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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写完就走。

惯用伎俩 【二】

朴志训躺在裴珍映租住的房子里,睁眼一直等到天亮。

 

暖黄的光透过冷色的窗帘缝打进屋子,朴志训眯了眯眼。这间干净整洁的小房子就是裴珍映生活的地方,他有备用钥匙,他也来过很多次——被灌酒灌到胃痛直不起身的时候裴珍映就会把他带回自己家,然后给他熬汤喝。

 

朴志训起身把窗帘彻底拉上,重新隐于黑暗。

 

吃的止疼药没多大效果,从胃部到脑袋到口腔,每一处都是张牙舞爪火辣辣的疼。越是疼,却越是清醒。

 

他和裴珍映不过是有幸藏匿生存于污秽角落的蝼蚁之众,活得小心且苟且,喜怒哀乐靠人施舍,一不遂人愿便被踩踏,粉身碎骨。

 

活着的理由千千万,催人去死的契机却只需要一个。

 

“咔嗒。”

 

开锁的声音打断朴志训的思路,他立刻从沙发上蹦了起来。

 

“珍映?”试探性地喊出声。

 

“志训哥。”

 

“珍映!”谢天谢地,朴志训看到眼前人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你有没有事?你让我看看。赖冠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跟我说实话。”朴志训绕着裴珍映转了两圈,又上手摸了两遍,确认他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后,才把人拉到沙发坐下。

 

“你别急,转得我头晕。”

 

他头是真的有些晕,记忆还停留在自己醒过来的时候——

 

那是在赖冠霖的车上。

 

“赖少……”看清眼前人的瞬间便心下一惊向后一仰,一头撞在车窗上。

 

感谢这点痛,让他本来还迷迷糊糊的头脑立刻清楚地认识到眼前人是谁。

 

司机不在,只有他和赖冠霖在车子后座,看了眼身上盖着的外套,裴珍映丢了三魂不止,连着七魄也差不多要跟着离体。

 

“是我喝多了,你走吧。”

 

不清不楚把话说完,赖冠霖便敲了敲车窗,候在外面的司机俯身替裴珍映拉开了车门。

 

“这……?”

 

裴珍映想起醉酒前的事情,一时间碎片化的记忆夹杂着酒醒后的无力感让他头晕目眩。

 

“不想走?”

 

听到这话,裴珍映立刻恭敬递过摸起来就觉得价值不菲的外套,小心抹平弄出的褶皱,按着自己的脑门麻利地钻出了车。

 

“路——”

 

还想多嘴说声路上小心,话还没出口,赖冠霖的车就像是和被仇家追着一样飞快开走了。

 

被清晨的风吹得抖了三抖,裴珍映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赖冠霖并没有如醉酒时那般刁难他,他竟然这么轻松就全身而退了,看来得拉着志训哥去拜拜神佛感谢庇佑。

 

搓了搓脸,趁着迷蒙天光四处望望,裴珍映确定这是被丢在四下无人的马路上了,裴珍映叹了口气,口袋空空,想来只能走着回去了。

 

临到这会儿他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在自己身上上下摸了摸,他回想着熠昶那些“陪睡少爷”们形容的那种感觉,再次确定了在自己身上没有发生任何事。

 

“是认错人了吧?”

 

回想赖冠霖昨天酒后那副模样,裴珍映摇摇头,决定还是不想了,这些纨绔子弟记不住人的,他一只小蚂蚁劫后余生,还有太多纷繁琐事压着他的脊梁,容不得他再分一丁点心思来考虑这些有钱人的事。

 

 

 

 

 

 

“珍映,手机响了。”

 

日子恢复到往日的波澜不惊,裴珍映安安稳稳上学、勤勤恳恳打工,白昼黑夜,穿梭在城市最不起眼的一角。惹不起的人没有再出现,出现的,只是市井小民生活中的一点涟漪。

 

一石激起千层浪。

 

“金奶奶,你先别别急……我我会想办法的……”

 

裴珍映捏紧了手机,骨节发白。

 

“怎么了?”

 

朴志训递给裴珍映一杯温水,又往他手里塞了两颗柠檬润喉糖。裴珍映刚从台上下来,唱了一晚上的歌,嗓子已经很疲惫,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声音里的颤抖,却是怎么也无法掩藏。

 

“医院……医院下了第二次病危通知书。”

 

朴志训闻言皱了皱眉头。

 

“抢救回来了……但是,但是医药费……”

 

钱,又是钱。

 

朴志训咬着指甲。

 

他知道裴珍映手上的所有钱除开房租学费几乎全都搭给了那个至今还躺在病床上的人。

 

想起当初和裴珍映在熠昶初识,直至发展为像现在这般亲密的关系,就是因为救下了没钱连着一周每天只吃一顿最便宜的早餐而晕倒在熠昶后门的裴珍映。

 

他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并不像是喜欢挥霍的人,手上干的所有兼职再加上拿的那些奖学金,怎么也不会把自己弄成这般入不敷出的境地。

 

在朴志训抱着吃瓜心态再三追问终于弄清事情原委后,原本看戏的心理最终也转为了心疼。

 

“那傻逼做的事儿为什么要你来担责,又不是你开车撞的!”

 

“是我做错的,是我做错的。”

 

当时的裴珍映,寡言,胆怯,却把一切错误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回想起裴珍映口中那个前男友,朴志训至今仍恨得咬咬牙。

 

“没事儿不急,这周末就有个活儿给你,你按我说的做,能套来不少钱。别怕,再不济还有我呢,柯姨说了,我上个月的提成可不少呢!”

 

朴志训揉了揉裴珍映的后脑勺,以前也去过不少类似的场合,表面上仅仅是负责端茶倒酒,而暗地里却另有安排。对于这种交易,他谈不上驾轻就熟,但也很有一套应对的方法。

 

他决定带裴珍映去冒这个险。

 

 

 

 

 

 

周末。

 

砚怡娱乐会所。

 

金碧辉煌,玉卮无当,一派纷华靡丽的景象。

 

一楼的大厅装饰得奢华却不庸俗,容纳百人共徜酒会绰绰有余,二楼清一色的暗调高档包厢,一眼望不到尽头。

 

头顶的水晶灯照得朴志训头晕目眩,大概是昨晚陪的一场酒还没醒彻底,朴志训暗自唾骂自己,能被这镀金大吊灯照花了眼,也真是自己活该没有富贵命。

 

“志训哥……”

 

裴珍映躲在朴志训身后,悄悄伸手把第二颗衬衫扣子扣上。

 

“怎么了?”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你怕什么。”朴志训拍拍裴珍映肩膀,顺手又把他的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有我在呢,一会儿你只要——”

 

只要在酒会结束后拿好房卡,往‘客户’安排要对付的人房间一躺,扒光对方的衣服避开自己的脸摆拍几张‘激情照’,来一出仙人跳,拿到照片交到‘客人’手里,就能拿到足够多的报酬。

 

可叮嘱的话还没说出口,朴志训就在人群中望见了不想见到的人。

 

姜义建。

 

朴志训一眯眼,兵来将挡,鬼来他躲。他才不信这些个公子哥能再和他们计较一次。拉过还在纠结衬衫扣子的裴珍映,朴志训七歪八扭越过重重人群想往屋外的泳池边躲。

 

“这不是小训吗,上次请你你可都没来,这次谁把你带来的啊?”

 

祸不单行,刚到门口就被拍着肩膀拦下了,朴志训翻了个白眼咬着牙摆出个笑脸,转身面对来人。

 

“Kevin哥啊,我也没想着能有这个荣幸再见着您,哟,这医生技术不错啊,眼睛恢复得真好,回头也给其他哥几个介绍一下啊。”

 

这位Kevin可以说是他最讨厌的同行没有之一,以前朴志训刚开始陪酒,还没像现在这么有人气的时候,这位就喜欢惺惺作态给他介绍客人,等朴志训“久经沙场”后才发现那些客人不过就是这个Kevin推脱不过才拉他去挡箭的。

 

当然,也多亏有那些客人,朴志训趁机水涨船高,很快,风头就盖过了人老色衰的Kevin,哥。

 

“呵呵,小训还是这么调皮,不过林少的场子你也敢混进来,为了一点钱真是不怕断了自个儿财路。哥哥是为你好才叫着你提点一下,要是小训因为这事儿被迫离开这行,我会很心疼的。”

 

“那倒是用不着你心疼。”

 

朴志训还没来得及还嘴,就被人揽着肩膀头一靠撞进一个坚实胸膛——这声音好熟悉啊?

 

“姜……姜总?”

 

朴志训被一只大手揽着,整个人被摁在怀里抬不起头,不过听到Kevin略带吃惊的声音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往那副胸膛里用力蹭了蹭,一只手不安分地伸到后方很是顺手地搂住了姜义建的腰。

 

“你怎么才来呀。”

 

朴志训靠在姜义建怀里仰着头看他,上挑的眼尾写满了谄媚与乖顺,而语气里却是令人无法忽视的娇气与责怪。

 

姜义建笑了笑:“你要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

 

“这不是为了给你个惊喜嘛。”朴志训笑得愈发用力,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姜义建怀里,在旁人看来,根本分不清是姜义建的臂弯拥着他,还是他在往姜义建怀里钻。

 

“这位是?”

 

姜义建礼貌地探身问话,对面的人早已被眼前的景象惊到无法组织言语。

 

“哦,这是Kevin哥,以前可、照、顾、我、了、呢。”

 

一字一顿,朴志训脸上的笑意自始至终未曾褪去。

 

“那要谢谢你对小训的照顾了。”姜义建点头示意,对面之人尴尬无措地连连摆手。

 

姜义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再度开口:“可正如你刚才所说,今天这场子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你——又是谁请来的。”

 

“义建原来在这儿呢,我正跟人问起你怎么还没到。”

 

林砚适时插话,直接往Kevin身边一站,离保护的意味是差了点,离毫不在乎的态度却也远了些。

 

姜义建随意瞥了一眼便明白过来,这是林砚的新欢。

 

林砚在这个圈子里向来喜欢组织些吃喝玩乐的局,张罗各种酒会也混得一个大方热情的名声。林砚仗着长他几岁一向用哥哥自称,姜义建早就看透此人伪君子的本质,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也就顺水推舟喊他一声“小林哥”。

 

林砚多次邀请姜义建参加他举办的酒会,姜义建都婉拒了,此次实在是盛情难却,不得已只能强行把赖冠霖也拉来陪他,想着大不了走个过场露个脸给个面子就撤。

 

可没成想刚进大厅,一眼就精准无误落在了某个人身上。

 

明明那人摆着一张和平常别无二致的笑脸,姜义建却从中看出些窝火的意味来。离上一次不愉快的见面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姜义建差不多快把这个人忘干净了,可今天再度看到那张脸,兴致再度被提起,姜义建嘴角一翘,径直就朝着人走了过去,顺手演了场好戏。

 

“小林哥作为主人忙着招呼其他朋友也是辛苦了,我就没必要再来打扰一番。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先走了。”

 

看着林砚还要开口,姜义建立刻带着笑揽着朴志训转身就往外走。

 

“我可是正儿八经有人带着进来的,别指望我会感谢你。”朴志训就着半搂半抱的姿势被拉走,嘴里还不忘数落两句。先前那次的仇还记在朴志训心里,他可不是什么好了伤疤就轻易忘了疼的人,更何况上一次还差点害珍映——

 

“坏了,珍映呢!”

 

没等朴志训反应过来,就听到泳池传来先后两声落水声,以及一阵惊呼声。

 

 

 

“让让让让让让——一下。”

 

朴志训拨开人群往泳池钻。刚钻到人群中央就看到湿漉漉的两个人已经从水里爬了上来。

 

“怎么回事。”

 

“你有没有事。”

 

姜义建和赖冠霖同时开口。

 

姜义建皱了皱眉。赖冠霖置若罔闻,捧着裴珍映湿漉漉的脸上下仔细检查着。

 

“我……我没事。”

 

裴珍映抬头看着一片围观的人,有些惊慌。其实他想说,我会游泳,还有,这个泳池很浅。

 

“先起来!”

 

朴志训伸手把裴珍映拽起来,姜义建也跟着去拉赖冠霖。朴志训边扶着裴珍映边抬眼看了眼姜义建,后者也知道这不是说话的场合,打算带着人先走。

 

“诶怎么弄成这样,先到楼上换身衣服。是我没顾虑周全,赖少别介意,待会儿晚宴我来请罪。”

 

不得不说林砚的确是十分妥当的大家少爷做派,面上的关切看着也是真心实意,姜义建本不想让他顺杆爬留他们几个用餐,可婉拒的话刚到嘴边就被赖冠霖一个响亮的喷嚏强行打断。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好点头上了楼,朴志训自然也紧跟着。

 

“怎么弄成这样?”朴志训小声在裴珍映耳边问到。刚才被整容怪Kevin缠住,一时间没顾上裴珍映,等找着了人却是成了一只落汤鸡,朴志训狐疑地看着赖冠霖上楼的背影,难不成珍映又被这人欺负了?

 

“你别乱想,他……赖少是来帮我的,我被一个醉鬼缠上,闪躲的时候掉水里去了。”

 

至于本就是为了避开赖冠霖才被醉鬼缠上这种事,他就没再仔细说了。裴珍映小心拉扯着身上的衣服,心里还有些计较,不知道这个赖冠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他一个端盘子的,怎么就那么毫不犹豫地直直往水里跳了呢?

 

 

 

 

 

“你笑什么。”

 

赖冠霖擦着头发,一转头就能看到姜义建倚着门框冲他一脸戏谑地笑着。

 

“你不是不会游泳吗。”

 

“那个泳池很浅。”

 

“既然知道很浅你还往里跳?”

 

“……”

 

姜义建摆摆手笑得开心,“不拿你说笑了,我去隔壁房间看看他们俩怎样了。”

 

赖冠霖看着姜义建阖门,停下了手里擦拭的动作,脑中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幕,只觉得自己也无从辩解。仅仅是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不算熟悉的瘦削身影,就条件反射跟了过去,谁知道那个人躲躲闪闪不知道在避开谁,跟了一会儿就跟丢了,再找到人时,那个身穿白衬衫的人正以一个不太优美的姿势坠向泳池——

 

赖冠霖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

 

“又想什么呢。”

 

姜义建敲着门框走了进来,两手一摊,打断了赖冠霖的思绪,“看来人家并不领你这个英雄救美之情啊,也没道声谢,隔壁房间已经没人了。”

 

赖冠霖笑着摇了摇头,“走吧,林砚的晚餐,既然答应了,还是要去的。”

 

 

 

 

 

 

“感谢各位赏脸光临,希望大家能享受一个愉快的周末。”

 

姜义建举杯却不饮酒,食指敲打着杯壁,状似不经意地四处观察着。

 

还真没看到那两个人,姜义建摇摇头,他看得出来朴志训并不太待见他,个中缘由他心里也清楚得很,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对朴志训提起的兴趣。

 

“怠慢了赖少,赖少可别生气。”

 

正想着,林砚就来了,姜义建没打算掺和,赖冠霖顶着张冷脸,点了点头,算是收下这声“道歉”。

 

“本来想亲自邀请赖少的,但是听闻赖少已经订婚了,我也怕顾家小姐多想,就没亲自送函,这一杯还得罚我。”

 

听到“订婚”两个字,姜义建就皱紧了眉,不知林砚是有心还是无意,这两个字对赖冠霖来说,分明就是一根入骨之刺。

 

恰如所想,姜义建一侧头就看见赖冠霖端着酒杯当水喝,一杯一杯灌下,眼底的怒意愈发明显。这人的酒量他见识过的,姜义建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冠霖酒量不是很好,今晚应该是要打扰小林哥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来一趟还得在这儿过个夜,姜义建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舒坦。可是他也不放心赖冠霖,以冠霖现在的状态,但凡听到一个“顾”字都能反应激烈,看来今天不喝个痛快是不会罢休了。

 

“你们能留下当然是最好了,空房间有的是,好好休息就行。”林砚笑着说到。恭敬地举起酒杯,饮下剩余的香槟,转身离开。

 

他当然不是无意提及,要的就是把这两位太子爷留下——不然,他安排的人可怎么上这二位爷的床,又怎么拍些好东西留着给他当把柄用?

 

 

 

 

 

夜。

 

砚怡二层。

 

当朴志训熟练地掏出房卡打开房门,熟练地扯烂衣领往房间走去,却在昏黄的床头灯下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他知道大事不好。

 

他瞬间知道了另一边珍映去的房间里,等着的会是谁。

 

他们收了定金,可在打开房门之前,并没有人告诉他们,要对付的人是谁。


下半段点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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