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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写完就走。

惯用伎俩 【六】



“我……我觉得还是不了吧……”朴志训挠了挠肚子,经过了一段时间吃喝拉撒睡植物人式修养,伤口处已经逐渐愈合,有点痒。“您要是真觉得欠我啥,可以给我打钱啊!哎哟痛——”

 

朴志训额头又受到了姜总金贵手指的攻击,他揉了揉脑袋甚至想扇自己两巴掌确定自己不是得了妄想症。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姜义建在公司直接给他安排了位置并且还要把他带回家去住?

 

“别想太多。”姜义建收拾好病房里的东西,提在手里,示意朴志训穿鞋的速度可以再快点,“助理就该有个助理的样子,你跟着我上下班,方便些。”姜义建想起把朴志训从绑匪手里救回来的那天,他走进客房看到朴志训望着房间时眼里欣喜又讶异的样子,应该是很喜欢那间房吧。

 

他又想到刚刚去朴志训家看到的景象,二十平米的单间,阴暗逼仄,陈旧简陋,里面只是一张木板床一个隔开的洗手间,窗帘上贴着五颜六色的胶布,遮蔽了破洞漏光的地方。姜义建伸手拉了拉窗帘,一束暖阳映着满目的灰尘照射进来,刺得姜义建睁不开眼。

 

住在那种地方,却生长出这样一个不卑不亢不屈不挠的人,姜义建跟在朴志训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走了神。

 

“我靠姜总你打劫啊!”

 

朴志训拉开车门就是一声吼,吼得姜义建头更痛了。

 

朴志训指着车里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脸我生气了我在等你解释的表情瞪着姜义建。

 

“来医院接你的路上顺便去了你住的地方,既然要搬去我那里,该带的东西还是要带的。”姜义建把朴志训一把塞进副驾驶,手里的包也塞进了朴志训怀里。“不过你那里也没什么东西,能带的我都带了,对了,你的衣服我没拿,太廉价了,回头我让人给你买几套像样的衣服。”

 

朴志训刚想跳脚骂人你可以看不起我但是不能看不起我的品味!但是脑子一转,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问完朴志训都觉得自己弱智,人家要查你的住处能有一万种方法,问了白问。

 

换个问题,“你没钥匙怎么开的我家门!”

 

“随便找了个开锁匠。”姜义建发动车子扭头看他,“你家小区电线杆上贴满了开锁广告,这不能怪我。”

 

朴志训咬牙,天杀的开锁匠问都不用问就随随便便给人撬门的吗!万一是小偷呢!万一是强盗呢!朴志训瞥了一眼坐在一边认真开车的人,行吧,长成这样穿成这样,说他是来收购整个小区的都信。

 

“哎等等,你让我去你那儿上班,那熠昶怎么办,生是熠昶人死是熠昶鬼!再说了,说走就走,这么整柯姨得弄死我!”

 

姜义建嫌弃地看了眼朴志训。

 

“有正经工作还要那些干什么,你拿到的工资肯定比你陪酒拿得多。”

 

“那不一定啊,哥哥姐姐客人朋友们还是很照顾我的——这不是重点,你别管,先把我送去熠昶——请!请您送我一程,劳烦您受累了。”

 

朴志训搓了搓脸,真是伴君如伴虎,可不能得罪大老板,下半辈子的财路指不定就要靠他了!

 

“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替你解决。”

 

姜义建看向朴志训,朴志训正翻下车子遮阳板上的镜子整理发型。

 

“说真的,姜总,您对我这么好图个什么呢?您是要我献身呢还是献身呢还是献身呢?”

 

说着,朴志训故作扭捏把衬衫领扣一解,对着姜义建抛起了媚眼。

 

“你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听到姜义建的冷嘲,朴志训也不在乎,继续对着镜子自顾自拨弄着后脑勺的碎发。

 

可眼里那一点不起眼的光,在瞬间消失了。

 

对啊,他怎么敢把自己当回事呢。

 

 

 

 

 

 

“珍映,有人找,七号包间。”

 

裴珍映唱完歌下台,坐在更衣室换衣服,门外有人喊他,他条件反射愣了愣。

 

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来找过他麻烦。

 

裴珍映卸干净脸上的妆,换上宽松纯白T恤,出了更衣室。

 

 

 

“顾……顾小姐?”

 

踏进包间的时候裴珍映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顾云笙正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坐在沙发正中央,微微笑着,抬头看他。

 

“来,过来坐。”顾云笙冲着发愣的裴珍映招手,“珍映?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裴珍映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站在沙发两端的两个保镖。

 

“别怕。”顾云笙笑了笑,“这是冠霖非要给我安排的,之前一个人出门摔了一跤,他现在有点不放心。”

 

听到那个名字,裴珍映只是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爱说话?”顾云笙把杯子放下,托着脸看着坐在沙发最角落的裴珍映,“不过也好,安静点挺好的,不像我,小样总是说我话太多,哈哈。”

 

“啊对了,小样是我男朋友,关于这个,那天你听到了吧?”

 

裴珍映点点头。

 

“也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爸爸。”顾云笙摸了摸已经相当圆润的肚子,“孩子不是冠霖的,这个,你知道吗?”

 

裴珍映并不知道顾云笙找他是为了什么,说的话也有一搭没一搭,他只是仔细听着,安安静静点头。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为什么来找你?”

 

裴珍映犹豫了一会儿再次点头,顾云笙捂着嘴笑起来。

 

“你真的很不一样,怪不得冠霖在你面前就会变得傻傻的。”

 

裴珍映皱了眉头。他们两人之间的连接点的确是赖冠霖,但是他个人并不是很喜欢这种连接关系。

 

顾云笙看出他的表情变化,摸了摸肚子,往后靠着沙发。

 

“我要去国外安胎了,走之前想和你说点事情。虽然这些话由我这个外人来说不太合适,但是,我想,也正是因为我算个局外人,才需要把这些话说给你听。”

 

“冠霖是个很好的孩子,聪明、冷静,做事情有绝对的执着和专注力,他是个很优秀的人,却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这一点,你应该也有所体会。”

 

裴珍映正要反驳他和赖冠霖不是爱人关系,顾云笙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他安静。

 

“你先听我说完。”顾云笙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冠霖一直都很乖巧,非常听家里的话,甚至到了让我觉得过分遵从的地步,他的表现,就像是一个被好心收养的、和赖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一样。”

 

“我一直觉得奇怪,直到订婚之后我终于明白,冠霖为什么这样——他是赖家人,但他也不是。”

 

裴珍映不自觉地捏紧衣角,他觉得顾云笙正要告诉他的事情,会是一件沉重到让他没有资格接受的事。

 

“你是孤儿。”顾云笙顿了顿,“抱歉,我查过你。”

 

裴珍映笑了笑,摇摇头,“没关系。”

 

要查他,有什么难的,更何况,自己有这资格被人窥探过往,已经算是一种荣幸了吧——

 

证明了自己活在这世上仅存不多的价值与意义。

 

“冠霖他——”顾云笙像是做了什么心理准备一样,深深叹了口气,“他其实跟你没什么两样。”

 

裴珍映倏地睁大了眼。

 

“准确来说,其实,我倒是觉得他比你还惨些。”

 

“如果是一个人,那还能乐得轻松,可他,身上还背负着赖家给他的各种担子。”

 

“冠霖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了。”

 

“赖老爷子从此没有再娶。”

 

“冠霖的母亲,赖家从里到外,从长辈到佣人,都很喜欢她,可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呢,因为她的过世,冠霖从出生就开始就被冠上了灾星的名头。”

 

“他是赖家独子,赖老爷子的一切都是他的,除了——爱。”

 

裴珍映垂着头,手指没轻没重地抠进沙发里。

 

“赖家没有人爱这位看起来得天独厚的少爷。”

 

“即便他听从一切指令,接受一切教导,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出色。”

 

“没有用的,都是徒劳。”

 

“所以,在他年少的时候他遇到了我,我承认,我真的对他动过心,我对他好,我陪他笑——我爱过他,我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走下去,可逐渐逐渐,我发现,他把我看作他生命中不同的角色,只是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只是因为我给了他他需要的爱……”顾云笙站了起来,她靠近裴珍映,缓缓坐下,“他对我,不是爱,而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怎么去爱。”

 

“因为我对他好,所以他不停地在索取。而他对我的好,是建立在他想从我这里源源不断获取到他要的温暖之上。互相索求,怀抱目的,这,不是爱。”

 

顾云笙抬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裴珍映依旧低着头,如果不是包间的空调微风吹动了他细碎的刘海,顾云笙会误以为她是在跟一座雕塑说话。

 

“我不明白。”裴珍映缓缓抬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那些天在医院他给你喂粥,替你拉好被子,甚至只是在你睡着的时候坐在一边看着——这些我都看到了,我路过你病房的时候,有意无意都看到了,这些事,冠霖从来没有对别人做过。”

 

“那是,那是因为他觉得有愧于我……”裴珍映急着说明。

 

“我一个人摔倒的那天他跟你在一起。”

 

裴珍映张了张嘴,却无从辩解。

 

“我让他陪我,他说他有事。”顾云笙补充道:“他没有陪他怀有身孕的未婚妻出门,没有去他父亲的生日宴,他,去找了你。”

 

 

 

 

 

下车的时候,姜义建嘱咐朴志训一会儿处理好了事情就去公司找他,朴志训堆着满脸的笑,点头答应。

 

“唉。”

 

想着马上就要被柯姨逮着骂,朴志训边推门边长叹口气。

 

“你小子终于舍得过来了?”

 

朴志训立刻摆上熠昶头牌的招牌笑脸:“哟,姐姐怎么保养的,怎么越来越年轻了,再隔几天见着都得叫妹妹了!”

 

朴志训小跑过去捏着柯茵肩膀说好话,柯茵并不理睬,只专心翻着手里的账本。

 

朴志训眼尖,一下就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单子。

 

“柯姨?”

 

“你最近的进账心里有数吧,我看你在这儿也是混不下去了。”

 

朴志训收了笑。姜义建不做没准备的事,他能直接告诉自己去他公司,肯定就已经处理好了在熠昶的事情。

 

“您这是赶我?”

 

柯茵盖上账本,转而对着朴志训。

 

说起来也不过四五年时间,她亲眼看着朴志训是怎么从摔在后巷的小混混变成熠昶的招财树。

 

在这行里见了不少人,来来去去也就一个朴志训入了她心里。

 

“是啊,我瞧不上你了,好吃懒做,连着业绩都上不去还留着你干什么,吃闲饭吗?嗬,你赶紧收拾了东西走人,别想着在我这儿蹭吃蹭喝。”

 

朴志训听着,没有一点动静。

 

他低着头,盯着柯茵的鞋,看了很久。早就跟你说过老穿这么细这么高的跟对脚不好你就是不听,以后——以后连让我唠叨你,连让我被你骂的机会,都没有了。

 

朴志训站了一会儿,突然就转身大步离开。

 

“爷还不稀罕呢,这破地方早不想呆了!钱给我算够啊,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一毛钱都别少了我的!”

 

“臭小子。”

 

看着朴志训转身离开的背影,柯茵抹掉眼角的泪珠。虽然不知道跟了姜义建对朴志训来说是好是坏,但是总归比在这个名利场沉浮要好得多。

 

能干干净净离开总是好的。

 

朴志训大步逃开,绕过转角,在无人的角落,再没能忍住,靠在墙上仰着头缓缓蹲下。

 

柯姨嘴上总是计较他有没有好好赚钱,但他很清楚,无论出了什么问题柯姨都会出面帮他解决好,他在熠昶这种地方到现在都只是陪酒而没有被带出台,都是因为柯姨明里暗里给他挡的。

 

亲爹亲妈对他不怎么样,倒是遇上一个半老徐娘对他挺好,朴志训失笑。

 

他知道柯姨对他的疼爱,就算是姜义建提前打了招呼,但他还是觉得有些难受。他再次意识到,自姜义建把他从绑匪手里救出来开始,他这层多年来伪装成毫不在乎的躯壳,已经有了裂纹——他依然会因为别人对自己好而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放手。

 

朴志训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会儿打算离开,中途他想起裴珍映,要是自己走了,珍映怎么办?

 

找人问了问,才知道裴珍映被点到了包间,点他的是个女的。

 

女的?朴志训觉得奇怪,敲开七号包间的门。

 

“顾——”朴志训左右看了看站在两边的两个保镖,心一横,直接走近一屁股坐到了顾云笙和裴珍映中间。

 

“顾小姐怀着身孕瞒着未婚夫来熠昶这种地方,不好吧?”

 

话里藏针,毫不避讳,朴志训想着大不了就是挨顿揍,那也不能看着珍映被姓赖的那一家子人随随便便欺负。

 

“朴先生跟义建真是般配得很。”顾云笙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反倒是真心实意笑了起来。

 

和姜义建般配,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姜义建,朴志训暗自腹诽。

 

“不过你可能是对我有误会。”顾云笙接着说道:“我来找珍映,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顾云笙看了看裴珍映,从她把赖冠霖的事情完完整整告诉他开始,那颗小脑袋就一直低着,没再说话。“多的我就不说了,我很快就会出国,我和冠霖的婚约自然会解除,当初和赖家联姻,为的就是救顾家当时萎靡的股票行情,而同样的,赖家也因此竞标成功,拿到了想要的那块地。”

 

“所以,该结束了。”顾云笙起身,保镖紧随其后,“我和冠霖,就到此为止了。”

 

 

 

 

 

顾云笙离开,裴珍映盯着桌上那杯水,一直没有说话。

 

朴志训握上裴珍映的手,拉着他,晃了晃,“珍映?”

 

“我没事。”

 

裴珍映冲着朴志训笑了笑。

 

灯光很暗,朴志训却看得很明白,他现在很难过。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志训哥你帮我跟柯姨请个假吧。”

 

朴志训伸手想拦没拦住,裴珍映擦过他的膝头往外快步离开,朴志训虚握了一把空气。他本来是想问问如果自己不在熠昶了珍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结果不知道顾云笙对裴珍映说了些什么,弄得他心神不宁。

 

“啧。”

 

以后再说吧,朴志训敲了敲杯壁。

 

给柯姨发个信息说了珍映的事儿,没有回复。他也没多留,直直推开熠昶的大门离开了。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推开这扇门。

 

 

 

 

 

 

裴珍映从熠昶出来,漫无目的地就来了中心医院。

 

或许是这两年他的生活太过单一,或许是来这里已经成了习惯,又或许是这里有他放不下的心结,当他站在医院大门前,才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就站在了这里。

 

裴珍映扭头就想走,偏偏一转身迎面碰见赖冠霖。

 

“你?”

 

裴珍映还没想好该用什么心态面对他,躲也不是,不躲更不是,脚尖转了又转,最后还是没能挪开。

 

“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金霆出了问题医院联系不上你就通知我来了,你在这里正好,我们先去看看。”

 

赖冠霖拧着眉,牵起裴珍映便往急救中心走。

 

 

 

 

 

“我们尽力了。”

 

一句简单的话语,宣告了一个生命的终结。

 

连电视剧里的“对不起”“请节哀”,都不存在。

 

因为任谁都知道这个现如今被盖上白布推走的生命,本就是被金钱和药物强行留下的。

 

迟早要走。

 

连带着裴珍映心底最后一丝涟漪,一起带走。

 

彻底成为一弯死水。

 

“珍映,裴珍映!”

 

赖冠霖伸手接住脚软瘫倒的人,用力抱住他,把他圈在怀里。

 

“别这样,别这样,不是你的错……”

 

裴珍映跪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恐,质疑,难过,悔恨……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浓重的喘息声撕扯着无声的崩溃,耳际只有一个混沌的声音包裹萦绕着:

 

死了。

 

金霆死了。

 

你把他害死了。

 

双手死死拽住赖冠霖,手指深深陷进赖冠霖的手臂。裴珍映浑身止不住地颤栗着,他想大喊,他想大哭,可此刻仿佛有一只手深深扼住了他的喉咙,呼吸困难,心跳加速,甚至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他费尽心思给金霆续命,哪怕他只能躺在那里也好,只要他还能呼吸,只要他还活着,裴珍映就能在偶尔的片刻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金霆还是死了,死得解脱,死得他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

 

刚送来医院的时候就被提醒,即便是救回来,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植物人。裴珍映咬着牙硬生生打断自己的骨头把他的命钉在这里,才让金霆吊着一口气活活拖了两年。

 

或许正是冥冥中的牵引,裴珍映因为赖冠霖的事而心神不定,继而莫名来到医院,因而赶上金霆的死讯。

 

“珍映,珍映?”

 

赖冠霖不再大声喊他,只轻声问着。裴珍映现在的状态太不对劲了,双目失神,浑身颤抖,身体瘫软着,双手却是僵直又冰冷。赖冠霖不敢再惊扰他,只陪他一起跪在抢救室门口。

 

“霆仔?”

 

赖冠霖抬头,金奶奶正靠着抢救室的门,脸上一片平静。

 

“走了,走了好啊。”

 

裴珍映听见了声音,他挣扎着从赖冠霖怀里起身,跪着一下一下向着抢救室门爬去。

 

“小裴啊。”

 

金奶奶微微佝偻着背,轻轻拍了拍裴珍映的肩,“奶奶知道你为了他,很辛苦。”

 

“放下吧,他解脱了,你也该解脱了。”

 

裴珍映跪在地上,他抱着金奶奶的腿,终于是哭出了声音。

 

彻底哭出了声。

 

“珍映,珍映,起来吧。”赖冠霖看到金奶奶望向他的眼神。其实这段时间,除去送裴珍映去超市接班的日子,他也独自去过金奶奶那里很多次,有的时候替金奶奶搬搬货,有的时候给金奶奶送点吃的,有的时候陪金奶奶聊聊天。他知道那件事对裴珍映的影响有多大,他知道裴珍映为了金霆为了金奶奶有多拼命。

 

他也知道金奶奶早就不怪裴珍映了。

 

“珍映,乖,起来了。”赖冠霖把裴珍映抱了起来,这才发现他已经哭到全身剧烈痉挛,眼泪顺着脸庞滑下,一颗一颗砸在赖冠霖的手臂,浸透了他的衬衫。

 

赖冠霖找人陪着金奶奶整理金霆留在医院的东西,嘱咐了专人处理金霆的后事。

 

他抱着哭到虚脱的裴珍映上了车,裴珍映蜷缩着,眼泪干涸在脸上,眼眶已经流不出泪水,喉咙已经哭不出声音,只有起伏的背脊还在昭示着他的痛苦与压抑。

 

“我给金奶奶找了一份工,你知道的,她总说闲不下来。在疗养院做厨娘,包吃包住,超市她已经转给你了。”

 

这是前段时间的事情。大概也是有所预感,金奶奶联系赖冠霖的时候语气很平和。

 

“我不能再拖累小裴,他已经委屈很久了。一开始我怨过,可这都是命,来了就认——要是霆仔没了,这超市就给他吧。不知道你和小裴是什么关系,我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这事儿不好直接和他讲,麻烦你帮帮忙。”

 

赖冠霖不声不响帮着把所有手续办好。他一直以为裴珍映对这件事多少都有心理准备的,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裴珍映依然因为无尽的愧疚而崩溃决堤。

 

“金霆,要不是因为我……要不是因为我自私,只想着逃脱一了百了,他就不会被我害死。他明明和那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还那么年轻,他甚至比我还小一点——赖冠霖,我就是个灾星,我就是个灾星。”

 

裴珍映满脸木然,说到最后开始扇自己耳光,赖冠霖连忙按住他,眼看着两边脸颊快速红了起来,裴珍映还在挣扎,赖冠霖腾不出手,心一横,吻上了他。

 

被泪水浸染过的唇带着一点点咸湿,赖冠霖压着裴珍映的手,欺身上前,一点一点吻着裴珍映湿润的唇,一下一下,轻柔而小心,笼罩着裴珍映的柔软与惊慌。

 

见裴珍映慢慢安静下来,赖冠霖小心翼翼地撬开裴珍映紧闭的牙齿,细细舔舐着他的牙齿与上颚,缓缓擒住他的舌。

 

小心而缠绵的吻,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变得炙热而真挚。

 

赖冠霖摩挲着裴珍映向后仰去的后脑勺,微微离开他的唇,与他额头抵着额头,“别怕,别怕。我在。”

 

裴珍映小口小口喘着气,睫毛微微闪烁,嘴唇翕动。

 

“我在,珍映,我在。”

 

赖冠霖向着那微微张开的嘴唇再度吻了上去。

 

 

 

 

 

 

朴志训并不知道这些情况,他已经到了姜氏,正和前台聊天。

 

“我觉得你这口红颜色不配你,显得老气了,你用橘红好看,眼神儿看着都能更亮些。”

 

小姑娘还在想口红和眼睛有什么关系,姜义建就亲自来把朴志训带走了。

 

“诶姜总您慢点,别摔着!”

 

朴志训使了点力气让姜义建把自己松开,他揉了揉手腕。

 

“这是在公司,你是我的助理就代表我,整天嘻嘻哈哈的,你还想不想要工资?”

 

“想,那当然想!您都断我财路了,那不能再断我后路不是。”

 

看着姜义建明显神色不善,朴志训扯了扯领带,做出一副正经模样。

 

“不过姜总,您把我弄进来做什么啊,我可只有高中文凭。我是不嫌弃我自个儿,您?”朴志训看着自己的办公环境愣了一会儿,上前摸了摸自己的办公桌。位置就在姜义建办公室隔壁,满足姜总随叫随到的需求。他小心坐下,这还是他第一次享受坐办公室的待遇。

 

这种心情很奇怪,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还坐在的教室时候,他想象过以后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那时候他觉得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坐的椅子舒服就好。

 

“这椅子真舒服。”

 

朴志训脚点地带着椅子转了两个圈。

 

“别转了。”姜义建手一伸,摁住了朴志训,“也不嫌头晕。”

 

又是一记弹额头攻击,朴志训被弹惯了,抬手一把抓住姜义建胳膊,作势就要张嘴咬。

 

“皮。”姜义建也没跟他一般见识,抽出手臂,把堆在一边的文件齐刷刷摆在朴志训眼前,“你的主要工作还是跟我出去应酬,平时在公司就待这儿,有事听我吩咐,没事就整理整理文件。”说罢,姜义建象征性地翻了两页项目进度表,抬眼看着朴志训,“整理文件总会吧?按不同的项目类型、进展情况、递交时间和结束时间……”

 

“行了行了行了。”朴志训“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文件上,“会会会会会,我又不是智障!”

 

“那你理吧。”

 

姜义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为什么要把朴志训弄进公司。

 

这个问题,姜义建无法回答。

 

他甚至无法解释清楚为何会自作主张让那样一个人住进自己的家。

 

喝酒,陪笑,无所事事……

 

绑架,挨打,毫不在乎……

 

——也许,只是因为想让这个根本不把自己当成一回事的人好好活着。

 

像个人一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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