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写完就走。

惯用伎俩 【五】

“还好吗?”

 

朴志训接过姜义建递来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嘴。

 

“没事儿,喝酒这事儿难不倒我。”

 

这些天跟着姜义建跑了不少应酬场合,兵来将挡酒来他喝,算是完美履行了自己的“助理”职责。

 

今天这顿饭桌上显然有几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妄图灌醉姜义建,朴志训一端酒杯,心想,有老子在,哪能让你们如愿。

 

可事实是即便他朴头牌有个铁胃,也禁不住一桌子人的蓄意敬酒,于是酒过三巡,没忍住跑来洗手间吐了个畅快。

 

“行了行了行了,您快回去,离开这么久多不礼貌,您先回,我马上过去。”朴志训推着姜义建就往外送。

 

“唉……”

 

比自个儿家还要大的洗手间只剩下了朴志训一人,捧了把水洗了把脸,用姜义建塞在他手里的手帕擦了擦,朴志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值得吗。

 

朴志训捂上了隐隐作痛的胃。

 

算了,就当是还他救自己一命的人情吧。

 

 

 

“姜总年轻有为,我们这些老东西比不过喽。”

 

“哪儿比得上陈总,当年您力挽狂澜接手公司一扫衰颓坐上行业头把交椅的事迹可是再有三个我也比不上的。”

 

姜义建笑着饮下陈康平递来的酒。今天这出的主角可就是这位陈总,虽然对于他的私生活有不少坊间传闻,但是,此人的能力与势力却是决不可否认的,姜义建要想开拓东南亚市场还得找他帮忙。

 

“呵呵,姜总自谦了。我和你母亲也是老朋友了,不介意的话,我就叫你义建了?”

 

“陈总抬爱,那我也占个便宜喊您一声康哥?”

 

陈康平笑着拍拍姜义建的肩膀,眼中的醉意里带着几分暧昧。

 

“义建慧眼识人,带的助理是真不错。”

 

姜义建心头一动。话说得模糊,意思已经足够到位。

 

他微眯着眼,“康哥?”

 

“来,喝酒喝酒。”

 

老谋深算,深谙世故。话只说一半,其余的,要你自己揣摩。

 

姜义建端起酒杯随意应和着,心里想的,全是刚才看到朴志训吐得快趴进马桶的模样。

 

——我们只是各取索取,我给钱,他办事,这——这应该是公平的交易。

 

姜义建想着,头脑愈发昏沉,闭眼仰头一口喝完杯中的酒,他偏头看着朴志训的空位,做出一个决定。

 

 

 

 

 

“你今天喝得太多,就不送你回去了。”姜义建扶着朴志训坐进后座,刚坐稳,朴志训的脑袋就歪歪扭扭靠了上来。

 

姜义建伸手,想向把那颗脑袋推开,盯着朴志训的发旋看了会儿,最终,那只停留在半空中的手,落在了朴志训的太阳穴上。

 

“去我家,我让人煮了醒酒汤。”

 

太阳穴被人轻轻打转揉压着,朴志训觉得头痛缓和了不少,他没太在意姜义建说了什么,只是自顾自靠在一个肩膀上,那个肩膀很宽厚,很温暖,很让人安心。

 

朴志训其实早就习惯了醉酒的感觉,只是难得有人这样照顾,不自觉也就放心大胆地闭眼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大床上,不远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朴志训按着头痛欲裂的脑袋,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

 

“姜总?”

 

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他。莫名的,朴志训就感觉心下一安,好像只要身边人是他的话,就什么都没问题。

 

“感觉怎么样?”

 

朴志训笑了笑说自己好多了,姜义建端着醒酒汤,到他身边坐下。

 

“让人做的,有点凉了我给你热了热。”

 

朴志训捧着瓷碗,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烫。

 

“好喝,就是太烫了,姜总连热个汤的手艺都不太行啊。”

 

得了便宜偏要卖乖,姜义建闻言只是笑笑,把空碗接过去拿在手上。

 

“小训。”

 

朴志训原本正笑着,听到这个称呼愣了愣,随即笑着想再逗姜义建几句:“你不是说不喜欢这个——”

 

“陈总觉得你很不错。”

 

朴志训清楚记得姜义建说过他不喜欢“小训”这个称呼,现在这两个字却从他口中喊出,即便是头还有些晕,朴志训还是立刻敏感地反应过来,笑意僵在脸上。

 

“你要我去陪他?”

 

“陈康平在东南亚的势力很大,近两年回国谈了不少合作,往他身边送人的不在少数,他也没几个看得上的,如果能留在他身边,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他很看得起你,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看到了,温文尔雅仪表堂堂,一点都看不出已经年逾四十,还有他近期——”

 

“姜总。”朴志训笑着打断眼前滔滔不绝的人,“你拼了命把我救回来,就是为了能有这么一天把我送人?”

 

朴志训笑得愈加灿烂。

 

“说这么多,你是想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像是被戳中心思,姜义建不再多言,他背过身去,不想再看朴志训那张笑脸。

 

解释这么多,无非是想让自己心安,冠冕堂皇地把这自私又肮脏的交易冠以“为了他好”的名义。朴志训爱钱,而陈康平有的是钱,那就趁这个时机,把人送出去,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你自己考虑一下。”姜义建起身疾步离开。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朴志训说:

 

“你不如当初就让我死在那条河里。”

 

 

 

 

 

 

赖冠霖重新消失在了裴珍映的世界里。

 

然而每每夜深人静,赖冠霖总会不自觉地开始想,裴珍映今天上学有没有迟到,裴珍映今天有没有被客人刁难,裴珍映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裴珍映是不是又去了医院,裴珍映……有没有意识到他的不辞而别。

 

赖冠霖消失在了裴珍映的世界里,而裴珍映却每时每刻都驻扎在赖冠霖的脑海里。

 

“所以你真不打算管那个小孩了?”姜义建站在姜氏大厦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到赖冠霖如今的状态,他也能猜出一二来。

 

“我不知道。”

 

“冠霖,我认真问你。”姜义建摁灭了手里的烟头,“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根本就不喜欢顾云笙。”

 

“你因为她愤怒,你因为她不甘,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种情绪,这种情感,是来自于你的自尊心,而不是出于对你这位未婚妻的喜爱。”

 

姜义建的手机亮起,他低头瞥了一眼:

 

【姜总,我到了。希望你和陈总以后的合作,能愉快。】

 

屏幕暗下,姜义建却失了神。

 

“我喜欢过顾云笙,她以前对我很好,很好。从小我就以为我们长大后理所应当会结婚,我从没怀疑过这件事。直到订婚后她才告诉我,她有了喜欢的人,而那个人,竟然不是我。”

 

“她说她那个男朋友对她很好,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好。她说,从生活中的每一处细节,都能感受到他带给她的温暖,可我不明白,这种好,到底是哪种好?”

 

赖冠霖极少与人袒露心扉,即便是姜义建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在他面前,赖冠霖也很少说这些话。

 

“算了,不说我了。”赖冠霖撑着头一下靠在沙发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不是把那个朴志训带在身边了?这条小恶犬驯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名字,姜义建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不用我驯了。”

 

“他现在是陈康平的人了。”

 

“陈康平?”赖冠霖坐直了身子,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这小子胆子也是大,为了点钱,陈康平那里也敢去。怎么,是姜总给他的好处还不够多,他宁可上姓陈的那里去受虐?”

 

姜义建捕捉到了关键点,即刻皱起了眉,“你说陈康平什么?”

 

“我家老爷子之前为了讨好他送过个男孩过去,那人现在是个植物人还躺在医院——你去哪!”

 

 

 

 

 

朴志训躲在二楼卧室窗户边的角落,借着窗帘和展示柜的遮挡尽可能把自己缩得再小一点。

 

陈康平简直就是疯子!

 

朴志训给姜义建发了信息之后还是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响了陈家的门。他想,陪吃陪喝陪玩陪笑,不过就是换了个作陪对象罢了。如果姜义建的生意能因为他的“贡献”而更加顺利,那他也不亏。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他就想办法离开。

 

陈康平亲自来给他开门,进屋之后,意外的是整栋房子内好像就只有陈康平一个人,连个佣人保姆都没有。

 

“别担心,就当自己家。”

 

刚进屋坐下,就开了两瓶看起来便异常昂贵的红酒,陈康平一边亲自醒酒斟酒,一边把这酒的故事与朴志训娓娓道来。

 

无非就是在如何偶然的机遇用如何令人咋舌的价格买下了这些珍贵的藏品级的酒。

 

不过再天价的藏品,咽入朴志训喉间,都是一水的酒精罢了。

 

“这收藏酒,就和遇见人一样,越是偶然的,越是让人称心的。”

 

话里有话,朴志训讪讪笑着,摆出最迎合的表情陪着灌了三杯,黄汤下肚,朴志训觉得或许如姜义建所说就这么跟了姓陈的吃香喝辣也挺好,毕竟眼前的人此刻看起来比姜义建还要温柔一些。

 

但是很快朴志训就发觉事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当陈康平转身离开,再度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时,朴志训立刻意识到,此“作陪”,非彼“作陪”。姓陈的逐步逼近,朴志训缩在沙发,缓缓后退。

 

没有想象中的威逼利诱或是霸王硬上弓,陈康平捏着手铐,一点一点靠近,轻声细语,温柔至极:“小训,把你的手伸出来,小训……”

 

朴志训退到沙发边角,趁着陈康平试图俯身抓他胳膊的间隙,猛地起身握住酒瓶敲过去——结果没能一击得手,只把陈康平砸得偏过头。

 

朴志训想跑出去,但是陈康平堵在通道阻断了去路,一时慌乱,朴志训只好胡乱往楼上跑。

 

小声喘息缩在角落,朴志训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一边在心里骂姜义建,什么垃圾王八蛋让他来这儿送死,至于这么恨他吗!

 

骂是这么骂,朴志训心里也清楚姜义建多半是不知道他将面临的是这种情况。朴志训深吸口气,只好在心里自求多福,他这种克爹克妈的命硬得不行,不会这么轻易就送在这儿的。

 

脚步声逐渐靠近,来了。

 

“抓到你了。”

 

不再闪躲,朴志训索性跳起来直面朝着陈康平撞过去,刚一近身,便蜷缩成一颗虾米状频频后退——陈康平手里拿着方才朴志训砸他用的酒瓶,碎口捅进朴志训的腹部,扎出不浅的伤口。

 

“你要是早这么乖多好。”

 

朴志训疼得说不出话来,神情有些恍惚,他能感觉到,陈康平正捏起他的下巴,亲吻他的脸颊。

 

真恶心。

 

“别怕,小训,别怕,我会对你好的。”

 

朴志训被拎起来要往床上带,他猛地摇了摇头,让自己恢复清醒,找准时机,低头狠狠咬在陈康平手上。

 

“你!”

 

伴随着陈康平的痛呼,朴志训挣脱开来扭头撞开阳台门。刚才还没狠下心,现在,他决定就算是死,也不能让陈康平碰自己一根指头!

 

他看清楚了,这是个日光阳台,只要冲出门,就能跳下去!

 

“跑?”

 

事与愿违,朴志训还没能跨出半步,便被扯着头发抓了回来。腹部的血流得黏黏糊糊,朴志训发了狠,像完全不知道痛一样,抓起地上的玻璃碎片疯狂挥舞着,让陈康平一时间竟无法近身。

 

朴志训不要命了,但陈康平与他不同,命金贵着呢。朴志训就赌这一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不信今天跑不出去。

 

“你这样,真让我心疼。”

 

嘴上说得温柔又怜惜,手上的动作却是快人一步——陈康平握紧碎酒瓶专朝朴志训的伤口戳,虽然闪躲着怕伤到自己并没有戳中几次,但是一来二去的抵抗,朴志训很快就耗光了体力。

 

“呵。”

 

索性扔了玻璃片,朴志训勉强撑着手臂靠着墙站稳,掌心被划得稀烂,身上的血流个不停,他像是毫不在意此时的狼狈与落入虎口的处境,只是挑着嘴角抬眼望着陈康平,笑着。

 

“你笑什么?”

 

朴志训没力气再多回答一句,陈康平转了转手腕,丢掉玻璃瓶,向他靠近。

 

“梆——”

 

一声闷响,陈康平缓缓跪倒在自己面前。

 

朴志训抬眼望去,姜义建正拿着一根棍子,站在他身后。

 

 

 

 

 

 

“别怕。”

 

姜义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路疾驰,一手握着朴志训的手,淌血的掌心黏糊一片,一滴一滴从姜义建的指缝渗出,滴在皮质副驾位上。

 

朴志训靠着椅背,脸色惨白,一言不发。姜义建一边开车往私人医院赶,一边扭头看着朴志训。

 

“别看了,死不了。”朴志训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他想闭眼休息,但是腹部的疼痛又逼得他异常清醒。“专心开车啊姜总,不然就是一车两命啊。”

 

姜义建并没有心思和朴志训拌嘴,从他驱车奔赴陈家的那一刻起,他的脑中就只有一个念头——要把朴志训带回来。

 

破门而入,一棍劈下,背起朴志训就跑,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至于会有什么后果,姜义建不想管了。

 

朴志训的安危,在那一刻,比什么都重要。

 

 

 

 

 

“伤口比较密集,要缝针。不过好在伤口都不算深,躺段时间就没事了。”

 

医生检查完伤口大致情况,就开始给朴志训清创,玻璃渣子从血肉模糊的肚皮上掏出,朴志训疼得龇牙咧嘴。姜义建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终于跟着落了下来,朴志训一路面如死灰毫无生气,姜义建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哪里被陈康平打坏了,譬如脑子。这下听到他不停念叨着让医生轻点轻点再轻点没得到实质性的回应后又开始耍嘴皮子质疑医生的技术不行,姜义建就知道朴志训没有大碍了。

 

 

 

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朴志训总算是安分下来,姜义建调着病房内的温度。

 

“姜总,我以为你多恨我呢。”

 

姜义建手一顿,看着朴志训,神色严峻。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是那样的。”

 

朴志训想笑,但是一动就牵扯到伤口,一咧嘴就被疼得收了回去。

 

“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看我是要发大财了。”

 

姜义建皱着眉把他按住不让他乱动,小心调整着枕头位置让他躺好。

 

“都这样了,还想着发财,你真是掉进钱眼子里。”

 

“哼。”

 

鼻孔出气,朴志训没再多嘴,眼皮逐渐沉重,缓缓闭上眼,他太累了。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姜义建在抚摸他的脸颊。经历过这次的事,他想,除了钱,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呢?或许,其实姜义建算一个,虽然这次自己被害得这么惨追根溯源也是拜他所赐。

 

“睡吧,睡醒了就没事了。”

 

朴志训昏昏沉沉做了很多梦。

 

他梦到没有陪伴过自己的爸爸,看不见脸,只听得到在喊他的名字……他梦到瘦骨嶙峋的妈妈,直到死都还在骂他是个灾星,手却抓着自己不放,眼里写的满是舍不得……还有他未曾谋面同父异母的弟弟,拥有着他所没有的一切,就这样站在一旁冷冷看着,看着他的妈妈变成冷冰冰的尸体,看着他想挣脱,却怎么挣不开。

 

“哥,别急,我来了。”

 

正是这一句话让朴志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

 

“陈总身体不错,这就出门了。”

 

依稀听到姜义建在说话,朴志训偏过头,看着他堵在病房门口。

 

“初生牛犊总是很勇敢,也怪我选错人。年轻人,路还很长,有些事能忍则忍,何必闹得难堪呢?你想开的那条口我给你就是了,少收几成利,大家交个朋友皆大欢喜。”

 

“不必了,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姜义建神色镇定,话语间却是斩钉截铁不容置喙,没留一点商讨的余地。陈康平也不再多说,来这里的目的,也不过是感叹一句后生可畏,他转身。

 

“义建,感情用事向来都不是好事情。”

 

 

 

朴志训听不清门口的两个人在说些什么,他撑着手臂借力缓缓坐起来,只看到陈康平笑着转身离开,随即姜义建捏紧了拳头。

 

“醒了?想不想吃点什么。”

 

姜义建走回病床旁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火气。朴志训小心琢磨着,联想到刚才陈康平笑着离开时的态度,他眨了眨眼,抬着眸子小声问道:

 

“姓陈的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跟你没关系。”

 

姜义建想,关于陈康平这个人,即便往后再来找他麻烦,也绝不会再允许牵扯到朴志训。

 

“怎么跟我没关系了,他为难你了?”

 

“还是他威胁你什么了?”

 

“啊对,你之前有求于他,你想跟他谈合作来着,是不是因为我,这下谈崩了?”

 

“那肯定是崩了我怎么问出这种蠢问题……”

 

“亏了多少钱啊?我怎么记得那天在酒桌上你们谈了好大一个项目……”

 

“他到底什么意思啊他现在来找你?”

 

朴志训自顾自说着,身体坐不太直,只能歪歪斜斜靠着枕头,眼巴巴望着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姜义建。

 

姜义建只是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朴志训被他盯得发慌,却感受不到他的任何情绪。

 

完了。

 

朴志训想,这次自己这一出,一定是闯了大祸。

 

“要,要不……”朴志训抿了抿嘴,“你看你现在把我送回他那儿……还来得及补救吗?”

 

朴志训觉得姜义建闻言狞笑了一声,他立刻拉着被子盖住自己,扮乖巧。

 

“原来你这么赶着投胎。是想当我儿子含着金钥匙生出来是吧。”

 

“您要我喊声爸爸您直说就行了何必这样呢,别激动啊,别动啊,乱来我要叫的啊。”

 

“你叫啊。”

 

姜义建俯下身子靠近,朴志训立刻屏住呼吸。

 

“想这么多,你这条小命可别想弄丢了,安心养伤早点出院。”

 

姜义建在他额头弹了一下,还有点疼。

 

朴志训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床也下不了,眨巴着眼睛看起来十足的委屈与可怜。

 

“那,那我能见见珍映吗?”

 

短时间内估计自己是出不去了,朴志训还记挂着裴珍映的情况,还有金霆的事情,想了想,还是得把珍映叫到面前亲自问清楚才行。

 

 

 

 

 

 

“志训哥你怎么弄成这样啊!谁欺负你啊!疼不疼啊!”

 

“别别别别别。”朴志训把裴珍映捧着自己脸反复揉搓端详的手拿开,“我这张脸金贵着呢你小心一点!”

 

裴珍映仔细盯了朴志训好一会儿,看起来确实没有大碍,这才放下心来靠着床坐下,可眼里的担心与关切却一点也收不住,“打你电话也打不通……”

 

朴志训心想我手机在陈康平那儿摔了个稀烂,姜老板刚给买了个新的可同样是手机这天杀的什么全球专属定制版我咋不会用呢。这么丢人的事儿我能告诉你吗,当然不能。

 

“唉我没事儿,这叫工伤,床上躺着我还能拿工资,还能享受老板的贴心关怀,舒服得不行啊——嘶——”

 

“怎么了怎么了志训哥,哪儿疼!”

 

朴志训张牙舞爪向裴珍映展示着自己身体倍儿棒,一个懒腰直接扯到腹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瞬间闭嘴。

 

“你安分一点。”

 

站在一边始终没有说话的姜义建,一把摁住朴志训肩膀,把他塞回了被窝。

 

不顾朴志训“你干嘛你别这样你等等哎呀还有外人在呢不是我是说珍映还在呢你撒手……”的挣扎劝阻,姜义建一手钳住朴志训两只拽住病服不肯松开的手,一手卷着他的病服下摆就往上捞。

 

“还好,伤口没裂开。”姜义建瞪了朴志训一眼,拉好他的衣服,“别再乱动。”

 

“行了姜总的时间都是金钱,别浪费在我身上,我可赔不起,您去忙您的吧,有事儿一定立刻联系,尤其是差钱了绝对不会忘了您的!”

 

姜义建斜睨他一眼,朴志训乖巧挥手。

 

姜义建转身对着裴珍映点点头便离开了,裴珍映满脸写着莫名其妙。

 

“你和姜义……姜总?”

 

“哦我给他打工来着,有事没事我还得回熠昶呢,柯姨可舍不得我这棵摇钱树。没事儿这都不重要,你怎么样了?”

 

朴志训看着姜义建走了放心大胆扭着身子拐成个看着并不舒服的模样,不过他脸上倒是一脸舒爽,裴珍映笑了笑,拿了个苹果打算削给朴志训吃。

 

“我挺好的,活蹦乱跳的,倒是你躺在这里了。”

 

“嘿我皮糙肉厚多大点事儿啊。不过你人嘛,我看着了,没瘦是真的,这点赖冠霖没敷衍我——可是另外的呢,金霆那边怎么样了?”

 

不知道是这问话里提到的哪个名字让裴珍映分心,削着削着把自己的手给划了。

 

“哎哟你这小少爷还是别做这个了,带皮儿吃有营养!”

 

朴志训眼看着就要鲤鱼打挺,裴珍映哪敢让他弄出这么大动静,连忙放好东西把人摆正了。

 

“我没事,你别动,姜总说了让我照顾好你。”

 

朴志训没出声反驳,他看着裴珍映还没完全收敛起来的神色,想了想,他觉得应该是金霆医疗费的问题。

 

“不急,我这儿还有钱,姜义建还会给我发工资,你先拿去用。”

 

裴珍映见他老实了便坐了回去,重新拿起苹果接着切。

 

“医疗费也没有问题,都解决了,你安心养伤就行。”

 

朴志训闲得发慌,心眼儿可没跟着闲下来。他自己刚刚对裴珍映的那句话里说了啥来着?既然问题不在钱,那就是人了?他瞪大眼,盯着裴珍映专心切苹果的侧脸。

 

“珍映,你,和赖冠霖不会……?”

 

裴珍映把苹果切成小块,抓了一个一口塞进朴志训嘴里。

 

“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赖冠霖在自己身边绕了那么多天,劝也劝不了赶也赶不走,搅得裴珍映心神不宁。可真当他悄无声息离开的时候,裴珍映却不知道心上哪个地方莫名空了一块。

 

前些天去医院看金霆情况的时候,医生告诉他,有人把之前欠的医疗费还有接下来的用药费住院费等等一次性付清了,可对方不让医生透露他的具体信息。

 

傻吧。

 

除了赖冠霖还能有谁。

 

裴珍映叹了口气。

 

“珍映,珍映?”朴志训冲着裴珍映晃了晃手,“你叹什么气。”

 

“我……”裴珍映扁了扁嘴,“赖冠霖帮了我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

 

“感谢个屁。”朴志训一个激动又要跳起来,被裴珍映举着水果刀的手吓了回去。

 

“他帮你那是他应该的,也不看看他之前怎么对你的,还有他那晚竟然对你……”朴志训默默噤了声,知道自己嘴快了。

 

裴珍映一愣,脸上有些尴尬,错开身子打扫起压根没有灰尘的桌椅来。

 

“对不起啊,我……”

 

朴志训想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咬着下唇敲了下自己脑袋。

 

“我们没什么,那次他喝多了,而且我本来也是要去做错事。害人之心不可有,你看,我都遇上两次了。”裴珍映低头苦笑着。

 

“瞎说什么呢!你别忙了,回去吧,姜义建给我找了护工的,我就是想看看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没,既然你都解决了,那你该怎么样怎么样,别顾着我。”朴志训又想了下,补充道:“对了,回去帮我应付一下柯姨,说说好话让她别扣我工资啊。”

 

裴珍映不再装忙,最后确认了一下朴志训好胳膊好腿,身上也就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之后,就提着朴志训强行让他带着的水果离开了。

 

人都走空,朴志训住着豪华单间,空气清新,宽敞明亮,可是空落落的,他一点也不喜欢。从枕头下摸到手机打算玩两把游戏,刚点开屏幕就看到一条消息。

 

【志训,过得还好吗?爸爸想看看你。】

 

朴志训微眯着眼。爸爸?自打出生以来他就没有喊过这种称呼。朴志训突然心悸,他想起妈妈病重时紧紧握住自己双手的感觉。

 

这么久没见,刚梦到人,人就找来了,难不成还是自己召唤来的?

 

 

 

 

 

 

裴珍映下楼的时候在想是直接去熠昶还是先去金奶奶那里,手里拎的水果还很新鲜,他颠了颠重量,嘴角弯了起来,这些水果够金奶奶吃上一段时间了。

 

这家私人医院已经是第二次来,可是真的离市区很远呐,裴珍映边往外走边叹气,一会儿又要坐好久的硬座公交,想想屁股就痛。

 

“裴珍映。”

 

意料之外的声音。

 

裴珍映回头,赖冠霖正站在他身后。

 

“我……替顾云笙,我未婚妻来拿产检报告。”

 

裴珍映愣愣站在原地,小声“哦”了一句,顿了顿又补充道:“志训哥受伤了,姜总把他送来这里,我来看看他。”

 

说完,裴珍映又觉得自己很蠢,谁要听你在这儿解释那么多啊。

 

“他还好吧?”

 

赖冠霖想到姜义建当时飞奔出去的样子,事后又打听了些情况,算是对整件事有了大概了解。

 

“没什么大问题……流了挺多血的,不过志训哥福大命大,看起来还好……”

 

把裴珍映和朴志训先后送进这家医院,霎时间赖冠霖觉得,自己和姜义建,简直就是两个畜生。

 

“你去哪里,我送你吧。”

 

没等裴珍映回话,赖冠霖习惯性地牵起他的手就往外走。

 

裴珍映没有说话,只是乖乖被牵着,他微微转头看着赖冠霖,这么近的距离,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一段时间没见,就瘦了不少。

 

“去超市吧,我把水果给奶奶送去。”

 

裴珍映系好安全带,赖冠霖应了一声,发动车。

 

“最近有点忙,以后可能也很忙,所以你照顾好自己。”

 

裴珍映正在检查袋子里的水果,就被赖冠霖一句话逗笑了。

 

“我本来就照顾得挺好的。”

 

赖冠霖摸了摸鼻子调开电台,试图驱除这份尴尬感,电台声音传来,正巧放到那天裴珍映顶着虚弱回到熠昶在台上唱的那首歌,赖冠霖心虚伸手连忙要关掉。

 

“诶,别关。”

 

裴珍映按住他的手,只一瞬间便收回去。

 

赖冠霖暗自握拳,试图驱散手上的灼热感。

 

“你唱得更好听。”

 

没话找话,说完,赖冠霖很想揍自己一拳。

 

“谢谢。”

 

说着裴珍映就跟着哼唱起来,声音钻进赖冠霖耳朵里。他以为裴珍映见到他之后会很排斥,甚至会觉得他很恶心。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还是那样乖巧的模样,赖冠霖握紧方向盘,他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出现,或是消失。

 

“你为什么不责怪我?”

 

裴珍映愣神,哼唱声戛然而止。

 

“怪你什么?”

 

裴珍映茫然着睁圆了眼,他偏过头看着赖冠霖,这副真挚又木讷的样子,清清楚楚地映在赖冠霖眼里。

 

“没。”赖冠霖收回视线。裴珍映的坦荡反倒衬得他更加心虚。问得再多也不过就是自己求个心安,解释得再多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无理。

 

“顾小姐的宝宝还好吗?”裴珍映想起自己躺在医院的那天,看到的顾云笙,小腹微隆,满脸洋溢着幸福与期待的样子。

 

他只是随口问问,他并不想每次和赖冠霖相处的时候都把气氛搞得这么糟糕。所以,他只是想找个有趣的话题聊聊,就像他的志训哥那样,每次讲话都能把别人逗乐,虽然他本身对于“妈妈”、“怀孕”、“家庭”这些字眼,毫无概念。

 

毕竟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人。

 

“珍映。”红灯停下,赖冠霖转头看向裴珍映,“顾云笙的孩子不是我的。”

 

“还有,我们两个只是一纸婚约,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赖冠霖知道自己说这些毫无意义,甚至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些话说出口。可当他面对裴珍映不带丝毫感情的随口提问时,他却既紧张又在意,他没办法用他从小到大被教导出来的那一套善于伪装的面貌去应对裴珍映,他想遵从自己的内心,而他的内心在告诉他,别说谎。

 

“所以呢,她的孩子健康吗?产检报告上能看出来吗?顾小姐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有被很好地照料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裴珍映兀自问完,顿了一会儿,他偏头靠回车窗。

 

“她看起来很开心,能有这种开心是很难得的事情。你也别再执着了,你那么聪明,肯定想得明白。”

 

也就是不久前,赖冠霖还因为顾云笙把他折磨成那样,从某种角度想,他们的相识,正是因为顾云笙。这样想来,还真有意思。

 

赖冠霖想再说些什么,被后面的喇叭声催促个不停,他也只好专心开车。

 

躲了这么久,再见到人的时候至少他确定了一件事:他要对裴珍映好。

 

不是以前他以为的好。是顾云笙说的,会让人开心的好。

 

 

 

 

 

 

病房里的朴志训还在琢磨这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从几年前开始,隔段时间银行卡上就会增加一笔不菲的数字,虽然不够确定,但他觉得这应该是他爸给的“生活费”,他只觉得可笑。

 

妈妈还在的时候没见做过什么,妈妈不在了,他也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了,反而开始关心起他来,怎么想都觉得这个便宜儿子当得心气不顺。

 

那些钱他一分没动,重新办了卡,只当那张废了。

 

后来有人花钱请他去吃过饭。一见到饭局的主角,他就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是他父亲——是他从未见过面的父亲。虽然他长得更像妈妈,但是仅凭轮廓,就能看出他们之间的血缘牵扯。

 

更何况,那种融于骨血的亲情,是在一瞬间就能确定的事情。

 

不是他想无视,就能真的视而不见的事情。

 

“那些钱你留着好好用,以前没能照顾你们,现在能有这个机会——你愿意的话,咱们一家人就一起住,和你弟弟一起。”

 

“没必要。您是天上龙,我是地下虫,咱们就别互相委屈了。我赚的钱够我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挺好的。你也不用再打钱了,我不会用的。还有,什么弟弟不弟弟的,跟我没有关系,我不会去打扰你们,所以,也请你们别来打扰我。”

 

那次之后,他再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可银行入账短信又在提醒他还有父亲这个事实。

 

他一直没去销卡,他以为自己真的能完全不在乎,可是还有亲人在这世上的感觉依然让他舍不得丢掉这份证明——关于他不是一个人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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