,对准朴志训。

 

斜上方玻璃破碎的声音。

 

子弹洞穿。

 

朴佑镇笑着,缓缓倒地。

 

 

 

 

 

 

***

 

睁眼。

 

是熟悉的房间。

 

“醒了?”

 

是熟悉的声音。

 

“你失血过多,昏了过去。我动用了点关系,把你弄了出来。”

 

朴志训撑着右手,坐了起来。

 

“别乱动。血止住了,你再乱动,伤口裂开,到时候,又要留下一个难看的疤痕。”

 

姜义建笑着,把手枪放到朴志训枕边,“这把枪,就是当初在宴会上瞄准我用的那一把吧?”

 

“枪法不错,跑得也够快。”

 

朴志训没有作声。

 

“我有个警察朋友,他很聪明,也非常具有正义感。可偏偏,他掉进了一个不可能爬出的深渊。”

 

“他查清了一切,却犯了一个大错。”

 

“朴智勋这个人格,是在你年少的时候出现的,那时他十九岁,他可以保护你。”

 

“可你逐渐长大了,他作为一个次人格,却永远都是十九岁。”

 

“一个十九岁的次人格,一个暴躁易怒的次人格,又怎么能编织出如此缜密的一张复仇之网呢?”

 

“从前,他保护你,可现在,他什么都听你的。”

 

“我说的有没有错,朴志训?”

 

姜义建挑着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

 

“这个,就是你待在我身边一年多,都没有找到的东西。”

 

“这里面,有十年前关于那件事的所有真相。”

 

“你想用它,将真相昭告于世人,还当年蒙冤之人一个清白。”

 

“当年葬身车祸的,除了裴家的人,还有一个姓朴的司机,而你,就是那位司机的儿子。朴佑镇,才是受辱自杀的管家之子。”

 

“我说的有没有错,朴志训?”

 

“姜义建。”

 

朴志训起身,干涩的喉咙让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平添了一份狠厉感。

 

“原本这一切,都可以避免。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置人于死地。”

 

“我只想陪着珍映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我多么努力地想让他忘掉过去的噩梦重新活在阳光下,可你!是你和赖冠霖的父亲,他披着慈善的皮囊一家一家捐赠着福利院,目的就是循着蛛丝马迹找出裴家当年活下来的那个孩子!”

 

“他找到了。而你,就成了他的刽子手!”

 

“我永远不会忘记,珍映十八岁的那一年圣诞,彻夜未归。当我找到他时……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身边,是碎了一地的鱼缸,还有那一条冻结的黑色金鱼。”

 

“我的珍映,永远停在了他的十八岁。”

 

朴志训缓缓站起。不知何时,姜义建已经背对着他站着,抬头望着一片暖意的窗外。

 

“我在雪地里找到了一个遗落的打火机,上面印着你姜家旗下赌场的名字,是你,是你姜义建派人取走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枪上膛的声音。

 

姜义建没有转过身来。

 

他伸手,手掌探出窗外,一米阳光落入掌心。

 

“现在举着枪的,是志训,还是智勋?”

 

身后的人显然愣了一下。

 

姜义建听到朴志训缓缓开口:

 

“智勋已经不在了。”

 

“他犯了一个致命而不可饶恕的错误。”

 

“所以他无法再立足于我的身体之内,他也没有了再存在的意义。”

 

“你杀了他。”

 

“闭嘴!”

 

“你没有资格来揣测我和他的感情。”朴志训喃喃自语着:“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他是自己选择消失的。”

 

“他也永远地离开了我……”

 

“这一切都是因为——”

 

冰冷的枪口抵上了姜义建的太阳穴。

 

“他爱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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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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