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写完就走。

惯用伎俩 【三】

朴志训第二天给柯姨打了个电话,捏着鼻子一通矫揉造作形容自己重感冒怕传染客人传染哥哥弟弟所以逼不得已需要请假在家休息。

 

感冒是假,需要休息是真。前一晚和姜义建在豪华大套间相看两生厌干坐了一晚上,朴志训还想着能在这柔软席梦思上蹭一觉做个好梦,可这姜总不合眼他哪敢独眠,撑着眼皮坐了一宿,等到姜义建接了电话独自离开,他朴志训才蹑手蹑脚收拾收拾赶紧窜回了家。

 

此刻他只想呼呼大睡。

 

“行了行了行了,就你,事儿多。”柯姨在电话那头显然是不耐烦的语气,“跟你比起来小裴可乖多了,听他说昨晚遇到抢劫的搞了一身的伤,可人家这会儿不还是兢兢业业跑来上班了,哪像你这个白眼儿……”

 

“你说什么?!”

 

 

 

 

 

朴志训匆忙赶到熠昶的时候,又是一片异于往常的嘈杂,他看了一眼大厅,原本这个点裴珍映该在台上唱歌才是,可他现在不在。

 

熠昶就那么屁大点儿的地方,朴志训径直向着嘈杂吵闹的源头走去,那是从里面包厢传来的声音,朴志训暗下祈祷,珍映千万别在里边。

 

 

 

“诚哥阔气,能有诚哥光顾我们可跟着享福不少!”

 

隔着门,里面的声音朴志训听得一清二楚。喊的诚哥他有印象,似乎有点黑色背景,在熠昶也算是横行的人物,朴志训接过两次,也是好不容易才全身而退。

 

“诚哥就别和一个小孩子见识,咱们喝个高兴。”

 

小孩子?

 

在熠昶,好像也就只有珍映会被这些陪客少爷喊一声小孩儿。裴珍映话少但乖顺,长得又讨人喜欢,平时这些陪客少爷多多少少都会照顾他一点。

 

“诚哥让他喝一杯他也不肯,驳了这个面子当然是要不得。”

 

听到这儿朴志训捏紧了拳头,这是Eric的声音,和那个整容怪Kevin算是沆瀣一气,这俩人一向看不惯他,不过比Kevin更过分的是,这人还顺带着对裴珍映也没什么好脸色。这下摆明了就是抓着机会,小人嘴脸昭然若揭。

 

小贱人。

 

朴志训单手解开外套纽扣,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还没看清楚坐着的有哪些人,倒是先看清楚了跪在地上的裴珍映,头发上还在滴着水,看来是刚被淋了一头的酒。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这不是咱们熠昶的头牌么。”

 

阴阳怪气,不怀好意,朴志训笑着横了Eric一眼,径直绕过,抄起桌上的半瓶黑方,坐到了王诚旁边。

 

“诚哥要来怎么不跟小训打声招呼呢。小训来迟了,自愿受罚。”说完,半瓶酒下肚,不带一点停歇。

 

“呵呵,要是你们这店里都跟你一样识趣,那这个世界就太美好了。”

 

“诚哥可真会夸人,要是来我们店里的客人都跟您一样有趣,那熠昶可得天天过大年了。”我呸。朴志训的胃在翻涌,也不知道是空腹喝酒喝得还是被自己口若悬河夸人给恶心的。“诚哥今天想玩儿点什么?猜骰子?俄罗斯转盘?要不我们来局飞镖吧,我让人把靶子——”

 

“不用了。”王诚起身打断,移步走向跪在角落的裴珍映,“既然不肯陪酒,那陪睡怎么样。”

 

被揪着衣领一把拽起,裴珍映踉跄了几步差点站不稳。下身的疼痛比昨晚发作得更加厉害,再加上方才跪了太久,两条腿发麻打颤,根本使不上力。

 

“诚哥诚哥,您大人大量,这就是个唱唱歌端端盘子的小屁孩,您要今儿有那兴致了熠昶能在床上满足您的大有人在,我让柯姨把您先前点过的那几个给您送来,您看您这——”

 

“连小训都要耍我王诚了?这人不陪睡?你玩儿谁呢?”

 

朴志训上前一步刚要继续解释,下一秒,眼睁睁看着王诚一把撕开裴珍映的衣领——

 

露出遍布吻痕的身体。

 

裴珍映挣扎着拽紧了被撕开的衣领,咬着唇频频摇头。脸上写的是倔强不愿屈服,眉眼间的雾气看在人眼里,却是十足的哀求与可怜。

 

“我今天不光要睡你,我他妈还要当着这里所有人的面睡你!”王诚似乎是觉得被眼前这个明明就不干不净还要装得纯情的毛头小子再三拒绝失了颜面,怒意瞬间被点燃,扣着裴珍映的肩就往地上压去。

 

“哟,诚哥这么大火气呢,你们怎么陪的,得罪我们贵客!”

 

柯姨的声音从未像今天这般动听过,朴志训都捏着酒瓶准备和王诚鱼死网破了,倒是被这半老徐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一句话灭了火头。

 

“你这小子笨手笨脚的扫了贵客兴致,看我待会儿怎么罚你,滚出去!”

 

柯姨看着个子不高,力气倒是不小,生生把裴珍映从王诚手里抢过来扔到一边。

 

“还不快滚!”

 

裴珍映踉跄几步,悄悄抬头看了眼朴志训,便跌跌撞撞出去了。

 

“来来,都来陪诚哥喝!你们几个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还不麻利点过来!”

 

接二连三听着几声“诚哥”,朴志训琢磨着掩人耳目顺水推舟也要往上凑。

 

“诚哥今天喝个开心啊,所有账都记我头上!”柯姨一边把几个带进来的陪客少爷往王诚身边推,一边趁乱拽着朴志训往外退,“你就算了,小裴状态看着不太好,你去看看。”

 

“诶,柯姨练家子啊,这都能把人捞出来?”嘴上还不忘贫上两句,朴志训边走边给柯姨捏着肩膀,摆出一副狗腿模样。

 

“哼,我在这儿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行了行了,赶紧去看看小裴。”

 

柯茵打着朴志训屁股把人往外推,朴志训搭着笑应和了两句急忙转身去找裴珍映。

 

“死小子。”

 

柯茵看着朴志训走远的身影,想着片刻前姜氏来人说的话,真是分不清到底那天让他去陪了姜义建是好还是坏。

 

离开这里,对他而言真的是好事吗?

 

“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朴志训出去的时候正巧看到裴珍映换好了衣服要上台,急忙一把把人拦住:“你都这样了你还要去唱歌?柯姨说你受伤了怎么回事?昨晚发生了什么?还有你身上的……”

 

裴珍映摇摇头,不自觉地拢了拢领口,“我不能总是给柯姨添乱,今天的班还是要照上的,该我唱的歌我得唱完。”

 

朴志训气不打一处来,可他拗不过,他知道裴珍映的小脾气。

 

上台就上台吧,大不了今天就站台下盯着,要再有人找珍映麻烦他朴志训立刻抄家伙上。

 

“很久之前一起听过的歌曲

让脚步再次停下

这条路上

能感受到你

你在这里

好像一定会再次见面

怕会是你回头再次凝望

怕会是你总是回头看去

在某个地方听着相同的歌曲

想着我

你果然也会停下来吗

很久之前一起听过的歌曲

就像在街上偶然传来的一样

像是在生活中一次偶然地相遇

爱过的那个样子就那样

像我的爱情还是那样一般

像脚步还在这寻找一般

一定会再相见

……”

 

伴奏声仍在继续,裴珍映的歌声却戛然而止。

 

朴志训沉浸在歌声里,愣了两秒,骤然回过神来,立刻紧张关切地望向裴珍映。

 

顺着他的眼神看向台下,是赖冠霖。

 

西装革履,金边眼镜,与这昏暗糜烂气氛格格不入的淡然凛冽气质,周围喧闹的人群竟逐渐自觉地给这个男人让出一条道来。

 

赖冠霖逐步靠近舞台,请裴珍映下台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朴志训不动声色看着,裴珍映紧握话筒的小动作也被他看在眼里。朴志训咬了咬牙,胃跟着疼了起来,此人阴魂不散真是叫人忍无可忍。还没来得及做出动作,朴志训便看到裴珍映向着他的方向摇了摇头,紧接着,向台下鞠了个躬以示歉意,便要下台。

 

可他没走两步,就直直倒在了台上。

 

“珍映!”

 

伴随着朴志训的喊声,赖冠霖撑着台沿跳上台朝着裴珍映跑去,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却让赖冠霖的心七上八下难以安稳。

 

赖冠霖先摸了摸裴珍映的脸颊,有些发烫。是因为他吧,昨晚一定是下了狠劲。

 

他拨开裴珍映的刘海,却发现还未完全干透的刘海散着一股酒味,一想到裴珍映可能是去陪酒了,赖冠霖脸上的关切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明明不是一个容易因为他人而劳神费力的人,一切都要怪顾云笙先给他添堵,裴珍映又直直往枪口撞,半推半就下,这个人就成了他的一个泄火工具——赖冠霖不是不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他想着,裴珍映本就是靠色相靠身体赚钱的人,自己当下有这般关切之情,也不过是因为觉得没给够裴珍映报酬,觉得欠了他而已。

 

思及此,赖冠霖也就收回手准备下台,打算之后再派人来把钱给了,算是两清。

 

“让开!”

 

还没看清楚来人就被推搡到一旁,赖冠霖差点没站稳摔在台上,定睛一看,发现是聚会那天黏在姜义建身边的人。

 

“珍映,珍映你醒醒!”

 

朴志训又是拍脸又是按压胸口,就要下嘴开始人工呼吸的时候被提着后领挪开了。

 

“人没事都得被你弄死。”

 

冷言冷语并未让朴志训平复心情,反而激发了他的怒火。好在他还记得这是在台上,众目睽睽之下没有再大声说话,他只是凑近了些,恶狠狠盯着赖冠霖:

 

“你滚,少在这儿假仁假义,珍映弄成这样肯定是因为你,本来一个好好的孩子在这儿安安分分挣点小钱,你倒好,拿人家当什么!弄得一身痕迹害他被抓着借口欺负,你滚,别再为难他了!”

 

赖冠霖对朴志训没什么好印象,和姜义建一样,他看不顺眼这种油腔滑调的货色,可朴志训方才说的话让他听出一些怪处。

 

“什么欺负,什么借口?”

 

朴志训刚把裴珍映背好,就被赖冠霖抓着手臂拦下,他没回头,只给了一个冷笑。

 

“哼,什么借口?说他不是卖的却一身吻痕的借口!”

 

一语惊醒梦中人,赖冠霖终于理清楚了整件事,还有裴珍映这个人。昨晚做了些什么他心里有数,一早醒来枕边已经没了人影,原想着直接让人给张支票打发打发,可心下也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有些许愧疚,便吩咐了手下先把人盯着。

 

可没想到手下上报此人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上熠昶上班,狗改不了吃屎,天性使然,看来在这种人眼里就只有“钱”这个字眼。赖冠霖想着等忙完了公司的事,就去找人把话说开,把钱亲自给到人手里,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也免得不清不楚落下把柄让人诟病。然而会议开到一半,就收到了人被压进包厢的消息,赖冠霖登时拍了桌子离开了会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直窜脑门,开了车一路摁着喇叭疾驰到了熠昶——

 

这个让他十足不齿的地方。

 

于是,便看到了裴珍映安安静静坐在台上低着头唱着歌的那一幕。

 

朴志训的话让赖冠霖一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为什么第一次见裴珍映他连酒都不愿意喝,为什么昨晚在他主动之际裴珍映表现出的却是那般抗拒与愤恨。

 

他明白了。

 

“你把他放下,我带他去医院。”

 

朴志训猛地扭头,一脸你说什么你别逗我的表情瞪着赖冠霖。

 

“你背着他,你有车?”

 

朴志训吃瘪,只能眼睁睁看着赖冠霖轻手轻脚把裴珍映从自己背上接过,打横抱在了自己怀里。

 

“没车我不会打车啊!”

 

朴志训气急败坏冲着赖冠霖背影呸了一口。狗改不了吃屎,朴志训才不信赖冠霖这种在他这里已经是头号猎杀对象的人会立刻转性对裴珍映好,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跟上去。

 

“我出去一下!”

 

不等柯姨同意撒丫子就跑。

 

朴志训叫了辆车跟在赖冠霖车后。走的路越来越偏,就差掏手机报警的时候赖冠霖的车拐了个弯停下了。

 

一看就是私人医院,朴志训想了想,也许狗偶尔也是不爱吃屎的吧。

 

付车费的时候心疼了好一会儿,心想早知道就厚着脸皮钻赖冠霖车里直接跟过来算了。不过想着裴珍映还在那小子手上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先跟上去看看情况要紧。

 

“没什么大事,就是着凉发热,以及身上有些伤口发炎,内服外用一起,体质好一点三四天就恢复了。”

 

朴志训在门外松了口气,他虽然想直接冲进病房,可他也清楚这会儿进去也没啥用处,大概还要碍着医生。靠着门框仔细听着医生的诊断,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瞧瞧紧闭双眼躺在病床上的裴珍映,又是一阵心疼。

 

 

 

 

 

在走廊坐了不知道多久,坐到朴志训哈欠连天,期间护士被赖冠霖喊进去换了两次点滴瓶,朴志训早饭午饭都没吃,半瓶黑方喝得他到现在还热一阵冷一阵,就在他胃疼到快要坐不住打着算盘想着要不然就在赖冠霖这私人地盘蹭个治疗的时候,裴珍映醒了。

 

“你别怕。”

 

赖冠霖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就让自己觉得尴尬。

 

但是裴珍映睁开眼迷糊了两秒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条件反射地缩进被子,这让赖冠霖不知所措。

 

“我……我承认本来是收了好处要去你那儿仙人跳拍你照片的但是我发誓我不知道对象是你,我也保证我一张照片都没有拍不相信我可以把手机交给你!不对你肯定会怀疑我拍完把照片删了……”

 

裴珍映没头没脑一口气交待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嘟嘟囔囔拽着被子又开始自言自语。

 

“裴珍映。”赖冠霖靠近了些,“这些事不重要,我想说的是,昨晚我对你——”

 

“你你你别担心,昨晚你对我……对我做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发誓我连志训哥都没有说!所以你……你不用担心我会出去乱说。”

 

赖冠霖愣了愣,眼前的人是一副做错事乖乖认错的模样,他抬了抬手,想摸一摸那颗露在被子外的圆圆脑袋,可裴珍映面对他抬起的手掌时,下意识是闪躲的反应。

 

最终那只手只是落在了被子上,替裴珍映掖好了被子。

 

“说完了?”

 

裴珍映睁圆了眼,点了点头。

 

“那该轮到我说了。”

 

“对不起。”

 

刚打算进去看看裴珍映的情况,就遇着赖冠霖端正站在病床前一本正经地道歉。朴志训觉得稀奇了,狗还能有认错的时候。

 

朴志训放下拧着门把手的手,没进去,贴着门框藏着打算听墙角。

 

“我最近确实心情不太好,因为——”

 

裴珍映缩在被子里,赖冠霖在跟他道歉,这事儿有些魔幻,但他没办法像朴志训那样以局外人的身份看戏,他怕赖冠霖这反常的行为成为他日后再受威胁的借口。

 

“我的未婚妻,背着我找了别人,所以那天我喝多了。”

 

“那天去熠昶是偶然,遇到你是偶然。”

 

“后来去酒会也是偶然,再遇到你,还是偶然。”

 

“至于把你当成撒火泄愤的对象——”

 

“真的对不起。”

 

赖冠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特别没劲。人情世故是他从小就体会与学习的东西,受的规范多了导致他强迫自己自律的同时对看不上眼的人分外轻视,这才让裴珍映受了诸多本不该有的折磨和羞辱。

 

“我一般不喝酒,酒量不是很好,而且——听他们说,我喝了酒之后,脾气会特别差,做出一些平时压着性子不会做的事情。所以昨天,我也是因为喝多了才——”

 

裴珍映不自觉摸上自己的脖子,他还清楚记得赖冠霖掐着他脖子时候的感觉,那种窒息和压迫感直到现在想起,依旧不免让裴珍映下意识地细微颤抖了一下。

 

赖冠霖自然也没有错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动作,他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并且最坏的是,我误会了你的身份。不管你接不接受,我还是要对你说,对不起。”

 

这人正常的时候也挺好的嘛,朴志训暗自咂嘴。听了这一溜,他拼拼凑凑算是弄明白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无非也就是误会和倒霉,嘿,他们这种人,运气向来都不会太好。朴志训刚想推门打断一下这奇怪的氛围,就听见裴珍映笑了。

 

“你别这样,你突然变得这么……”裴珍映想说,你突然变得这么温柔我有点不习惯,却觉得哪里怪怪的。“你都道好几遍歉了,我收下你的道歉就好了。我也不怪你,说明白了就好,你以后别再欺负我就行了。”

 

难得的,裴珍映笑眼弯弯看着自己,语气里还有些亲密而不自知的撒娇意味,赖冠霖收起道歉时微微俯身谦卑的姿态,直起身来,面对眼带笑意的裴珍映,他有些没缓过劲儿,脑子一热,就把困扰他却没来得及证实的问题说了出来。

 

“你为什么要来拍我,是很缺钱吗?”

 

这句话问出口,赖冠霖就后悔了。

 

他隐约还记得昨晚裴珍映面对醉酒暴怒的自己时,嘲讽他是衣食无忧大少爷不知人间疾苦的那些话。现在仔细想来,这样年纪的一个男孩,在那种地方驻唱打杂端酒,必定是很需要钱才是,可相对的,在面对自己这样的人时,却丝毫没有趋炎附势攀附索取的想法,这其中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是。

 

“嗯……对不起,是我唐突了,你不想说可以不说。”逼人诉苦无异于揭人伤疤,赖冠霖把裴珍映片刻闪躲的眼神看在眼里。

 

“没,没事啦……”裴珍映几不可察地小小叹了口气,“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赖冠霖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一开始他想,如果裴珍映开口问他要钱,只要不是太过分,他都愿意给。但他又一转念,觉得裴珍映不是那种人,现在的裴珍映在他眼里,已经不是能和熠昶挂钩的形象。他想,或许,裴珍映是要跟他借钱。

 

“晚一点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到宗春路,我今天超市那里是晚班,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在哪里,我不太认路……我知道你很忙但是能不能麻烦——”

 

“不劳烦您,我送就行。”

 

朴志训适时跳出。

 

听了这么久墙角,虽然脑子已经认同赖冠霖不会再欺负珍映这个事实,但是他们这种公子哥向来都是说一出是一出,就怕万一再出点什么事儿,遭罪的不还是珍映。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对他做什么。并且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不再出现——但是他今天不能离开。”

 

朴志训被赖冠霖挡了个严实,只能看到裴珍映露在被子外面肉乎乎的脚背。

 

“我没事,你不用——”

 

“医生没让你走你就别想跑,我会在这儿守着,谁都别想带你走。”

 

哟呵,朴志训听到这话又气不打一处来。

 

“你!”

 

“哥!”

 

两人同时开口,朴志训听到裴珍映喊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我也在这儿陪着,谁都别想欺负珍映。”

 

朴志训铁了心要和赖冠霖对着干,后者倒是满脸无所谓的样子,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抱拳盯着裴珍映的床铺,不看他人一眼。

 

拳头打在棉花上,又碍着裴珍映小心翼翼看向他时那个劝他别发脾气的小眼神,朴志训恨不能直接来一套打狗棒法。

 

沉住气,朴志训翻着白眼打算先去洗手间洗把脸消消气。

 

中途遇上一对男女,朴志训只觉得眼熟,直到冷水泼上脸他才想起来——那不是绿了赖冠霖的顾小姐吗?赖冠霖刚才提起的时候他就随手掏出手机上网搜了搜赖顾两家当初订婚的新闻,对于那张脸,他很有印象。

 

这医院地界就这么大,怎么看那两人都是一副郎情妾意的样子,仔细回想一下,顾小姐好像还摸着自己的肚子。完了完了,要是让赖冠霖看见,指不定又要发疯。

 

随手抹干水,朴志训拔腿就往病房跑,跑了没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咬了咬手指,摸出手机。

 

“姜总,话不多说,麻烦你现在到赖冠霖常来的私人医院,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你一定知道。顾云笙在这儿,和——嗯,一个男人一起,我怕他闹出事。”

 

也没想姜义建会不会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和赖冠霖在一块儿,他只想着可不能再让裴珍映被迁怒。

 

 

 

 

 

朴志训跟做贼似的关了门堵在裴珍映病房门口,就怕姓顾的路过,或是姓赖的出来。

 

所以当他心惊胆战火急火燎等着救兵——却看到姜义建悠悠哉哉踏着他那双锃亮皮鞋从走廊那端一路盯着他漫不经心走来时,朴志训气得翻起了白眼。

 

“你怎么才来?!”

 

“我很忙。”姜义建看着朴志训气到鼓起的脸颊,只觉得逗逗这人还挺有趣。

 

“再忙也不能不顾兄弟死活吧!”

 

“你说赖冠霖啊?”姜义建索性靠在墙上,扯着嘴角看着朴志训,“我不是因为他来的。”

 

“我是因为你来的。”

 

朴志训咽了咽口水,他在内心警告自己的嘴角不要随便抽搐,“姜总,姜大老板,您最好别用您这种浓情蜜意的眼神儿看着我,我知道自己很有魅力,但您再这样看下去我很怕您对我一见不对二见算了三见钟情,怕您到时候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倾家荡产身败名裂哦对不起我不是要咒您的意思。”

 

心里再觉得眼前这人神经病也知道当务之急是确保珍映不会有事,朴志训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就要把人拉进病房,结果一时心急,反而被姜义建趁机反身压在了走廊的墙上。

 

“怎么,想着我来找你这么激动呢?”

 

朴志训心里默念莫生气莫生气莫和傻逼过不去。反复念了两遍之后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姜义建。“那是,能和姜总呼吸同一片空气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福分呢。”

 

又是那种刻意逢迎的笑脸,姜义建退开两步,转身就当没看见。

 

“你不用担心,冠霖又没病,哪儿那么容易就被气得发疯。”

 

朴志训咂咂嘴,他发的疯还少吗。

 

“你也别想太多,冠霖肯定不会再对你朋友做什么了,这个我能向你保证。”

 

朴志训觉得自己的翻白眼技术已然炉火纯青。你又知道了,你那破保证能有用?

 

“与其关心别人,不如先想想自己。”

 

这话说的,朴志训正要小声呸一句,半只脚踏进病房就陡然明白过来,扭着个身子看过去,姜义建正好整以暇,像是在等着他开口。

 

“姜总这意思,是要我做什么?”

 

朴志训眨了眨眼,他记得清楚,昨天的局面可还没有收尾。

 

“今晚八点有个酒会,你跟我走。”

 

朴志训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姜义建是在跟自己说话,“我?”

 

“是,你。”姜义建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气场,“你昨天的提议,我接受。”

 

朴志训正要伸手摸一摸自己惊掉的下巴还在不在,下一秒却听见走廊远处传来一个女声:

 

“姜先生,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啊。”

 

不好。

 

朴志训心下一惊,立刻想把病房门关好,一看赖冠霖已然闻声起身——来不及,躲不掉了。

 

“哟,冠霖也在呢?”

 

顾云笙踩着个八公分高跟鞋就往病房这头走来。朴志训挠了挠脸,天知道这位貌若黛玉的顾家大小姐一开口宛如王熙凤附体呢。

 

赖冠霖的视线不冷不热地落在被顾云笙挽着的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木质黑框眼镜,条纹衬衫,运动鞋,标准普通小白领形象。

 

“哦,忘了介绍,这是我男朋友,张小样。”

 

朴志训靠着门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被姜义建搂着腰捞住了。

 

牛逼啊顾家小姐。朴志训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完全不是他印象中傻白甜富家千金该有的模样,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巨大,虽然对于朴志训来说最后脑子里盘旋萦绕的只有“张小样”三个字……

 

朴志训感觉空气质量在一瞬间变差了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眼赖冠霖,没能从他脸上读出任何情绪,他又扭头去看搂着自己的姜义建,好家伙,这人竟然是一副看戏的表情?!

 

“没什么事的话就不多聊了,我还有人需要照顾,不送。”

 

说完,赖冠霖转身走回裴珍映病床边,伸手替床上的人掖了掖被子。

 

顾云笙朝着病房里望了两眼,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跟姜义建道了别,靠着那小男友的肩就离开了。

 

“还看。”姜义建松开了搂着朴志训腰的手,转而握住了他的手腕,“跟我走。”

 

“哎哎,去哪儿?”朴志训被拖着就走,心想我还没为这出大戏鼓鼓掌呢。

 

“第一天‘上岗’,不好好给你打扮打扮,丢的是我的脸。”

 

脑子里还转着“张小样”三个字,没有第一时间甩开姜义建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且不说顾小姐——顾大小姐这一出巧遇算是怎样一个声势浩大,单是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已经让朴志训佩服得立刻就想拉着裴珍映给送过去培训一下。

 

“诶,姜总,那位顾小姐,会不会有点太……”

 

关键词反而吞回去压着不说,朴志训晃了晃手,看起来是想让姜义建松开。姜义建没让他如意,反倒抓得更紧了些,他当然清楚朴志训想知道什么。

 

“嚣张?她对我向来都是这副语气和态度,更别说是冠霖。要说吃亏,我可一直觉得是冠霖吃亏。顾家还能是现在这个位置没有因为这代单出的是个女儿就垮下,可少不了就是这位明面上是不当家的小姐、暗地里早就操盘全局的顾云笙运作转圜。所以——”

 

姜义建拉开车门把人扔了进去,俯下身把朴志训的安全带系好,看朴志训瞬间呼吸一窒,逗弄的心又来了劲儿,他索性贴得更近了些,抵着朴志训的鼻尖——

 

“顾小姐不会真的把赖家这个上乘合作伙伴丢了,冠霖也不能。至少暂时来说,不能和她解除婚约。怎么样,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吗?”

 

没等朴志训回答,姜义建便径自起身绕到驾驶位坐好,稳稳起步,驶离医院。

 

朴志训咬着后槽牙硬挤着笑脸:“姜总纡尊降贵给我讲故事,哪儿能继续麻烦。您随意,当我死了都行。”

 

说完,朴志训也就真的和装死似的靠着车窗闭眼闭嘴安分守己宛如一具乖巧尸体。

 

红灯间隙,姜义建瞥了一眼一反常态出奇安静的人。刘海妥帖地盖住一点眉眼,连带鬓角都是柔软又服帖,侧脸脸颊微微鼓起,嘴角泛红有些发炎。姜义建细细看着,兀自笑了起来。

 

他并没有发觉,自己眼里藏着些难以言说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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