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写完就走。

浮士德的饵

*all眨,注意避雷




“你没有不在场证明。”

 

“现场留下了一条围巾,有你的DNA。”

 

“从你的心理医生那里得知,你近期去过他的诊所。”

 

“朴志训,人,是不是你杀的。”

 

 

 

 

 

***

 

凛冬的夜,静得可怕。

 

一条重磅新闻打破了城市的平静。

 

赖氏企业CEO被害身亡。

 

种种迹象,都将嫌疑的矛头指向了眼前这个孱弱的男人。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接连三天的审问,精神面临崩溃,邕圣祐看着坐在对面的这个眼尾带着水汽的人,他决定先缓一缓。

 

“朴志训,接下来我会和你的心理医生取得进一步的联系,在这期间,希望你好好想清楚。”

 

人被带了出去,离开时回头望向邕圣祐的那一眼——那一眼中的委屈、迷茫、惧怕,有一瞬间,甚至让邕圣祐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

 

“警官,不管有多少不利证据指向志训,我都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黄旼炫的心理诊所近日暂停接诊,他一门心思投入到朴志训被牵扯进的这件赖氏谋杀案中。

 

“黄医生,我再说一遍,要想证明朴志训的清白,你必须向我坦白一切。”邕圣祐点了根烟,微弱火光在昏暗的心理治疗室里显得既柔和,又刺眼。

 

黄旼炫打开了窗,湿冷的风伴着凉意顷刻间钻了进来。

 

“他是我最初的病人。”

 

 

 

 

那年冬天,首尔的街道比往年更冷一些。夜晚十点过半,街上空无一人,远处的住宅区灯火通明,恰显得这一整条白日繁华的街道在深夜愈发清冷寂静。

 

刚从全美闻名的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毕业回国的黄旼炫,在整理完手边寥寥可数的病历档案后,关窗关灯,准备锁门回家。

 

推开诊所大门的那一刹,他看到,有一个小人,低垂着脑袋,双手交握摆在身前,就这样站在诊所门口,一言不发。

 

“重度抑郁症。”黄旼炫转身靠在窗边,他看向邕圣祐,后者正专心致志听他讲述这一切。

 

“后来呢?”

 

“后来,他就成为了我第一个全身心付出去照料与治疗的病人。我和我的助理一起,想尽最大的努力,让他恢复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生活。”

 

幼年丧父,体弱多病,沉默寡言,心思细腻。这一切的特征,伴随着他手臂上自残留下的刀痕,无一不诉诸着这个病态的世界对他造成的伤害。

 

黄旼炫和助理一起,花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为脆弱易碎的他筑建一座玻璃城堡,将他保护在这座堡垒之中。他仍能看见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却不再能轻易伤害到他。

 

药物的治疗,精神的抚慰。他逐渐能够闻到春天的花香,他甚至开始替黄旼炫的助理养金鱼。

 

那小小的玻璃鱼缸,就是一方天地。

 

他不再彻夜失眠或是靠着安眠药做着整夜的噩梦。他不再低头不语或是用他憎恶整个世界的眼神看着周遭发生的一切。他不再只是冰冷站在门外的一个病患,他是被门内的人拯救回来的,一个会笑的十八岁少年。

 

邕圣祐打了个哈欠,手中的烟燃到了尽头。

 

“哦,不好意思。”他为自己的举动故作抱歉,“黄医生,你的治疗故事很感人,不过,你铺成了这么大段的故事,你的重点是?”

 

黄旼炫抱着双臂淡然一笑,邕圣祐的反应并未惹恼他半分。

 

“我想说的是,志训虽然曾是个精神状态不算稳定的病人,当然,在警官您的眼里,他应该属于社会不安定因素,但是,我在刚才的阐述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以我的专业判定,他早已放下了对这个世界的仇恨,他已经痊愈了。”

 

“警官,从案发至今,你与志训相处的这段时间,足以让你了解他的性情了吧?”

 

邕圣祐挑眉:“黄医生请有话直说。”

 

“警官觉得,现在的朴志训——那样一头柔弱怯懦的小鹿,有什么能力,去咬死一头恶狼呢?”

 

邕圣祐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又听到黄旼炫说:

 

“你试过看进他的眼里吗,那双眼睛,能让你知道一切。”

 

邕圣祐立刻回想起朴志训望向他的那一眼,脑中随即被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填满占据。

 

“警官?”

 

黄旼炫的唤声将邕圣祐的思绪拉回。

 

邕圣祐意识到,不知何时,在这场谈话中,黄旼炫已经从被动的一方扭转了局势,而他竟然失去了问话的主动权。

 

“噢,我想起局里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就先不打扰了。”

 

邕圣祐的直觉告诉他,黄旼炫仍在极力隐瞒着什么,但朴志训曾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这个不争的事实,已经为探寻案情的真相推动了重要的一步,邕圣祐决定见好就收,他向黄旼炫道谢离开,并向这位温和内敛的医生保证,他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

 

赖冠霖接受问讯时的态度让邕圣祐颇感讶异。

 

不符年龄的淡然,不符情境的冷静。

 

“恕我直言,您和您父亲的关系……?”

 

“一般。”

 

问者心虚,答者倒是坦荡。

 

邕圣祐摸了摸下巴,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好。

 

“邕警官,我父亲生前因钱财命途常与人结仇,但他工作上的事情,我很少参与,所以,能给你的帮助很少,抱歉。”

 

邕圣祐挑眉,看来这位赖先生和自己父亲的关系的确很一般啊。

 

“那就不打扰您了,后续案件有进展会与您联系的。”

 

邕圣祐道别离开。

 

中途他接到消息,朴志训情绪极不稳定,甚至把看守的小警卫伤了。

 

立刻赶回局里。可他看到的,却是那个眼中含泪、眉梢带雨的人。

 

朴志训被拷在审问室里,两边各站了两个警卫人员。

 

邕圣祐皱紧了眉头,示意其他两人出去。

 

“帮帮我……邕警官你帮帮我……”

 

邕圣祐刚落座,阴冷逼仄的审讯室里便涌上一股难以言明的伶俜气息。

 

这种令人不安又诱人探进的气息,大体是来自面前这个红着眼眶的人。邕圣祐眯了眯眼,他紧紧盯着朴志训。

 

“你袭警了,罪加一等。”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低隐的啜泣声传入邕圣祐耳朵,搅得他莫名烦躁起来。

 

“你说你没有,可监控拍下了全过程,你说帮帮你,可你看你的手——”邕圣祐的目光落在朴志训因为出拳殴打警卫而擦破了皮的指节上,他冷冷说道:“我帮你,你是不是也要杀掉我?”

 

满溢的泪水在这一瞬夺眶而出,朴志训惊恐地睁大了眼,他双唇微颤,抬眸望向邕圣祐。

 

“你也……你也不相信我……”

 

“我愿意帮你,”邕圣祐叹了口气,收起了怒意,“前提是,你要向我坦白一切。”

 

“我已经从你的心理医生那里得知了你前些年被抑郁症困扰的事情。”

 

朴志训的神情由惊恐转为疑惑,由疑惑转为无措。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眼来。

 

“你无父无母,孤苦无依,自幼在欺凌中长大,所以你对这个世界充满恨意。”

 

“赖氏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对福利院的捐赠,所以你沿着这条线产生了仇富的念头!”

 

“案发后我们彻查了赖氏资金,发现被害人的私人账户中所有家产都被提取一空而同一时间各大慈善机构纷纷收到巨额匿名捐赠,这就是你‘劫富济贫’的方式!”

 

“——也是你的杀人动机!”

 

“朴志训!”

 

“回答我!朴志训!”

 

层层逼近,厉声问讯,在邕圣祐的逼问下,坐在对面的人俨然已经承受不住。

 

朴志训无声地猛烈摇着头,藏在碎发下的眼睛痛苦地紧闭着,泪水浸湿了睫毛,双唇难抑地颤抖着,他像是要伸手抱住自己,却无奈双手被禁锢着。剧烈的挣扎使得手腕被手铐磨出刺目的红痕。

 

“朴志训?朴志训!”

 

邕圣祐放低了唤声,他甚至开始反省自己的问讯方式是否有些过分。

 

“闭嘴!”

 

猛烈的捶桌声,伴随着朴志训突然的睁眼——

 

邕圣祐在一瞬间捕捉到了危险的气息。

 

“我警告你,别再逼他!”

 

邕圣祐眯着眼,“朴志训?”

 

“我不是他!”

 

邕圣祐不动声色地抬眼瞥着斜上方的摄像头,确定这一切都被记录了下来。

 

“朴智勋。你给我好好记着,我的名字,朴智勋。”

 

“如果你再敢动志训一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

 

当他一个人无法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一个人。

 

“多重人格障碍。”

 

黄旼炫向邕圣祐借了一根烟,他缓缓说道。

 

朴智勋,在朴志训少年时代受到创伤时即产生的次人格。

 

易怒,暴力,性情乖戾阴鸷,是与朴志训截然不同的一个人格。

 

“你与这个朴智勋,有过多少接触?”

 

黄旼炫摇摇头,“接触不多。他的第二人格,是为了保护他而分裂出来的,在他难以承受某些事物,或情绪上产生抵触与逃避心理的时候,朴智勋这个人格就会代替他出现。”

 

“所以这个朴智勋,一般不会出来?”

 

“也不能这么说,除去被动性质的人格转换外,在某些特定契机或是刺激下,次人格也会选择主动出现。”黄旼炫苦笑一声,接着说道:“因为很久没有见过朴智勋,所以,我并没有把这个问题当成一回事,因此对警官你也有所隐瞒,希望你不要介意。”

 

邕圣祐没有接话。经过上一回合的交谈,他已经意识到,不能轻易跟着眼前这位心理医生的步调走,否则,极其容易失去话语主导权。

 

“黄医生对朴志训有双重人格这件事一早就有所了解?”

 

“是的。”

 

“朴志训在治疗过程中——这么说吧,在与黄医生你相处的这些年里,因为他很信任你,所以第二人格并不经常出现?”

 

“是的。”

 

“朴志训本人,并不知道这个第二人格的存在,也对朴智勋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是的。”

 

“按照你的专业看法,以朴智勋的性格及他的行为能力,足以让他杀害一个成年人,是不是?”

 

黄旼炫的眼神移向别处,没有回答。

 

“谢谢黄医生,大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邕圣祐起身便要离开,黄旼炫在身后叫住了他。

 

“警官,像志训这种情况,法院会从轻判决的,对吗?”

 

或是被送到指定的地方,一辈子关在那里。

 

 

 

 

 

 

***

 

朴志训瘦了。

 

这是邕圣祐再度见到他时的第一反应。

 

“有时候迷迷糊糊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手臂上有烟头烫伤的痕迹,可是我又不抽烟啊。”朴志训歪着脑袋,盯着桌面,说话的声音轻柔又好听。“很多时候,脑袋会突然一片空白,清醒的时候就是一阵眩晕,就像喝醉酒断片一样,”朴志训轻声笑了起来,“我还以为真的是我酒量有那么差劲呢,差到连自己什么时候喝了酒都不知道,差到昏睡断片都不知道……”

 

他的嘴角有些发炎,微翘的眼尾写满了疲惫,柔软又故作轻松的笑声里,是掩不住的憔悴。

 

“黄医生,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你有——”邕圣祐尽力想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却发现任何一种委婉的说明,于眼前这个无辜的人来说,都是无济于事。

 

朴志训轻轻摇头,提到黄旼炫,他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点潮湿的暖意。

 

“黄医生对我很好,他不告诉我,肯定,是为了我好吧。”

 

是啊,和另一个作恶多端的灵魂共用一个身体,而你本人对此却一无所知,这是一件多么残忍又无可奈何的事实。邕圣祐想,他能做些什么,让眼前这个无辜受累之人,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得到一个最大限度的宽容呢?

 

然而赖氏,面对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杀人犯,会那么轻易妥协吗?

 

“圣祐哥,圣祐哥?”

 

“嗯?”

 

朴志训的笑脸与轻唤声打断了邕圣祐的思考。

 

“我喊你圣祐哥,你不介意吧?”看到邕圣祐满脸凝重地摇头表示接受,朴志训笑得更灿烂了些,“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我做的……我是说,是另一个我做的,我明白接下来我会面对什么,我有一个请求,可以麻烦你,帮帮我吗?”

 

 

 

 

 

金鱼。

 

邕圣祐坐在朴志训家里。这是朴志训的请求,拜托他替自己喂养家里的金鱼。

 

先前带着搜查证来过朴志训家,可他这间屋子,着实简陋,一眼望去便能窥尽一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邕圣祐盯着鱼缸发着呆,这件案子,就像这间屋子一样,一眼洞穿所有细节,太过直白,太过简单。

 

整个侦查过程都显得异常顺利,所有的一切就好像刚刚好摆在自己面前。

 

邕圣祐顿觉心烦意乱,抽出一根烟来,摸了半天却找不到随身携带的打火机,大概是掉在车里了。他胡乱翻找起来,他记得朴智勋是抽烟的,那这个家里应该会有打火机。

 

翻到鱼缸正下方第二个抽屉的时候,他顿住了。

 

抽屉里收着一条围巾。

 

一条和留在案发现场,一模一样的围巾。

 

 

 

 

 

 

***

 

再次登门造访赖冠霖,邕圣祐收起了一开始的谦卑态度,他知道,留给他和朴志训的时间不多了。

 

“不认识。”

 

面对邕圣祐摆在面前的黄旼炫的照片,赖冠霖摇了摇头。

 

“那这个人呢?”

 

赖冠霖皱紧了眉,他接过邕圣祐递来的照片。

 

“朴志训。”赖冠霖摩挲着照片,照片上那张笑脸,正是自己日思夜想难以忘怀的那个人。

 

“他是我曾经的伴侣。”

 

 

 

 

 

 

***

 

黄旼炫被正式批捕。

 

“黄医生,你太聪明了。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被你耍得团团转。”

 

邕圣祐看着眼前被手铐牢牢禁锢的人,即便是在如此阴暗的审讯室,他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沉稳,一身正气。

 

“从一开始,你就在引导我进入一个错误的方向。你没有主动向警方交待朴志训的既往病史,其实,你是想通过我的问询,再以勉强的口吻来讲述他的事,这样一来,看起来你是在遮遮掩掩袒护他,实则,是想加深我对他的怀疑。”

 

“恶狼?你当时是这么形容被害人的吧,我当初还在疑惑,你怎么会用这样一个词来形容一个与你不相干的人呢。还有,‘厌世’、‘社会不安定因素’,你提到的这些关于朴志训的字眼,看似合情合理,事实上,都是在无形中为我脑海里的朴志训打上一个易于犯罪的既定印象。”

 

“双重人格,多么适合被利用的一个身份。经过第一次的长谈,我成功落入你的圈套,在心里认定朴志训具有犯罪动机,于是我便毫无遮掩地直指他的罪责,由此,唤醒了朴志训的第二人格,那个暴躁易怒的人格。而这,正是你一步一步算计好的。

 

“你知道我会刺激到他,当我发觉他异样的精神状态后,你料到我一定会再去找你。而那时,便将朴志训患有多重人格障碍的事全盘托出。你心里清楚,朴志训对他的第二人格一无所知,假设朴智勋被定罪,他更是无从辩解。”

 

“黄医生,陷害这样一个无辜之人,你难道不会觉得罪恶吗!哦——你不会,我差点忘了,”邕圣祐取出几件物证,一一摆在黄旼炫面前,“我差点忘了,你可是一个杀人犯,你又怎么会有愧疚之心呢。”

 

“这条围巾,还有这一条,你分得清哪条是哪条吗?”

 

“你刻意遗落在犯罪现场的那一条围巾,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朴志训。而我在朴志训家里,发现了什么?发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围巾!这条围巾上的皮屑检验出它的主人就是你,黄旼炫!”

 

“志训说,这是他送给你的礼物啊。一对一模一样的围巾。而你却趁他不备,将两条围巾调换,再故意把属于他的那条围巾遗留在犯罪现场!黄旼炫,你辜负与欺骗了他对你所有的爱与信任!”

 

邕圣祐居高临下地看着黄旼炫,从他脸上,读不出任何表情。

 

“还有这个,最重要的物证。”邕圣祐将一张门禁卡握在手中,“从一开始怀疑朴志训的时候我就在想,赖氏大楼,被害人的办公室位于大楼顶端,而案发当晚所有电梯的监控显示,在案发时间段内,都没有人进出电梯。后来我才明白,原来赖氏大楼有座属于CEO的私人电梯,为保隐私,那座电梯没有安装任何监控,而进出那座电梯,需要的是最高权限级别的门禁卡,而这张卡,很巧,朴志训拥有。”

 

“赖冠霖和朴志训曾在一起过,赖冠霖先前曾在赖氏工作过一段时间,为求方便朴志训能够随时隐秘地进出赖氏大楼,赖冠霖将这张卡赠予了朴志训。”

 

“而这张卡,现在出现在了你的办公室里。我想,一切,都不用我再多作赘述了。”

 

“你先前问我,像志训这种情况,被定罪,会不会从轻处理。黄旼炫,你当时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理?”

 

 

 

 

 

黄旼炫被带离的时候,邕圣祐郑重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说:

 

“我护住了志训,没有落入你的阴谋。”

 

黄旼炫停下脚步,他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却在与邕圣祐的谈话中三缄其口。他转身,是一个坦然的笑。

 

“不是你,是你和我,我们两个。”

 

这是黄旼炫对邕圣祐说的最后一句话。

 

 

 

 

 

 

***

 

被姜义建压在床上翻云覆雨了两天一夜,朴志训起身下床要去做早餐的时候,姜义建仍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别闹。”

 

朴志训亲了亲姜义建的手背。

 

“你离开我那么多天,还不允许我想你?”

 

“我不是有事嘛。”朴志训俯身轻吻姜义建的额发,顺手揉了揉他的脸,“我们的生活与人生如此大相径庭,当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说好的啊,各自留给各自空间,互不干扰。”

 

“我知道,”姜义建起身,替朴志训披好衣服,手指拂过他胸口那一块隐隐凸起的伤疤,“可你也明白,你跟了我,就时刻都有危险,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会担心。”姜义建跟着朴志训进了厨房,“所以,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去了一个你去不了的地方。”

 

“我去不了的地方?”姜义建从背后抱住正在倒牛奶的朴志训,轻笑出声,“阴曹地府都走过几遭的人了,还有我去不了的地方?除了警局,我哪里不能去?”

 

朴志训倒着牛奶的手轻颤了一下,桌上多了两滴奶渍。

 

“说到这个,”姜义建顺手擦去洒出的牛奶,“赖冠霖父亲被杀这件事,你知道吗。”

 

“嗯,看到新闻了。”

 

“凶手已经判刑,我看了一眼,是个心理医生,跟你一个学校的?”

 

朴志训取出刚烤好的面包,有些烫手,烫得他跺脚后退,姜义建立刻把面包接了过来。

 

“啊,好烫!”朴志训捏着自己的手吹着气,“是我心理学系的直系学长。”

 

姜义建拿出果酱,替朴志训的小面包一个一个裹上草莓酱,“不说这个了,一会儿我去城南有些事处理,晚上会晚一点回来。”

 

朴志训探出脑袋,姜义建伸手把小面包塞进他嘴里。

 

“嗯,我等你。”

 

 

 

 

 

 

***

 

折磨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告诉他真相,却逼迫他永远不愿走出假象。

 

 

 

 

邕圣祐到朴志训家的时候,朴志训正在喂金鱼。

 

“几天不见,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很多。”

 

邕圣祐坐在沙发上,朴志训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挂在一旁。

 

“外面冷吗?”朴志训在邕圣祐身旁坐下,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的手触碰到温软掌心,邕圣祐呼吸一窒。

 

“特意叫你来,是想谢谢你。”朴志训起身跪坐在邕圣祐脚边。

 

他握着邕圣祐的手,双手紧紧包覆,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手压在邕圣祐的膝盖处,就着这个姿势,朴志训由低处抬眸向上望着邕圣祐,头顶的灯光打在朴志训眼里,映出一粒破碎星光。

 

“不用谢我,这是我的职责所——”

 

“你喜欢他。”

 

“什么——”话问出口的瞬间,邕圣祐反应过来,立刻抽离了手。

 

“朴智勋。”

 

被喊出名字的人笑着起身,嘴角扬着戏谑的弧度。

 

“我谢你,谢的是,你为我脱罪。”

 

“人,是我杀的。”

 

邕圣祐背脊一凉。

 

“警官大人,你该有多喜欢他,才能如此信誓旦旦地为他翻盘,为我脱罪啊?”

 

“你——”邕圣祐不自觉握紧了双拳,“不可能,黄旼炫明明亲口认了罪,他——”

 

像是脑中一根旋紧的弦被人用力扯断,断裂的一瞬间,恍然大悟。邕圣祐终于明白,黄旼炫最后说的那一句“你和我”,是什么意思。

 

是他和黄旼炫,他们两个人,“协力”替真正的罪犯,脱了罪。

 

一步一个圈套,一层一个陷阱,邕圣祐终于意识到,他努力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遵循一个严密布局的剧本。

 

“我现在就能派人重查此案。”

 

“你当然可以,”朴智勋从邕圣祐胸前的口袋掏出烟来,“他是主人格,我是次人格,他不知道我,但我可是时时刻刻盯着他。如果我再也不出现,那替我担负这杀人罪名的,可是你的志训啊。”

 

吐出的烟雾弥漫鼻息,尽数打在邕圣祐脸上,“你不会舍得,你不会忍心的。”

 

肆意的笑声充斥着这一方狭小的空间,朴智勋挑着眼尾含笑的脸,和朴志训含泪垂眸的脸,交替混杂地出现在邕圣祐脑海。

 

朴智勋站在鱼缸前,手指轻弹,玻璃鱼缸发出闷闷的声响。

 

“朴志训和黄旼炫是校友,只不过他中途肄业,所以你们警方漏查了这一点。”

 

“我想,黄旼炫一定跟你讲了一个非常动人的故事。”

 

“只不过,故事中那个被治愈的抑郁男孩,不是我,更不是朴志训。”

 

“他姓裴。裴珍映。”

 

 

 

 

 

 

***

 

姜义建到家时已是深夜。

 

踏进客厅,摇曳的烛光替周遭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气息。

 

包括坐在餐桌前的那个小人。

 

“智勋?”

 

姜义建走近,接过眼前人递来的酒杯。

 

“一眼就看出是我?看来你很想我啊。”

 

朴智勋顺势坐在姜义建腿上,与他碰杯共饮。

 

“志训不能喝酒,这一点,你我都知道。”

 

意思是,能认出是你,凭的只是这杯酒而已。

 

朴智勋耸肩轻笑,将杯中剔透而浓郁的红酒一饮而尽,“今天去城南了?”

 

姜义建环住他的腰,替他斟满酒,而后点了点头。

 

“这一趟的军火走私还算顺利?我记得上一回,你手下可是死了不少人。”

 

姜义建搂着朴智勋的手刻意紧了紧,嗤笑一声,扳过他的脸,捏上他的下巴,“志训可是想离这些事远远的,你这小兔崽子,倒是很在意我手底下这些活。”

 

“我这是关心你。”

 

朴智勋轻抿红酒一口,抚上姜义建的后背,直直吻上了他的唇。

 

红酒的缠绵与炽烈,伴着灵巧小舌的探入,悄然渡进姜义建的口中。

 

不同于朴志训清淡柔软的味道,此刻身上之人赋予他的,是一腔浓烈而莽撞的气息。

 

手指解开胸前衬衫扣子的时候,姜义建没有制止。

 

单手探入西装裤内的时候,姜义建没有拒绝。

 

姜义建抱起身上之人,唇齿之间的交合并未停下,他抱着那个浑身发烫的人,走去了卧室。

 

 

 

 

 

 

***

 

赖冠霖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见到朴志训。

 

他曾疯狂地找过他,可他不愿意见他。

 

甚至不愿意接他任何一通电话。

 

直到后来赖冠霖知道,朴志训跟了姜义建。

 

 

 

 

“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

 

交握的双手,凝视的双眼,无一不昭示着赖冠霖的紧张与激动。

 

“你说你要出国了,再也不会回来。”

 

赖冠霖点头,“是因为这样,你才愿意来见我最后一面?”

 

朴志训没有接话。

 

“我父亲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警方甚至带着你的照片来询问过我,我知道,一定是因为我和你的关系,他们才怀疑到你头上,”赖冠霖握上朴志训的手,“对不起。”

 

朴志训摇了摇头,抽出手,淡淡地笑了。

 

“他——”赖冠霖踌躇着,话就这样问出了口,“他对你好吗。”

 

“我们很好。”

 

他很好。赖冠霖,你听到了吗,他很好。

 

赖冠霖曾无数次地设想,但凡朴志训对他袒露出任何一点受了委屈的倾向,他都绝对不会迟疑半分,不管用何种方法,付出何种代价,他都会带朴志训离开。

 

可他说他过得很好。

 

你就没有资格再打扰他。

 

两年的甜蜜欢欣,早已不复存在。

 

你带他打的耳洞,已经愈合。

 

只剩下记忆中他紧紧握着你的手怕疼怕得眼泪汪汪的模样。

 

你和他看过的烟火,转瞬即逝。

 

只剩下记忆中他靠着你的肩在火光下灿烂的笑脸。

 

你和他躺过的沙滩,抓不住一粒沙子。

 

只剩下记忆中他光着脚奔跑向海面的背影。

 

你和他等过的日升与日落,在分开之后的每一天,都依旧循环往复,白天追着黑夜,黑夜躲着白天。

 

你和他相伴两年,在那颗子弹射来的那一天,让一切都变了颜色。

 

赖氏与姜家的私下宴会上,那颗朝着姜义建射来的子弹,最终射进了朴志训的身体。

 

朴志训替姜义建挡了一枪。

 

从朴志训被救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属于赖冠霖的朴志训,他成了姜义建圈养在身边的隐秘伴侣。

 

 

 

 

 

 

***

 

姜义建被邕圣祐约见的时候怀揣半分惊讶。

 

自从邕父去世后,邕圣祐就极力想与姜家的势力划清界限。他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任何接触与联系。

 

“约在被查封的心理诊所见面,圣祐,你的口味很独特。”

 

面对姜义建的调笑,邕圣祐没有接话。

 

“十多年前,你姜家,和赖家,还有我父亲——黑、商、政,三方联合陷害吞并裴家的事,你和我,心里都很清楚。”

 

一夜之间,裴氏瓦解,背上各种罪名,而裴父在举家潜逃的途中,遇车祸,车毁人亡。只剩一个年幼的孩子幸免于难。

 

“这一场三方陷害的巨大阴谋,害死的,不只是裴家的人。”

 

邕圣祐死死盯着姜义建,他取出记录当年案件的那份作假的档案。

 

“还有裴家当年的那个,姓朴的管家。”

 

车子被人动了手脚,随身携带的钱财被抢一空,世人在各方恶意的引导之下,将这一切“蓄意谋害”的罪名,强加在了那个百口莫辩的管家身上。

 

最终,不堪重压,管家选择了自杀。

 

“赖父死于管家之子的复仇。”邕圣祐平静地阐述着这一切。

 

一张照片递到姜义建面前。

 

朴志训。

 

“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被你父亲,我父亲,还有赖父,间接害死的,管家的儿子。”

 

“裴家那个存活下来的独子,裴珍映,在5年前意外身亡。第二年,朴志训进入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系,同年,他认识了赖冠霖。”

 

“他在利用赖冠霖,成为他复仇的第一步。”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他拥有双重人格,他的副人格,是个极具杀伤力的人物。是他,杀了赖父。”

 

姜义建定定看向邕圣祐,他终于开口:“我是走黑的,你告诉我这些,没有用。邕圣祐,你是警察,你知道他杀了人,为什么不逮捕他?”

 

“我……”邕圣祐堪堪后退,“他的主人格……并不知道他杀了人。”

 

“你下不了手。”

 

“这你不用管。”邕圣祐打断姜义建的话,“我这次约你见面,只是认为你对这件事有知情权,这只是他复仇的第一步,你父亲已经去世,我想,他会来找你。”

 

姜义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件事,除了你,警方知道多少。”

 

邕圣祐摇头。

 

“除了你,我没有透露给任何人。”

 

“呯呯——”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这间不算宽敞的治疗室沉闷地响起。

 

“你知道的太多了。”

 

 

 

 

 

 

***

 

赖冠霖说,他知道了一切。

 

 

 

朴志训赶到赖冠霖住处的时候,门开着。

 

他冲进屋内,赖冠霖正站在窗口。窗外是一片凄清夜色。

 

“我不怪你。”

 

赖冠霖转身,看向朴志训。

 

“佑镇……全都……告诉你了?”

 

赖冠霖笑了笑。

 

他伸出手,屋内没有开灯,借着月色,朴志训看清,他手里,攥着一条银质项链。

 

那是他们第一次出去旅行的时候,朴志训在路边买给他的。

 

他亲手为赖冠霖戴上了那根粗制滥造的项链。

 

他踮着脚,小心翼翼,红着耳朵,为弯腰俯身的那个他,戴上了这条项链。

 

万众瞩目的赖家继承人,那个不苟言笑、冷淡寡言的赖家独子,在他的爱人面前,却总是像个小孩。

 

笑的时候,像个小孩。

 

哭的时候,像个小孩。

 

“从一开始,到结束,都是在利用我,对吗?”

 

赖冠霖缓步靠近。

 

“利用我接近姜义建,利用我向我父亲复仇。”

 

你别哭,你别哭了。朴志训望着步步逼近的赖冠霖,无声地呐喊着。

 

“我不怪你,你杀了我父亲,我不怪你,真的。”

 

“他做的那些肮脏的交易,我很清楚。”

 

“可我只是难过,我难过,是我父亲,害死了你的家人。”

 

“我难过,我们之间的那一切……”

 

“都是假的。”

 

赖冠霖停在朴志训身前。

 

“可我还是不死心。我想知道……你到底……”赖冠霖抚上朴志训的脸颊,“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风声从身后未关的大门袭来,刮过耳际。朴志训无声地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

 

下一秒,子弹擦过身旁,径直射入眼前人的心脏。

 

“不要!”

 

子弹射穿身体,鲜血四溅。

 

朴志训眼睁睁看着赖冠霖重重倒地。

 

他跪倒在赖冠霖身旁,妄图伸手捂住涓涓淌血的伤口。

 

一切都是徒劳,赖冠霖看向他,最后一眼。

 

没有得到答案。

 

闭上了眼。

 

“志训。”

 

“朴志训!”

 

朴佑镇关紧大门,收起手枪。

 

他拽起朴志训,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他早就该死了。”

 

朴佑镇替朴志训擦去手上的血渍。

 

“你心软了,想放他离开。我就替你,杀了他。”

 

后颈一阵钝痛,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朴志训晕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时间不多了。”

 

 

 

 

 

 

***

 

白茫茫一片。

 

裴珍映站在无垠的雪地中央。

 

他的怀里抱着一只鱼缸,一条黑色的金鱼保持着游曳的姿势,冻结在鱼缸中间,宛如假象。

 

“志训哥!”

 

他挥手大喊,咯咯咯的笑声伴着回音四散开来。

 

“志训哥,福利院的阿姨今天有多给我一块巧克力,我用它换你的白馒头,好不好?”

 

“志训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我去揍他!”

 

“志训哥,长大以后,我要养你。”

 

“志训哥,这间房子,我们租下来吧!”

 

“志训哥,你好好读书,挣钱的事,交给我就好。”

 

“志训哥,这是上个月打工的工资,我留了点饭钱,其他的交给你保管。”

 

“志训哥,我找到好工作啦,在酒吧唱歌,不用和别人交流,小费又多,很适合我吧。”

 

“志训哥,这是我存下来的钱,我还会攒更多的钱,供你读大学用!”

 

朴志训向着雪地中央狂奔着,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他不顾一切地冲向裴珍映,可他与那个挥手的小人中间,却永远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那么近,又那么远,无法靠近。

 

“志训哥,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说话……”

 

“志训哥,我睡不着……”

 

“志训哥,我梦到我爸爸了,还有叔叔,他们都是血淋淋的……”

 

“志训哥,我好累啊……”

 

“志训哥,什么是抑郁症?”

 

“志训哥,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要拿刀子划自己胳膊的,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志训哥,今年的首尔好冷啊,我们可不可以回家,我不要来这里看心理医生……”

 

“志训哥,你也是这里的医生吗?那你负责我的病,好不好啊?”

 

“志训哥,这两条金鱼,送给你和黄医生。”

 

“志训哥,花开了。”

 

珍映……珍映……裴珍映!朴志训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近了,近了!离珍映越来越近了!

 

朴志训张开双臂,抱住的,却是一片虚无。

 

他穿过了裴珍映的身体。

 

而裴珍映,始终面向着同一个方向,不曾回头看他。

 

突然间,天旋地转,四周的雪开始坍塌下陷。朴志训就快要站不稳,他看着裴珍映处在下陷旋涡中心,他疯狂地喊着裴珍映的名字,他伸手,却怎么也抓不住缓缓下陷的他。

 

珍映……

 

珍映!

 

猛然惊醒。

 

朴志训望向四周,是一间破旧的废弃厂房。

 

嘴被胶布贴得死死的,双手被缚,他正被禁锢在一张充满铁锈气味的椅子上。

 

手臂稍一挣动,便是一阵刺痛。

 

“别动。”

 

朴佑镇缓缓蹲在身前,他伸手,擦去朴志训眼尾留下的一点泪痕。

 

“又梦到珍映了吧?”

 

朴志训望着他,喉间努力着,试图发出一点声响。

 

此时,工厂外响起巨大的喊声:

 

“朴佑镇,你已经被包围了,交出人质,我们保证你的安全。”

 

朴志训瞬间瞪大了眼,他猛烈地摇着头。

 

“别动,别动。”

 

朴佑镇始终蹲在朴志训身前,背对着陈旧铁锈的大门。

 

“为了让一切顺利,我在你的左肩开了一枪,麻药刚过,现在一定很疼吧?”

 

“邕圣祐已经死了,警方很快就会查出更多的真相,我把所有我的犯罪过程,还有杀人动机,都写在了日记本里,他们只要去搜查我住的房子,就能找到一切证据。”

 

“你是被无辜卷进这件事的受害者,所有的一切都和你无关,我绑架你,是出于走投无路,要挟你作为人质。”

 

“姜义建,他太危险了,那些证据我们不要了。能按照我们的计划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提前收手吧,志训,好吗?”

 

朴佑镇身后的大门上方,一扇半敞开的透明玻璃窗。朴志训抬眼,透过那扇小窗,他看得清清楚楚,远处,狙击手已经到位。

 

不,不要,不可以!

 

朴志训剧烈挣扎着,泪水溢出眼眶。

 

朴佑镇笑了,露出小小的虎牙。

 

“就要结束了,志训。”

 

“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朴佑镇缓缓起身。

 

举起枪,对准朴志训。

 

斜上方玻璃破碎的声音。

 

子弹洞穿。

 

朴佑镇笑着,缓缓倒地。

 

 

 

 

 

 

***

 

睁眼。

 

是熟悉的房间。

 

“醒了?”

 

是熟悉的声音。

 

“你失血过多,昏了过去。我动用了点关系,把你弄了出来。”

 

朴志训撑着右手,坐了起来。

 

“别乱动。血止住了,你再乱动,伤口裂开,到时候,又要留下一个难看的疤痕。”

 

姜义建笑着,把手枪放到朴志训枕边,“这把枪,就是当初在宴会上瞄准我用的那一把吧?”

 

“枪法不错,跑得也够快。”

 

朴志训没有作声。

 

“我有个警察朋友,他很聪明,也非常具有正义感。可偏偏,他掉进了一个不可能爬出的深渊。”

 

“他查清了一切,却犯了一个大错。”

 

“朴智勋这个人格,是在你年少的时候出现的,那时他十九岁,他可以保护你。”

 

“可你逐渐长大了,他作为一个次人格,却永远都是十九岁。”

 

“一个十九岁的次人格,一个暴躁易怒的次人格,又怎么能编织出如此缜密的一张复仇之网呢?”

 

“从前,他保护你,可现在,他什么都听你的。”

 

“我说的有没有错,朴志训?”

 

姜义建挑着嘴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移动硬盘。

 

“这个,就是你待在我身边一年多,都没有找到的东西。”

 

“这里面,有十年前关于那件事的所有真相。”

 

“你想用它,将真相昭告于世人,还当年蒙冤之人一个清白。”

 

“当年葬身车祸的,除了裴家的人,还有一个姓朴的司机,而你,就是那位司机的儿子。朴佑镇,才是受辱自杀的管家之子。”

 

“我说的有没有错,朴志训?”

 

“姜义建。”

 

朴志训起身,干涩的喉咙让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平添了一份狠厉感。

 

“原本这一切,都可以避免。可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置人于死地。”

 

“我只想陪着珍映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我多么努力地想让他忘掉过去的噩梦重新活在阳光下,可你!是你和赖冠霖的父亲,他披着慈善的皮囊一家一家捐赠着福利院,目的就是循着蛛丝马迹找出裴家当年活下来的那个孩子!”

 

“他找到了。而你,就成了他的刽子手!”

 

“我永远不会忘记,珍映十八岁的那一年圣诞,彻夜未归。当我找到他时……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身边,是碎了一地的鱼缸,还有那一条冻结的黑色金鱼。”

 

“我的珍映,永远停在了他的十八岁。”

 

朴志训缓缓站起。不知何时,姜义建已经背对着他站着,抬头望着一片暖意的窗外。

 

“我在雪地里找到了一个遗落的打火机,上面印着你姜家旗下赌场的名字,是你,是你姜义建派人取走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枪上膛的声音。

 

姜义建没有转过身来。

 

他伸手,手掌探出窗外,一米阳光落入掌心。

 

“现在举着枪的,是志训,还是智勋?”

 

身后的人显然愣了一下。

 

姜义建听到朴志训缓缓开口:

 

“智勋已经不在了。”

 

“他犯了一个致命而不可饶恕的错误。”

 

“所以他无法再立足于我的身体之内,他也没有了再存在的意义。”

 

“你杀了他。”

 

“闭嘴!”

 

“你没有资格来揣测我和他的感情。”朴志训喃喃自语着:“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他。”

 

“他是自己选择消失的。”

 

“他也永远地离开了我……”

 

“这一切都是因为——”

 

冰冷的枪口抵上了姜义建的太阳穴。

 

“他爱你。”




-END-

【狼昏狼/短完】自杀式哄人与同归于尽式暗恋

很短很瞎的一个短打,瞎写的,随便看看。





朴志训觉得天要塌了。

 

这个叫裴珍映的人——

 

继作为自己的邻居加小学同学加初中同学加高中同学后,又成为了自己的大学、同班、同宿舍、上下铺——同学。

 

“好巧啊,志训哥。”

 

当朴志训提着大包小包走进校园报道、开开心心风风火火冲进新宿舍的时候——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洋溢着嘚瑟又欠揍的笑意——朴志训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裴珍映一把扑倒在地用脚狠狠踩上他的帅脸——就像小时候穿着开裆裤把脚糊在他脸上时那样。

 

朴志训气鼓鼓地收拾东西,毫不理会裴珍映站在他身后屁颠屁颠“志训哥”来“志训哥”去。

 

朴志训是真的生气。

 

可他到底在气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气裴珍映悄咪咪跟自己填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却没跟自己透露半点风声?

 

是气裴珍映明明能上更好的学校却莫名其妙自降等级出现在了这里?

 

是气裴珍映阴魂不散纠缠自己十余年如今还不肯放过他?

 

算了。

 

朴志训叹气。

 

与其说是裴珍映纠缠他,不如说是他自己放不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初中时代的情窦初开,还是高中时代的青春暧昧?

 

亦或更早。

 

裴珍映很聪明,很机灵,但从小就不爱说话,准确来说是认生。

 

而朴志训,能说会道,八面玲珑,从小就是人群的焦点与中心。

 

在大家眼里,从小时候上奥数班、舞蹈班开始,到长大后竞选学生会、参加社团,那个不爱说话瘦瘦高高的小子总爱跟在朴志训身后。

 

可只有朴志训自己心里清楚,那个臭小子,只有那个小子,不管何时何地,都陪在他身边,听他抱怨学习的压力,听他吐槽女同学的告白,看他卸下伪装脱下面具收起笑脸,靠在裴珍映肩头,安安静静,不说一句话,只是并肩坐着,看河水涓涓,看夕阳西下,看着对方,逐渐长大。

 

朴志训知道,裴珍映其实并不孤僻,甚至可以说是活泼开朗。但他很懒,懒得经营一段关系。

 

除了和自己的这段关系。

 

“吃炸鸡吗,志训哥?”

 

就是这样!

 

朴志训忿忿不平。

 

收起思绪,洗干净刚打扫完宿舍的手,朴志训理所当然地接过裴珍映递来的一盒炸鸡。

 

就是这样啊,总是在不经意间关心自己,像个调皮捣蛋却又硬要装懂事的“哥哥”,时不时就往自己心口涂一层蜜,甜得他心痒痒。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让早熟的朴志训,早早就确定了自己对裴珍映的心思。

 

好朋友之间不该有的心思。

 

“哥,我点外卖的时候都备注要四双筷子,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你吃得多了!快夸我机智。”

 

朴志训抬手看了眼炸鸡盒上的订单,赫然写着裴珍映的名字。

 

机智你个大头鬼!要被人知道吃得多,也只会误会是你吃的好吗!

 

就是这样啊,总是傻乎乎替自己分担这承担那,就像小时候明明是自己抄裴珍映的作业被老师发现了,裴珍映却硬要说是他抄朴志训的。

 

就像是自己因为被隔壁学校校花表了白,结果就被隔壁的不良少年约了架,可最后瞒着自己赴约的,却是裴珍映。

 

可那又怎样呢,他把你当好兄弟,你却暗戳戳把他当恋人——

 

这种不要脸的暗恋,如果让他知道了,肯定会觉得很恶心吧。

 

“我饱了,你吃吧。”

 

裴珍映看着朴志训放下炸鸡离开的身影,扁了扁嘴。

 

他的志训哥不知道为什么又生气了。

 

又要哄了。

 

 

 

 

 

 

“哼,老子要是再长个10厘米,也能揉你头发!”朴志训一边整理着一头乱毛,一边鼓着脸颊嘟囔着。

 

就知道不该答应和他出来打篮球!

 

大半夜的不睡觉打什么篮球!

 

自从裴珍映飞速长高超过178开始,朴志训就不和他一起打篮球了。你说,谁愿意和一堵竖在自己跟前的墙打篮球,啊!!!

 

然而这个周末舍友回家的回家陪女友的陪女友,就剩他俩,没有办法,心一软就答应裴珍映大半夜出来一对一打篮球了。

 

很显然,输了个彻底不说,还被揉了无数次脑袋。

 

“你怎么这么矮呀。”

 

“老子他妈的恐高!”

 

朴志训一球拍在裴珍映胸口,裴珍映“嗷”了一声。

 

偶像剧里的女猪脚受了气都会扇男猪脚一巴掌,朴志训想,但他就从来不做这种费力又够不到的事。他真是受够了裴珍映这种仗着身高优势就欺负自己的嘚瑟劲儿,一起挤公交车的时候,裴珍映就爱若无其事地圈着他,但即便是如此暧昧的姿势,因为身高的原因,看起来也一点尴尬劲儿都没有。

 

朴志训气。

 

 

 

回宿舍的路上,周围静悄悄的,灯光昏暗,裴珍映跟在朴志训身后,想着该怎么哄这个莫名其妙总是在和自己生气的人。

 

很奇怪,就只是盯着这个人的背影,都能瞧出这个人周身散发出的可爱劲儿。

 

笑起来可爱,生气起来更可爱,反正就是可爱!可爱到就是想气他就是想哄他就是想抱抱他!

 

裴珍映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一手还夹着一颗篮球,一手就圈住了朴志训的脖子——简而言之从背后看就是左右胳膊下各夹了两颗圆乎乎的球。

 

朴志训憋红了脸抬眼瞪他。

 

“哥,志训哥……你眼睛好大……”

 

裴珍映咽了咽口水。

 

“不是我眼睛大,你要再勒紧点,我还能把舌头吐出来!”

 

朴志训挣开裴珍映的胳膊,还顺带踩了他一脚,头也不回就往宿舍走。

 

裴珍映跟在后面单脚跳,嗷嗷叫。

 

委屈。

 

裴珍映觉得他的志训哥越来越难哄了。

 

 

 

 

 

世界上最虐心的事是什么?

 

是等了一百二十秒广告之后发现这集电视剧看过了。

 

然而新的一集还没更新。

 

朴志训是真的很想知道下一集的剧情里,互相暗恋还不自知的傻逼男女猪脚能不能意识到对方的感情。

 

打完篮球的朴志训洗漱完毕躺在下铺,没有电视剧可看,翻来覆去睡不着。

 

“裴珍映我睡不着。”

 

上铺的人沾枕头就能着,被下铺的人喊了一声迷迷糊糊张了张嘴:

 

“那我给哥讲睡前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王子他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找到了沉睡的公主他弯下腰亲了亲公主公主睁开眼拔下假发套说大哥搞基不。”

 

“停。”朴志训翻了个白眼,“换一个。”

 

“有一只狼宝宝噢,它一生下来不吃肉只吃素,它父母很担心啊。结果一天看到狼宝宝追一只兔子啦,父母很欣慰。然后狼宝宝抓住兔子说:把胡萝卜交出来!”

 

“裴珍映。”朴志训觉得这日子没法儿过了,他深吸了口气,“一个人主动久了会累……”

 

“累了就喝东鹏特饮……”

 

睡觉!

 

 

 

 

 

 

朴志训在学校里喂养了三只小狗,分别取名为:

 

西西。

 

黑黑。

 

哈哈。

 

能想象到他满学校找狗的时候,路人诧异的目光吗?

 

“嘻嘻嘻嘻过来啊……”

 

“嘿嘿嘿嘿别跑啊……”

 

“哈哈哈哈来这啊……”

 

裴珍映跟在朴志训身后,默默拉高了衣领。

 

“所以哥你到底为什么不喜欢猫啊。”裴珍映伸手把拼了命往朴志训怀里钻的小狗

拎了出去,“养猫多好啊,就不用这样到处追着跑了。”

 

朴志训眨了眨眼,笑了笑看着裴珍映:“我养了啊。”

 

“骗谁呢,我跟你在一块儿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见你养过猫了!”

 

朴志训不说话,抱着膝盖笑着继续摸着小狗。

 

“对了,哥,我给你带了这个!”裴珍映放下背包,掏出一套书,递给了朴志训。

 

朴志训愣了愣,接过书,满脸问号。

 

“你前两天看了那个什么电影,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来着。”裴珍映挠了挠头。

 

哦,《银河护卫队》,朴志训前两天一个人待在宿舍看的。

 

“然后你不是说,很喜欢树人吗。这是我特地去给你买的。”

 

朴志训低头一看——

 

好家伙。

 

《周树人文集》。

 

……

 

裴珍映看着朴志训一边笑一边气一边颤抖着离开的背影,他觉得他的志训哥真的是越来越难哄了……

 

 

 

 

 

 

朴志训怀疑裴珍映恋爱了。

 

这才大一呢,裴珍映凭借他不苟言笑冷若冰霜刘海扎眼这条去掉的独特气质,成功吸引了大批女同学。

 

“我没有。”

 

“我不是。”

 

“别瞎说。”

 

裴珍映觉得委屈。

 

他明明把所有对他示好的女同学都拒绝了,可他志训哥还是时不时把他赶出宿舍要他去陪所谓的“女朋友”。

 

什么嘛。

 

哪来的女朋友啊。

 

要是觉得我烦了,直说啊,我躲开还不行吗!

 

裴珍映一个人在篮球场打转。

 

他想起初三的时候第一次参加学校的篮球赛,上半场比赛全程都在被对方压着打,对方看他瘦小,动不动就截他的球,撞他,绊他。

 

下半场的哨声响起,本来这场不该上场的朴志训换上了球服,一声不吭,径直带球过人,一次一次,几乎是要扣爆对方球框的架势,把那群张扬跋扈的小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有我在,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裴珍映至今仍能回忆起朴志训当时对他说这句话时的模样。

 

漂亮的脸蛋挂着汗,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可是后来啊,他越长越高,身体也悄悄强壮起来,不出两年,就已经高过他的志训哥半个头。

 

然后他们就再也没一起打过篮球。

 

 

 

可是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一颗小小的种子在裴珍映心里发了芽。

 

从那时起,裴珍映就生了一个执念,他想看他哥永远弯着眼睛笑着。

 

只要看到朴志训笑着,就好像是他温柔宠溺地说了一个笑话,然后他身边所有的花花草草、钢筋水泥,就好像在一瞬间都笑开了,笑成了一个明媚柔软的世界。

 

所以,假如志训哥现在看到自己觉得烦人了,那就躲得远远的就好,这样,就不会打扰到他的笑了。

 

 

 

 

 

 

裴珍映一周没回宿舍了。

 

要不是上课的时候还能看到他,朴志训差点就要报警了。

 

定心一想,他应该是出去和女朋友一起住了吧……

 

朴志训以头抢地,他觉得他真的要失去裴珍映了。

 

一瓶一瓶喝着啤酒,朴志训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没有人再趴在上铺给他讲乱七八糟的睡前故事,没有人再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陪他喂狗,没有人再送他啼笑皆非的礼物,没有人再挤着公交伸手圈住他半个身子,没有人陪他丢人,没有人听他说心里话,没有人——给他不算温暖的拥抱,给他慌张错乱的悸动。

 

 

 

裴珍映蹑手蹑脚推开宿舍门打算进去拿几件换洗衣服。其实他这几天一直就住在同一宿舍楼的楼下,楼下有一间宿舍有个多余的空床,裴珍映就睡在那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每天悄悄拉开一条门缝看朴志训从楼上下来,然后避开除了上课以外的所有可能相遇的时间和场合,就只是偷偷看看他,偷偷委屈着。

 

“呯——”

 

酒瓶倒地的声音,裴珍映半推着门,愣在原地。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一盏小灯,朴志训一个人坐在地上,周围散落一地的酒瓶。

 

“哥你干嘛!”

 

裴珍映手忙脚乱一把抱住朴志训,“谁欺负你了!”

 

朴志训吸了吸鼻子,软在裴珍映怀里抬着脑袋看他。

 

“你。”

 

你欺负我了。

 

眼尾通红,眼睫微湿。

 

裴珍映觉得朴志训周围漂亮灿烂的花,在这一刻,尽数蔫灭了。

 

“你怎么可以有了女朋友就不理我了……”

 

“你不在我身边,我连一件像样的心事都没有了……”

 

“你别讨厌哥,别讨厌我好不好……”

 

我怎么会不理你。

 

我怎么会讨厌你。

 

我所有的远离,不过是想要你再靠近我一点点。

 

“朴志训。”裴珍映拉着他的手,摁在自己胸口,“我也想谈恋爱啊,可前提是,得先麻烦你挪挪,你堵在我心口,别人怎么进去?”

 

朴志训迷蒙着眼,一脸不解地看着裴珍映。

 

“‘我喜欢你’这句话有点重,先放这儿了,你帮我拿一下。”

 

裴珍映笑着,笑得像一只乖顺的小猫。

 

他也终于明白,他的志训哥,笨蛋志训哥,这么久以来,养了一只如何笨蛋的猫。

 

“蹲下。”

 

“啊?”

 

“让我摸摸头。”

 

“喵。”



-END-

有钱了不起啊

了不起。

 

朴志训捏着细嗓说完晚安关掉变声器掐掉直播合上电脑,扒掉黑长直假发拽掉三层假睫毛用力深吸一口气更用力地吐出气然后胸口鼓起的两个肉包子从蕾丝花边褶皱萝莉裙里滑出,朴志训顺手接住两腿岔开面无表情地开始啃起肉包来。

 

有钱真是了不起啊。今天那位叫“不好笑很难笑”的金主又在直播间给自己刷了10艘游艇,怎么的也得上万块钱了,有钱人就是这么肆意妄为不把钱当回事儿,要是被直播间里那群臭男人知道老子是个女装大佬,非得劈了我不可。朴志训狠狠咬了两口肉包挑着眉翻了个白眼十分痛心地感叹着世风日下道德沦丧这个社会没救了没救了。

 

看了一眼卡上的余额,朴志训心满意足地整理好书包屁颠屁颠跑去脱裙卸妆洗漱睡觉了。

 

 

 

 

 

第二天上课,课间操时段朴志训一如既往躲在教室趴在桌上补觉。

 

“哒哒哒。”

 

清脆的敲桌子声。

 

朴志训揉揉眼睛抬起头,一张脸上写满了起床气。

 

“你谁——”

 

你谁敢打扰老子休息还没说出口,眼前一亮看清站在自己桌前的人手里捏着的全校优秀班集体打分簿——

 

“小兄弟你你你有话好好说别因为我扣咱们班分啊我这不是生病嘛哎对我生病了你看看我哎哟生病可难受了啊我这会儿没力气做操啊我也不想啊……”

 

“三年十班朴志训同学。”

 

“有!”

 

或许是方才埋着头睡觉的缘故,那张肉肉的脸显得愈发红润,粉扑扑的样子看着倒真像是发着烧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使劲捏两把。

 

“我叫裴珍映,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朴志训呆呆地趴在桌上,只能仰着个脑袋,乖巧地抬眼向上看——好家伙,终于是看清了这位居高临下讲话声调都不带起伏的兄弟的模样。

 

“你成绩太差了我会给你补习功课。”

 

“哈?”

 

朴志训瞅着这张差点帅瞎他眼的脸一头雾水,心想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呢吓老子一跳。

 

“我的意思是……学校为了帮助成绩落后的高三学生,会有相应的成绩较好的学生给予一对一的帮助,所以,我和你……就是互助对象。”

 

“啊?”

 

朴志训挠头,心里暗骂一万句脏话,我这儿忙成这副样子了这垃圾学校还要给我添堵让我好好毕个业不行吗还得给我补课?

 

还没想好拒绝的措辞,朴志训就眼睁睁看着那双好看修长的手从打分簿里抽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数学公式笔记,你先看下,周五放学我来检查你的学习情况。”

 

说完不给人反应的机会裴珍映冷着张脸扭头就走。正巧课间操结束,同学们成群结队回到教室,朴志训就没再开口拦人,毕竟这“特殊照顾”的角色说出去都丢人还是藏着掖着为妙。

 

 

 

 

 

周五如期而至,朴志训早就把所谓的一对一学习帮助抛在脑后,心里正盘算着今晚直播穿哪条裙子好该用什么新的撒娇方式去蹂躏那群男人,还愁着新花招呢只觉得脚下一转——书包被人拎着向后直直拽去。

 

“哎哎哎干嘛!”

 

气急败坏一扭头,嚯,是裴珍映同学啊。

 

“喂喂喂——哎哎哎同学——裴珍映同学——裴珍映!呀!”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愣是被拽着书包带子不由分说一路拧巴着被拖到了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又被一股脑塞进了豪华包厢。

 

“呀你!”

 

“这周的卷子拿出来我看下。”

 

“……”

 

“给你的公式背了多少?”

 

“……”

 

朴志训装乖双手摆在腿上屁股挪到椅子前半截身体板得老直,“那个……珍映同学啊,你说学校这么做怎么看都像是在浪费你的时间你说是吧,咱们这么着吧,要是有老师问起来我就往死里夸你认真负责有耐心,至于这学习辅导吧咱们就……”

 

“卷子。”

 

我靠碰上个死心眼儿的。朴志训气鼓鼓地掏出卷子,恨不得直接甩在裴珍映那张还没试卷四分之一大的脸上。

 

“……”

 

“?”

 

“……”

 

“!”

 

“……”

 

“。”

 

经历了长达三分钟的沉默,朴志训瞅着裴珍映盯着卷子愈发严肃冰冷的模样,很自觉地回归到乖巧状。

 

“你能做到每一题都避开正确答案也是挺厉害的。”

 

“小意思小意思……”

 

瞪。

 

乖巧。

 

“来,我跟你说,做题前先想想出题者的意图。”

 

“他想我死。”

 

瞪。

 

噘嘴。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它的知识点是……”

 

 

 

最终在裴珍映坚持不懈连瞪带骗的讲解下,朴志训听着听着觉得这张卷子贼他妈简单。

 

正听得津津有味,朴志训一眼瞄到裴珍映伸出的一根指着题目的食指指甲颜色异常夺目,他瞬间就走了神,心想诶我怎么没想到呢要是女装直播的时候涂个指甲油应该会更吸引人?

 

“你想什么呢。”

 

瞪。

 

“啊?啊我……”

 

怂。

 

“哎呀你的指甲颜色做得很好看耶。”

 

“是吗。”

 

“黑里透红,红里夹着紫,紫里又有点蓝。”

 

“是吗。”

 

“是什么颜色?在哪家美甲店弄的?”

 

“你刚才推搡着不肯进包厢的时候关门夹的。”

 

“……”

 

朴志训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没出息,怎么被眼前这个明明还一脸孩子气却非要装成一副扑克脸的人瞪一眼就秒怂。

 

朴志训觉得心累,下意识就叹了口气把头搁在了裴珍映横在桌面的手臂上。

 

裴珍映愣了一下,手臂僵了僵,却没有移开。

 

“你怎么了?”

 

“累哦。”

 

“累什么?你每天课间操都不去做,就顾着睡觉,你都在忙些什么?”

 

“我——”朴志训心想老子为了生存整天想着怎么挣钱哪里是你们这种随随便便开个豪华包厢也不是用来谈情说爱就用来浪费在好好学习这种事上的人能理解的!内心一万个咆哮还没喷涌而出,朴志训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立刻抓起裴珍映的手臂盯着他手腕上那只连牌子都不会念的手表看了三秒——

 

卧槽!!!六点半了老子七点还有直播啊啊啊啊啊!

 

即刻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裴珍映在他身后镇定自若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倒是朴志训,冲出去后又急吼吼折了回来,扒着门探了个脑袋:“下次考试,我会用实力告诉你我们这个年级一共有多少人!”

 

他当然没能看到,裴珍映在他甩门离开后,傻乎乎地盯着手臂笑了。

 

 

 

 

 

“对不起大家,今天我迟到了哟,那就罚自己给大家表演一首可爱颂哟~”

 

朴志训眯着眼嘟着嘴强行逼迫自己解决掉一首可爱颂,表演途中脑子里齐刷刷飘过的竟然是裴珍映给他念的知识点?!朴志训摇了摇头,决定专心盯着屏幕上飘过的各种礼物以求用这满屏幕的金钱来麻痹自己被学习玷污的大脑!

 

看着看着他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哦原来是今天最大的金主没来啊嘤嘤嘤难道有了新欢不乐意给我花钱了?

 

朴志训正念叨着呢,终于,在直播开始二十分钟后第一艘游艇驰骋而过。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朴志训盯着迟来的金主的大名一脸委屈:“不笑先生您今天来晚了呢!”说罢托了托快要下垂掉出的胸部,当然,也没人能看到桌子下他伸手抠了抠脚。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事,耽误了。”朴志训念出金主的留言,“那就罚我多刷几艘游艇吧。”

 

朴志训看着数不清的游艇疾驰而过,心里放出无数烟花——

 

不对。

 

为啥每朵烟花绽开都是同一张扑克脸?!

 

朴志训使劲摇了摇头,不行啊怎么回事满脑子都是裴珍映的脸这人一定是在自己喝的那杯咖啡里下了蛊!

 

 

 

直播结束后。

 

朴志训觉得自己应该是爱上了学习。

 

不然他怎么会颤抖着双手打开了那本小小的数学公式手册?

 

不然他怎么会盯着公式旁手写的注意事项以及手画的一个个萌到犯规的小表情傻笑起来?

 

证明不等式时,有时构造函数,利用函数单调性很简单(所以要有构造函数的意识)(๑•̀ㅂ•́)و✧

 

概率问题只要搞清是什么概率模型,套用哪个公式,记准均值、方差、标准差公式就行(๑•́ ₃ •̀๑)

 

注意归一公式、诱导公式的正确性,转化成同名同角三角函数时,套用归一公式、诱导公式(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时,很容易因为粗心,导致错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ง •̀_•́)ง

 

注意求轨迹方程时,从三种曲线(椭圆、双曲线、抛物线)着想,椭圆考得最多,方法上有直接法、定义法、交轨法、参数法、待定系数法( •̀∀•́ )

 

导数、极值、最值、不等式恒成立(或逆用求参)问题……算了这类题你就直接放弃吧(°A°`)

 

朴志训笑着笑着只觉得眼前一黑。算了,我爱学习,学习也不会爱我啊。

 

 

 

 

 

等到再睁眼时,已是第二天一早。高三了,周末仍旧要上课这件事一向让朴志训嫌鄙万分。不过今天,朴志训背起书包去上学的时候莫名觉得神清气爽,仿佛之前对校园生活恨之入骨的另有他人一样。

 

“果然还是他啊。”

 

“怎么的,年级第一这个宝座除了他还能有谁啊。”

 

“哎哟听说数学最后一题整个年级只有他一个人做出来啊?”

 

课间操结束,朴志训把相亲相爱的脸和胳膊分开,隐约听到周围的同学在讨论着什么,“你们在说谁啊?”他迷迷糊糊的,开口便问。

 

“高三一班那个裴珍映啊。”

 

同桌抢先一步回答他,不过答完又用一种见鬼了的眼神看着朴志训,毕竟这还是当同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朴志训关心学习上的事情。

 

“算了也难怪你不知道,人家这么一个校园风云人物,也就你这种次次考年级倒数的人不认识他了!唉~真羡慕裴珍映的同桌,有一个这么聪明的同桌。”说罢看了朴志训一眼,“哪像我的同桌,蠢得像一只瓜田里的猹。”

 

哎哟喂你小子!朴志训刚想脱鞋子揍人,又被前桌的女同学的吐槽吸引了过去,“羡慕什么呀,那个裴珍映啊,脸超臭,还不乐意讲话,我上次问他道题,他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扁扁嘴就走了!气死我了!”

 

“你那是借机想跟人家接近吧!人家不理你也正常!那么多女生追在他屁股后面跑……”

 

后面的话朴志训没再听进去,脑子里突然间乱哄哄的,觉得哪里都不太对。

 

脸臭是真的,可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也挺可爱的呀。

 

不爱说话也是真的,可他讲解题目的时候面对一问三不知的自己也耐心得很啊。

 

朴志训撑着脑袋盯着书本想着这事儿想了一整天,班主任看着这位同学终于不在课上睡觉了老泪纵横表示非常宽慰。

 

 

 

 

 

裴珍映再度逮到人的时候已是两天后。

 

学校来了辆献血车停在操场,朴志训看到献血有福利就屁颠屁颠凑了上去。200CC送家居用品三件套,400CC送箱牛奶。朴志训一听,跑过去问护士:“1000CC送什么?”

 

“送口棺材。”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还是那副嗓子还是那张扑克脸还是被揪着后衣领一路被拎到了包厢。

 

“你……看着我干嘛……”裴珍映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朴志训又是一脸气鼓鼓的模样,“我本来可以获得一箱牛奶的!”

 

“哦。”

 

哦???

 

朴志训叉腰。

 

叉完又觉得有哪里不对,自己这是干嘛呢?明明该生气的怎么落到这个人手里总是不自觉就撒起娇来?我呸,朴志训自我否认,这一定是女装大佬直播后遗症,并没有别的原因对没错就是这样。

 

“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十箱牛奶你把家里地址给我,你确实该吃点营养的东西补一补。”

 

朴志训一听,立刻抓错重点,哟呵!补一补!你这是嫌我弱的意思?

 

“你以为牛奶能让人强壮?你试试喝十杯牛奶去推墙,墙纹丝不动,你要是喝十杯烧酒呢,不用你推,墙自己会走!”

 

裴珍映愣了愣,抓错重点加一,“烧酒好喝么?是甜的吗?”

 

朴志训扶额表示投降。

 

“对了。”裴珍映终于想起正事儿,“听你们班同学说你昨天没来学校,怎么回事?”

 

“哦你说昨天啊。”朴志训装作若无其事抠了抠指甲,“昨天一个小偷来我家偷钱,我和他找了一个晚上也没发现钱在哪儿。然后还浪费了我一天时间去警察局做笔录。”

 

“……”

 

“哎呀没事。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别别别。”

 

朴志训陈述的时候大概想过一万种对方会给出的反应,也许是冷漠,也许是调笑,也许是惊讶……唯独没有这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心疼的眼神。

 

“你很缺钱?”

 

“缺。”

 

“为什么在学校的助学金申请名单里从来没有见过你的名字。”

 

“有人比我更缺钱。”

 

“什么?”裴珍映皱了皱眉。

 

“我说,有人比我更缺那笔钱。学校补助名额就那么几个,有些同学家里还有生病的家人,他们比我更需要。我就孤家寡人一个,自己能养活自己。”

 

裴珍映咬了咬唇,握紧了拳。

 

这些小细节全数被朴志训收进眼里。

 

“哎呀别聊这个了!说好的补习功课的呢!这都浪费多少时间了你看看……”朴志训迅速岔开了话题。

 

他并不想去深究从裴珍映眼里捕捉到的东西。

 

“那,那你把作业拿出来吧。”

 

裴珍映也没再说些其他的,只是低着头看着朴志训把本子从书包里一本本掏出来。

 

“你这什么……”回归教学状态,裴珍映又开始瞪眼,“你作业都不做的?”

 

“死猪不怕开水烫,作业越多爹越浪!”

 

瞪。

 

“好的我错了。”

 

朴志训捂脸尴尬一秒犯怂。

 

“先看化学吧,这道题讲的是钠元素,你先想想,钠是什么?”

 

“那……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

 

好了这下都不用瞪了,朴志训直接进化成巴普洛夫的狗,皮一下很开心下一刻立马,就微笑乖巧我已知错您继续说。

 

“接下来我们讲地理,你看这题,向日葵原产热带,但对温度的适应性较强,具有较强的抗旱性生,在各粪土壤上均能生长,有较强的耐盐碱能力……”

 

“有一个问题困扰多年。”

 

裴珍映抬头,“你说。”

 

“向日葵跟着太阳转,从东边转到西边,那么第二天早上又怎么回到东边呢?”

 

“大概是一个猛甩头?”

 

好了这下裴珍映是知道自己被彻底带跑偏了。

 

“想象一下如果你晚上走进像这道题里的向日葵花海。”

 

“几十万株向日葵一个猛回头。”

 

“吓得你生活不能自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二人笑得捶桌踏地,裴珍映拍着自己大腿还不够过瘾,上手就往朴志训肩上一顿乱拍。

 

朴志训被打得生疼却还是跟着一起傻笑,两个人笑到被咖啡馆服务员敲门警告才算作罢。

 

 

 

临近六点半朴志训又是急吼吼抱着包赶回家。回到家冷静下来才想起来今天在另一个直播平台的安排是吃播,他愣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下今天刚交完房租后卡上的余额——嗯要不今天就做泡面吃播吧……

 

“叮咚——”

 

吃播开始前五分钟,朴志训打开家门收到了一份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惊喜——送上门来的十箱牛奶和两只炸鸡。

 

谢过西装革履奉命行事的“外卖员”,朴志训心满意足地打开镜头,开始了他吃鸡只吐鸡骨头吃完不留一丝肉的吃播。

 

啊真是美滋滋。

 

直播完毕,朴志训躺在床上打着饱嗝。

 

嗯?有哪里不对。

 

我好像没告诉他地址啊……

 

更没说过我喜欢吃炸鸡啊……

 

 

 

 

 

裴珍映逮人的频率越来越频繁,朴志训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在自己身上装了定位系统。不过逐渐的,他也开始享受于裴珍映耐心的授课以及一本正经的冷笑话。

 

一对一的辅导由每周变为了每天,虽然为了挣钱朴志训每晚都得火急火燎赶回家,但他对于这种状态已经趋于习惯,毕竟只要乖乖完成作业好好回答问题不犯错不闹腾他每晚都能收到送上门的炸鸡奖励。

 

行吧,从巴普洛夫的狗进化成桑代克的猫了。

 

 

 

“你脖子怎么回事?”

 

裴珍映刚想夸终于能在同一张年级考试排名的纸上看见朴志训的名字了,却一眼望见了他领口下藏着的血印子。

 

“被谁打了!”

 

朴志训摸了摸脖子,他在想要怎么跟裴珍映解释这伤口的始作俑者是他扮女装时候戴的项链……

 

“我……那个……”朴志训决定还是避重就轻实话实说吧,“妈的我昨儿晚上戴了条假项链早上出门忘记取下来了!谁知道这玩意儿made in China质量太好了,我出门上学的路上就被小偷盯上了,那小偷死活要抢,拽半天没拽断,差点没把我勒死。”

 

朴志训嚷嚷完发现对方并没有反应,悻悻地抬眼瞅了瞅——好家伙,这种愤怒里带点温柔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学放学我让司机绕路去接你。”

 

我靠,你别这么认真好吗!朴志训这回是真有些尴尬了,还司机?裴珍映同学你是不是故意来秀给我看的?

 

这一天的补习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

 

朴志训一如往常要冲出门的时候被裴珍映一把拉住,后者板着张脸也没说什么,只是示意朴志训上车。朴志训看了一眼停在咖啡馆门外的那辆“我最闪亮唯我独尊”加长宾利,眼前一黑。

 

“你非要送我也行,我不要见你家司机,更不想坐你这车。”

 

 

 

 

 

于是在乌漆墨黑仅有点点微光照应的小道上,两个被拉长的模糊身影一前一后走着。

 

裴珍映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看着朴志训被拉成三米的影子,有一脚没一脚地踩着。他反省责备自己,不该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又理所当然的,这下好了,伤了朴志训的自尊,不知道要用几只鸡才能挽回了。

 

朴志训知道那个人听话支走了家里的仆人,此刻正默不作声乖乖跟在自己身后要护送自己回家,他刚想回头喊他回去吧不要这么大惊小怪非要跟着自己老子堂堂一个男子汉天不怕地不怕好吗,结果话还没出口便两眼一黑被从树丛里窜出的人捂着嘴捂着眼拖进了无人小巷。

 

裴珍映眼明手快即刻察觉到异样,大步快跑紧紧跟着钻进了巷子。

 

“小兔崽子装女人在网上骗钱,嗯?”

 

好家伙,朴志训挣扎了两下,闻声这下算是知道缘由了,就猜到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报应啊报应!

 

“他妈的找死!谁!”

 

听到一声怒骂,朴志训随即感受到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松了劲。他睁眼一看——

 

“裴珍映!裴珍映!”

 

被喊着名字的人此刻正与那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子扭打在一起。

 

“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揍揍我,你别——咦?”

 

朴志训跪在地上刚想上演一出苦情戏码,却眼睁睁看着男人被裴珍映三两拳捶倒在地。

 

“还傻愣着干嘛,跑啊!”

 

手腕被人用力抓紧,一路没有回头地狂奔着,越过树丛,穿过车水马龙的闹市,朴志训毫无目的地被拽着奔跑着,这一刻,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后脑勺的头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的背影。

 

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在一处公园停下,裴珍映大口大口喘着气,手里却没有松开另一个人的手腕。

 

他突然听到,身后的人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还没来得及扭头开瞪,只感觉到紧握着的那只手连带着自己,两个人直直向后躺倒在草地上。裴珍映反应快,抽出手来已经提前一步垫在朴志训脑袋下。

 

朴志训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眨着眼望着天上稀有的几颗星星。

 

“你练过啊?”

 

“嗯。因为家里人做生意很有钱的关系,怕我会出事,从小就让我练中国功夫护身。”

 

再度听到一阵笑声。

 

“真好啊。”朴志训蹭了蹭脑袋,蹭得裴珍映手心一阵痒。“真好啊裴珍映,家境好,成绩好,长得好,可是——”朴志训微微扭头,转向一边,定定地看着裴珍映,“可是为什么要骗我说什么学校安排的一对一辅导呢?”

 

晶晶亮的眼睛,装下了一整片星空。

 

裴珍映望得出了神。

 

“从上一次成绩突飞猛进班主任惊讶地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在骗我。”朴志训移开视线,重又望向了夜空,“给我个理由呗?”

 

“因为……因为喜欢你。”

 

裴珍映木讷又直白地说出了一直以来藏在嘴角堵在心口的真心话。

 

朴志训没有转头,却完整地接收到了并肩躺着的人投来的真挚目光。

 

他又笑开了,“你喜欢我,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

 

朴志训轻叹了口气,“你要是了解我了——”

 

他转头,“呵,你都得爱死我了我跟你讲!”

 

你要是了解我了,你一定会觉得我很讨人厌。朴志训捂着眼睛笑了笑,只能看清他嘴角不自然扬起的弧度。

 

“我了解你。”

 

“我足够了解你。”

 

“你直播那些游艇全是我刷的。”

 

朴志训闻言蹭的一下坐了起来,方才酝酿的悲伤一秒无踪影。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扮女装直播的事情我都知道。”裴珍映眯着眼,“你为了生存强行撒娇卖萌扮乖讨巧的样子,我都一清二楚。”

 

“你你你你你——”朴志训张着嘴站起了身,“你他妈的耍我!”

 

说罢便一掌糊在裴珍映胸口。

 

裴珍映扎扎实实挨了一掌,吃痛弯腰,下意识就是瞪眼,“你敢打你金主?”

 

“我打的就是你!”朴志训气得要跳脚,“还金主呢,我呸!我告诉你,老子金主可多了!老子还做吃播!吃播也有人给我打钱!不缺你这一个!”

 

“你是说那个ID叫酷盖无需多言的?”

 

“对!就是——”朴志训向后猛地倒退两步,“卧槽不会——”

 

“对没错还是我。”

 

朴志训捂住心口。

 

“还有你唱歌那个,给你直播间包场的也是我。”

 

“你跳舞的那个,送你满屏幕花的也是我。”

 

“你发在网上的那些文章,替你买热门买转发买水军的是我是我还是我。”

 

朴志训已经被眼前双手交叉在胸前的人怼得体无完肤。

 

“大!屁!眼!子!”朴志训深吸了两口气忽而就笑开了,“我警告你啊裴珍映!我!朴志训!今晚失去了所有的大金主!所以——”

 

“所以——你!必须!对我负责!”

 

裴珍映站在正对面,微微笑着的脸掩于夜色,却挡不住眼底一弯生涩而温柔的笑意。

 

“哎,你去哪儿?”

 

朴志训走了两步闻言转身,“去直播啊,我不要挣钱的啊。”

 

“能不能不去啊?”

 

“不去你养我啊?”

 

“嗯。我养你。”


End

言不由衷 【狼昏狼/短完】

“爱情是鲜花,新鲜动人, 过了五月就枯萎。”

瞎写的,勿上升,别当真。




【01】

 

“裴珍映,胆小鬼。”

 

擦身而过之际,朴志训挑着眉留给双颊带着红唇印的人这样一句话。

 

裴珍映抿了抿嘴,傻傻站着,眼睁睁看着朴志训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走入哄闹的人群,跟着旁人一起,乱哄哄地在其他弟弟脸上留下唇印。

 

所以刚才自己在想些什么呢?裴珍映垂下了头。

 

什么也没想,只是从侧面看到志训哥微微鼓起的脸颊,就很想靠近。

 

就像是当初站在一旁看到他戴着那个丑丑的颈枕帽子软乎乎地和镜头说话时,就很想靠近。

 

靠近。

 

然后咬他。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想要触碰他。

 

可是刚才发生了什么呢?

 

明明可以借着混乱的机会再靠近一点点——

 

靠近。

 

然后亲他。

 

可是却忍住了。

 

裴珍映,胆小鬼。

 

他在心里重复着朴志训的话,暗骂自己。

 

 

 

【02】

 

朴志训常常会盯着裴珍映发呆。

 

有时候是盯着他扑闪扑闪的眼睛——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天真得很。有时候是盯着他可爱小巧的嘴巴——他委屈的时候会不自觉噘嘴,无辜得很。有时候是盯着他翘起的呆毛——他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发型,那得伸手替他把头发顺好才行。有时候,甚至只是盯着他脖子上细细小小绒毛——就会觉得很开心。

 

很喜欢,所以只是看着他,就觉得很开心。

 

朴志训突然觉得,那天小声冲着裴珍映喊出的“胆小鬼”三个字,是不是太过分了?

 

既然喜欢他,既然珍视他,那又怎么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呢?

 

朴志训一边自我反省,一边陷入沉思,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签售会,而让自己分神的始作俑者此刻正隔着一个人盯着自己看。

 

朴志训忽而咧开嘴笑了,他下意识地做了个wink,而他眼里的那个人,也回以他一个带笑的眨眼。

 

看啊,这就是我心尖上那一朵小玫瑰,他还没有长大,他还保持着过分的天真与可爱。胆小又如何,怯懦又怎样,我不想他过早长大,他就该是那一朵人人艳羡的玫瑰,我连那枝叶上的微小露珠都不忍心采撷,那又怎么舍得摧毁他初绽的花蕾,强迫他提早开花呢?

 

 

 

【03】

 

“1度到10度,现在的我是10度的开朗。”

 

裴珍映晃着腿,双手握着话筒,笑眯眯地说着。

 

裴珍映想起那一小段不开心的时光。

 

九个月,一个人。

 

当看到那些练习了五年十年的大公司练习生自信昂扬地站上舞台光芒四射地发散着该死的魅力的时候。当看到那些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的同公司练习生互相加油打劲各自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时候——

 

裴珍映,一个练习时间不到一年的,公司独苗,悄悄压低了帽檐。

 

躲在角落抠着指甲。

 

靠在墙角脸贴墙面。

 

趴在凳子上生无可恋。

 

裴珍映突然有些些后悔来这里,他自诩是个积极向上倔强勇敢的好少年,可是好死不死,他,认生。

 

从0度垮出一步迈到1度,是真的很难呢。

 

“珍映啊,一会儿拍照的话一起吧。”

 

裴珍映听到有人在喊他,他有些恍惚,这好像还是来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叫他的名字。

 

“珍映啊,一起吃饭吗?”

 

“珍映啊,走,去练舞吧。”

 

“珍映啊,该睡觉了。”

 

“珍映啊,要一起加油。”

 

裴珍映觉得自己不再画地为牢,他开始走出自己的小小世界,他从0跨到了1,之后再从1跨到2,2跨到3……直至变成最开朗的10分满分的裴珍映——因为有个和他一样的小黄人,陪在他身边,带他跨出了最重要的那一步。

 

 

 

【04】

 

“和初印象最不同的是珍映,一开始觉得他很内向不爱说话,后来发现是个开朗的孩子,逐渐和其他伙伴也玩得很好呢。”

 

朴志训承认自己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些故意。

 

还有一点酸酸的滋味。

 

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很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譬如知道努力总会得到回报,所以不厌其烦地埋头练习着。譬如知道怎么在百人中脱颖而出,所以绑着自己并不喜欢的荧光色鞋带,以及,重复着同一个眨眼的动作。譬如知道自己不需要有太多的朋友,交心的伙伴三两个就好,所以他坦然地给自己糊了扇透明纸门,态度并不强硬,界限并不清晰,却在门里静静看着周遭的一切,不放任何人进来。

 

直到他看到另一个人,抱着一扇铁门,双手扒拉在冰冷的栏杆上,探着脑袋向外张望着,小心翼翼踮着脚尖,惶恐不安眨着双眼——

 

“裴珍映,一起吧……”

 

他主动开了口。

 

纸门被轻而易举地捅破,小玫瑰的种子,被种进了温暖的土壤,离开了生锈的冰冷铁门。

 

“我觉得初印象最不同的是……”

 

朴志训被裴珍映的声音拽回现实,他没有听清裴珍映后面说了些什么。

 

因为他口中报出的那个名字并不是他。

 

也对,面对你,我从来都是同一张脸,同一颗心,又哪来的什么同与不同呢?

 

朴志训挠了挠头。

 

以前,我总是开心地告诉全世界我有一个好朋友。

 

后来,我发现原来好朋友有很多很多更好的朋友。

 

 

 

【05】

 

裴珍映是长男。

 

会不动声色地照顾身边的人,虽然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很多时候并没有被收入镜头,但裴珍映向来不在意这些,他还不知道经营两个字怎么写。他所说的,他所做的,都是出于本能的真挚。

 

“最想照顾的哥哥是,志训哥。”

 

裴珍映向来只说真心话。

 

很多时候,在面对朴志训故作姿态的嬉笑撒娇的时候,裴珍映会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哥笑。

 

然后他的志训哥发现后,就会害羞地捂起脸来,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但他一直心存疑惑,明明志训哥是那么可爱那么孩子气的一个人,为什么其他成员们会说他过于成熟呢?明明他总是黏黏糊糊地拉着自己的手臂撒娇,为什么其他成员总说他从不撒娇呢?

 

还有啊,为什么在自己和别人一起聊天的时候,他总是默默坐在一边从不开口说话呢?

 

如果我能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就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或者笨一点也好啊,就不会想那么多。

 

 

 

【06】

 

朴志训习惯于努力把每一件事都做好,可是却鲜少有人夸赞他,当然,他对于这样的状态也习以为常。

 

直到19岁那一年,那双手臂将他紧紧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鬓角的碎发蹭着他的脖子——在上台竞演前,这个拥抱,成为了无言的鼓励与赞赏。

 

从那之后,就会变得有一点点贪心,对于那个怀抱,有着无法言明的眷恋与贪恋。

 

所以总想靠着他的肩,所以总是习惯性地抓着他的手臂。

 

如果你能再多抱一抱我,就好了。

 

可是他的珍映永远都是那样善良与温暖,会在自己因为获得一位而激动得差点落泪时拉过自己的手,将自己拥入怀中,自然也会在其他伙伴需要的时候,张开双臂给予温暖。

 

可是我不一样。

 

我对你好,也可以对别人好,但是有些东西我只想给你,有些温暖的事情我只想为你做,就算你不要,我也不舍得给别人。

 

“裴珍映,傻瓜。”

 

可惜这句真心话只能借着开玩笑的场景说给你听。

 

 

 

【07】

 

“身上得有刺,别人才会照顾你的感受。你要是软绵绵的,谁都会想来揉一把,多舒服啊。”

 

这句话是朴志训说给裴珍映听的。

 

“长出刺的过程是痛苦的,因为这一根根刺是从你的身体里破土而出的,可是你总要学着长大,所以承受这些苦痛是在所难免的事。”

 

裴珍映愣了愣,兀自摇了摇头,表示没懂。

 

“哎呀反正就是,回去公司之后记得要强硬一点,不要受欺负了,也不要什么事都憋在自己心里死钻牛角尖。”

 

“啊?”

 

“啊什么啊,我说我们结束之后,你回你的公司之后,你得把自己武装起来,毕竟哥不在你身边了没有人再罩着你了!”

 

朴志训翘起了二郎腿,视线落向了窗外。

 

“什么嘛。我们还有一整年的时间呢,怎么今天这么感性啊?”裴珍映一脸鄙夷地伸腿踢了踢朴志训的拖鞋,“而且——哥也没有刺啊,或者说,我觉得……哥长的是倒刺。”

 

是那种,刺往身体里面生长,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刺痛别人的,倒刺。

 

“珍映珍映,去购物吗?”有人在房间外敲了敲门。

 

裴珍映方才想说的话被吞回腹中,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朴志训。

 

“来啦。”

 

裴珍映起身边换衣服边问朴志训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他一会儿给带回来。

 

朴志训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其实前一天晚上他刚嚷嚷过想喝草莓酸奶,只不过,一定不会有人记得吧。

 

 

 

【08】

 

小王子里说,如果你要驯服一个人,就要冒着掉眼泪的危险。我们从不惧怕眼泪,但是,要值得。

 

房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朴志训自己。

 

伸手抱了抱自己,倒刺把自己扎得生疼。

 

他知道,其实裴珍映是聪明的,他也知道,他们两个之间,达成了某一种心照不宣却又词不达意的默契。有时候,他想要裴珍映快快长大,成为更坚实可靠的人,可有时候,他又舍不得让裴珍映成长得太快,因为他已经提前感受过长刺的痛苦,所以他想让自己的小孩永远被温柔包裹。有时候,他想要干脆捅破说破,问问裴珍映,你到底知不知道明不明白你在我心里有多特别?可有时候,他又怕一伸手什么都会落空。

 

可他也明白,那个只与他差一岁的小孩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就譬如,他会坐在角落看着自己蹲在地上和别人聊个大半天也只是撇撇嘴。等到看见自己要起身了脚已经麻得没法儿走路了,就一声不吭地拉着自己坐下,而他只是安安静静蹲在脚边,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替自己揉着小腿肚。

 

“哥真是个笨蛋。”

 

 

 

【09】

 

“哇塞珍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突然想喝草莓酸奶的!”

 

裴珍映看着那只从袋子里掏出唯一一盒草莓牛奶的手,想开口说还有其他口味的你能不能换一盒,正在支支吾吾想着如何开口之际,朴志训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裴珍映看到,那个浑身冒着暖暖雾气的人,视线落在了那一盒草莓酸奶上。

 

裴珍映愣了一下,制止不及,眼睁睁看着酸奶盒盖被掀开。

 

“谢谢珍映给我买的草莓酸奶哦!”

 

裴珍映脑中模糊一片,他隐约觉得,那个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人,身上那层温暖的雾气,结成了冰霜。

 

 

 

【10】

 

心动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从小鹿乱撞的那一刻起,这份感情,永远都在消耗中,永远都只会每况愈下,直至心上那头小鹿一头撞死。最纯粹,最坦然,最不计后果的那一秒心动,从初见那个戴着帽子低着头的你开始,往后的每一天,这份感情,都在走下坡路。可心动永远不可能止于心动,它还会心痛,还会心酸,还会心痒,譬如看到你和其他人有说有笑的时候,譬如看到你把最大的草莓递给别人的时候,譬如我看着你而你却选择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生过你一万次的气,也一万次地想过要放弃,可只要当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后脑勺上那一个小小的发旋,我就觉得,不行啊,我还是很喜欢你。

 

二十岁了。

 

朴志训终于如愿喝上了酒,抱着绿色的烧酒玻璃瓶嘻嘻哈哈摇摇晃晃借着酒劲故意撒着酒疯。

 

其实他头脑清楚得一塌糊涂,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是他主动疏远裴珍映的第十天。

 

是因为那盒会错意的草莓酸奶?不是。

 

是因为看到他给了其他人更贴心的拥抱?不是。

 

是因为他在镜头前说与其他人更亲近了?不是。

 

不是,都不是。

 

只是朴志训终于意识到,不管自己再怎么小心翼翼,精心呵护,但只要经过了时间的颠簸,那就不会再是原本的样子。

 

所以,没有理由,没有征兆。

 

只是把他的小玫瑰移出了自己精心搭建的温室,让他和自己身边其他的花花草草一样,种在门外就好,高兴了就浇浇水,忘记了——那就忘记吧。

 

一开始裴珍映并未发觉有什么异样,直到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持续了快一周的时间,裴珍映终于忍不住抓着朴志训把人堵在洗手间。

 

“哥,你最近……”

 

朴志训挑着眉盯着裴珍映。

 

裴珍映却不知道下一句话该如何开口。

 

朴志训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啊,连你支支吾吾的这一点点小小的尴尬与无措,我都不忍心看你承受。

 

“裴珍映,我知道你其实是喜欢我的。”

 

裴珍映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依旧说不出一句话来。

 

“但是喜欢分很多种。”

 

朴志训弯着眼尾,笑着。

 

“比如你喜欢我。”

 

“和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裴珍映堪堪伸了伸手,他以为他能抓住朴志训的手臂,低头却发现他们之间离了很远,很远。

 

所以这是不公平的。

 

所以我现在很讨厌你。

 

更讨厌那个喜欢你的我自己。

 

 

 

直到朴志训关上门离开,这几句话,依旧萦回在裴珍映脑海。

 

他突然间觉得眼前起了雾气,他想,大概,是因为刚才有人在洗手间洗澡导致的吧。

 

 

 

【11】

 

“裴珍映。”

 

裴珍映听到有人在喊他。声音是熟悉的,可是那个声音,从前,从未喊过他的全名。

 

“哥你喝多了……”

 

裴珍映看着朴志训摇摇晃晃向自己走来,下意识想夺走他手中的酒瓶,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这个资格。

 

其他哥哥们也各自喝得东倒西歪,喧闹声中,只剩裴珍映握着一罐汽水缩在角落,一如当初那个孤单一人的黄衣小男孩。

 

而向他走来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志训哥。

 

“你数过吗。”

 

朴志训突然并排坐下,靠在裴珍映肩头。

 

“十天啦。”他打了个嗝,蹭了蹭裴珍映的肩膀,“所以我觉得——保持这样的距离,也挺好的。”

 

“虽然,有的时候依旧会不自觉地看向你,依旧会习惯性地向你伸手~”醉酒的尾音带着撒娇的上扬气息,朴志训的声音变得温柔而黏腻,“再给我点时间吧,我会改的,会努力改掉这些习惯的。”

 

终是没忍住,裴珍映抢过朴志训手中的酒瓶,在后者的笑声中,仰头猛地灌了一口。

 

清甜火辣的液体入喉,裴珍映瞬间被呛得红了眼眶,可他却咧了咧嘴跟着笑了,笑得小脸紧紧皱在了一起,笑得咳起了嗽,笑得淌下了眼泪。

 

他知道,他把他的志训哥,弄丢了。


阿司匹林 【下】

朴志训x裴珍映x赖冠霖

“人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慢性疼痛,生命里出现的那些珍贵的人,是我们的阿司匹林。”

【上】

【中】


日子在三角缺了一角的情况下平稳渐进,一切都好似回到正轨。

 

这天大家都很高兴,因为朴志训被著名大导演挑中去参加新电影的选角,或许被选上的概率几乎为零,但对于新人爱豆来说,能被赋予参加选角的机会、能被大导演见一见,都是异常难得的宝贵经验啊!  

 

于是晚上大家都有一搭没一搭的聚在客厅等待朴志训回来,想听他说说这种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经历的“大事”——但是一直等到晚上十点,都不见人踪影。

 

尹智圣给经纪人发了短信询问,经纪人说这次情况比较特殊,是志训一个人去的,于是尹智圣又打电话给朴志训,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黄旼炫正示意让接着打电话,裴珍映的kakao响了:“志训哥说他会很晚回,让大家不要等他”,裴珍映如实传达。

  

大家了解情况后都稀稀拉拉各回各房睡去了,裴珍映坐在自己房间,莫名感觉到了不安。撑着脑袋一直强撑等到了凌晨,终于听到了开门的动静!蹭地站起来,立刻打开房门——“志训…”

 

“哥”字还没喊出口,门口的人便直直倒下,裴珍映眼疾手快将朴志训捞进了怀里,“哥,哥?!你怎么了,志训哥,朴志训!”裴珍映手忙脚乱抬手去拨朴志训凌乱不堪的刘海——

 

“别…别碰我……”

 

裴珍映心里一惊,“哥啊……”他这才看清——被撕烂的衣领,被扯坏的纽扣——这件衣服,是去年他送给朴志训的生日礼物。

 

 

 

“他就是靠脸上位的嘛不知道有没有被睡过哦。”

 

“长成那样肯定是要被潜规则的!”

 

“看着那张脸就想睡啊……”

 

脑中响起一句句戏谑的嘲笑声,朴志训冲进浴室,反锁好门,一步一步走到花洒下。

 

好冷啊,他慢慢蹲下把自己缩成一团。

 

已经是五月初了怎么还是这么冷?

 

他盯着地漏,为什么他不能像这些水一样流走?

 

“哥!志训哥!你开门啊!哥!”

 

珍映,珍映在外面呢。朴志训笑了笑,站起来脱掉衣服。镜子里还是那张脸,可他此时此刻却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他眨眨眼睛,敲碎了镜子。

 

“朴志训你给我开门!”

 

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裴珍映怕了,怕得要死。他尽量压低声音并不想吵醒其他人,只是一遍遍唤着朴志训的名字。

 

“珍映呐……”

 

门内传来朴志训的声音。

 

“天为什么还不亮呢。”

 

裴珍映扒着门缝,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捶击着他的胸膛,心口一阵阵钝痛,他听着朴志训说出的每一个字,撕裂感扑面而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整颗被掰碎了。

 

“朴志训,开门,求求你开门。”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我在,珍映在这里陪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好吗?”

 

“志训哥!朴志训!”

 

“不是说一辈子一起走的吗!我们拉过勾的你忘了吗!”

 

裴珍映在门外撕心裂肺,朴志训在门内心如止水。

 

他抓起一块碎片,残缺地印照着他的狼狈。

 

“虽然来的不是我最想要的,不过有你也不错——你看起来比裴珍映要乖一点。”他又想起那双油腻的手是怎样摸向自己的胸口,那张腥臭的嘴是怎样说着污言秽语靠近自己。

 

“珍映啊,我也保住你了。”

 

朴志训笑着,一拳一拳,捶打在破碎的玻璃渣上。

 

“呯——”门被撞开,冲入裴珍映眼帘的是满地的狼藉,他不顾满地的碎片,径直踩了过去,重重跪在地上,玻璃碎片生生扎进了膝盖——感觉不到痛,感觉不到,他跪在朴志训身边,眼里写的满是心疼与愤恨。朴志训的手里紧紧握着玻璃碎片,掌心割裂,鲜血绽出,他的睫毛挂着水雾,整个人的皮肤被水蒸气氤氲得透明异常,他看向裴珍映的每一个眼神,都是一把把利刃,生生刺进裴珍映的心脏。

 

“珍映……”

 

他柔软地靠在墙角,嘴角带笑。

 

“我好想你。”

 

裴珍映甚至不敢再靠近,他没有想过朴志训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无论是比赛时期还是活动时期,朴志训都是自己身边最可靠的那棵树,一旦自己飞累了,随时都能去这棵树上休息。

 

可现在,这棵树倒下了,连根拔起,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这棵树,早就被蛀空了。

 

“哥……我来接你了,你别怕……”

 

裴珍映跪着爬过去,小心翼翼,他怕自己太快吓着朴志训,又怕自己太慢赶不上拥抱朴志训。

 

“不用了,你别来接我。这里太黑,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热气氤氲,朴志训的脸怎么都有些模糊不清。水声不停,敲打在瓷砖上的声音正如亡灵序曲。

 

——脆弱的大树终于不堪重压悄然倒下,裴珍映距离朴志训还有两步。

 

 

 

 

 

“朴志训…朴志训…不要睡…不要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裴珍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朴志训送到医院的,此刻他跪倒在急诊室门口,身边是陆陆续续经过的医生护士,不一会儿有个小护士蹲下来问他:“先生,你的腿在流血,需要包扎——”

 

“医生医生!救他!你要救他!”裴珍映跪在地上抓着护士的胳膊,语无伦次地乞求着。

 

“里面那位病人没有大碍的您放心……”护士被吓得不轻,急急忙忙从裴珍映手中挣脱。

 

半个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人没事,过度刺激导致的晕厥,要注意休息,手上的伤口比较深,血止住了,要按时上药。人已经清醒了,现在在里面喊着什么裴什么的什么要回家……你是家属,可以带他回去没有什么——”医生的话还没说完,裴珍映便冲了进去。

 

“哥……”

 

他轻吻他的额头,眼里是破碎的温柔。

 

“我来带你回家了。”

 

 

 

 

 

裴珍映慌乱的心神有了片刻安定。听着朴志训匀称的呼吸声,裴珍映此刻已经完全清醒并且冷静下来。他的树虽然倒下了,不过没关系,衔起一片叶子,他还能带着他回到他们的家。

 

回去的路上裴珍映背着朴志训慢慢走,凌晨一点五十的街道是它该有的寂静。朴志训趴在肩头睡着了,刚才在急诊室的呓语已经耗尽他最后的力气,见到裴珍映之后便安心闭上了眼。

 

怎么办呢。裴珍映瞥见路灯的影子,昏黄得令人安心,却又孤单得让人心寒。赖冠霖的恩情还没有还,朴志训又成了这副模样。他们的关系就是莫比乌斯环,无论怎么转,最后都是在这一面上,他想逃离,可是如何翻转,他就还是在这里。

 

他继续向前走着,脑子里想的却是赖冠霖究竟该不该回来。

 

 

 

 

 

在朴志训床前坐了一夜,裴珍映想清楚了很多事。第二天一早,便起身去了公司。

 

裴珍映毫不畏惧地将这一切避重就轻地与公司高层摊牌。他心里很清楚这位大导演吃准了爱豆为了自身发展并不会将事情披露,他要做的是,警告公司,不允许再接这种工作,否则就算鱼死网破也要将事情搞大,赔掉一个小小的艺人,去毁掉一个知名公司,这笔账还是划算的——这是裴珍映的威胁。第二,他要求公司给朴志训足够的时间去修养调整,待他恢复后,尊重他的一切决定,这件事不允许提,更不允许因为他的误工而做出任何惩罚,否则他与朴志训将会双双退团,到时候这个团还能挣多少钱,可就不好说了——这是裴珍映明码标价的要求。

 

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裴珍映冷静而镇定地与公司高层谈判着,他不怕,他不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幼稚,不能再一味依靠他人——他想成为那棵树。

 

那棵能为重要的人遮风避雨的树。

 

就算这棵树并不高大,并不茁壮,就算这棵树还在努力成长,但他愿意伸出枝桠,拼尽全力张开双臂,为他爱的人,圈一方干净安全的土地。

 

无可奈何,公司只能选择退让。对于朴志训遭遇的事情他们不是不清楚,就像一开始导演点名裴珍映,却被他们换成朴志训一样,怕的就是这只狼崽发狠露出尖牙。可惜,护食是本能,伤在朴志训身上的,他都要拿回来。

 

“还有,赖冠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想再装傻了,被动等不到答案,那就主动解决。

 

他得到的准确回答是:冷处理。

 

那很好,裴珍映咬了咬牙,索性将事情一次性解决。

 

“这个月,最后的期限,我给你们一个台阶下,我生日,赖冠霖回归团队,一切时间点都恰到好处,不然,我、朴志训、赖冠霖,三个退团,也不是不可以。”

 

裴珍映不咸不淡,冷静坦荡地直面高层,提出这些条件。是啊,汽水line——就像当初粉丝们说的那样,是捆绑在一起的,不是吗。

 

“裴珍映,你真以为自己有这么重要吗?”高层也没了耐心,的确,WANNAONE是他们最大的摇钱树,不过这棵树该怎么长,该是由他们来决定。

 

“我没有,可是,你们不敢赌。”裴珍映单指敲打着桌面。“希望十号的生日会能如期举行,我很期待团体完整体集合问好的场面。”

 

高层咬牙,只能看着裴珍映鞠躬致谢后潇洒离去。对于赖冠霖擅自脱离团队的行为原本该有不小的惩罚,但是碍于Cube的压力,加上那次意外本就是工作人员失误才导致那样大的伤害,而粉丝也一直闹着让赖冠霖快解约,几方作用,对于这件事,当下能做的,反而是干脆听从裴珍映的话,把事情落实下来,才能有个圆满可观的结局。

 

狼崽已经不再摇摆尾巴,再不安抚好,可就要咬人了。

 

 

 

 

 

折腾了一夜,再加上这一个白天的谈判,裴珍映的憔悴任谁都能一眼看出。

 

“珍映?昨晚?”

 

回到宿舍,最有眼力见的黄旼炫试图询问,裴珍映强扯了个笑脸:“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拜托你了。”微微鞠了个躬,回了房间。

 

黄旼炫望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哥……”终于是脱力跪倒在朴志训床沿,看着仍在安睡中的朴志训,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柔软的刘海盖住额头,眉眼间依旧是凝出水一般的温柔。“对不起啊……没能从一开始就保护你……对不起,珍映来晚了。”

 

“珍映,别去,别去!”朴志训惊醒,看到床边趴着的人立刻跳下来把自己揉进这个怀抱。“你没去,没去,真好。”

 

朴志训夹杂着轻笑的声音让裴珍映更加难受。“我该去的,都是因为我没到你才——”

 

朴志训从裴珍映怀里退了出来:“不,你没去才好。”

 

他依旧不打算把真实情况说出来。诚然,昨晚他经历了人生中最崩溃的事件,虽然一向自诩坚强,虽然内心认定自己是个男子汉没有他扛不住的事,但他是人,他也会承受不了。在那一刻他想得很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挡就挡得住的,只要他能保护好一小部分安稳就好了。这不贪心吧,他想。

 

老天啊,别再下罪罚了,他知错了,他再也不贪心了。

 

“你怎么看起来精神不好?”

 

裴珍映摇头,扶着朴志训躺下。

 

“睡一会儿就好了,你也再睡一会儿。”

 

都会好起来的,这些绳结都能解开的。

 

扶好朴志训躺下,看着他重新安稳入睡,裴珍映也伴着他躺下了。“叮——”是朴志训的手机,裴珍映随手想去将亮起的屏幕摁灭,却在信息栏看到了令他无法继续镇定的一条短信:志训儿的香气,很让人留恋呢。  

 

裴珍映握拳,指甲深深嵌进了手掌心里。

 

 

 

 

 

从公司邮件里翻出导演的地址,裴珍映化着精致的妆面,穿着半透的白衬衫,强行换上一个天真烂漫的笑,敲开了导演家的大门。

 

“裴……珍映?!”

 

显然这是导演所未料到的。

 

“快进来快进来。”

 

裴珍映从他脸上读到了兴奋,强忍着满腔的愤怒与厌恶,裴珍映坐上了沙发。

 

“珍映……今天来,很让我意外啊。”开门见山,毫不避讳,这位导演自大地认为眼前这个小爱豆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礼物。

 

“我想,你应该懂的吧?毕竟当时就想在选角时见见你,却被你们公司硬生生给换成了朴志训,哎呀,那个孩子呀,啧,可真是不懂事……”

 

什,什么?

 

裴珍映心口陨落一块巨石,真相浮出水面的瞬间,压得他喘不过气。

 

怪不得,怪不得。裴珍映眼前浮现朴志训温柔微笑着的脸,他以为自己是救赎者,结果依然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可惜,那小子比我想得倔啊,力气还挺大,完全没尝到味道就让他给跑了。不过——”

 

裴珍映想起朴志训摔进房门的模样,他抽出藏在袖口的小刀。

 

小刀被掩在身后,迎面已是豺狼扑来。“不过果然还是珍映最可爱了。”是充满恶臭的言语。“乖一点对你有好处……”锁骨处已然被无情侵犯——裴珍映无力地望着天花板,那是令人头晕目眩的白墙水晶灯,倒映出令人作呕的场景,他想象着,当时的朴志训,该是如何的绝望与痛苦。

 

“让开。”

 

是冷冽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冰冷的刀面贴在脖颈——老男人被吓得不轻,立刻瘫倒在地,支支吾吾地试图恐吓裴珍映:“你你你,你不要冲动啊,你可想好了……会会会有什么后果你——”

 

“我录音了。”

 

裴珍映居高临下,系着胸口的扣子,缓缓说着,“你对朴志训做的事,以及,今天发生的一切,你想好了,如果不想身败名裂,请你,从今往后,不允许,再靠近朴志训半步,否则——”裴珍映收起了刀,在自己脖颈前,轻佻地比划了一道。

 

“说出去又有谁信呢?你以为凭借这一点就能推倒我这几十年来的积累?”导演虽然被吓住,不过毕竟多活了好几十年,嚣张不减。

 

“不需要推倒,求个角落而已。您是能只手遮天的,留一个角落给我们就行了。”

 

从盛气凌人到恢复平静,裴珍映从始至终都是那副姿态。导演想,要是一开始来的就是裴珍映——算了,漂亮的人那么多,不差他这一个。

 

“怪不得那天朴志训靠着大喊你的名字才能推开我跑出去,是我看走眼了。只可惜如今我对于驯服已经没有乐趣,不然——”导演装腔作势从地上爬起来,从桌上摸了一根烟。

 

“那就好,告辞。”

 

裴珍映知道这样的人更看重自己的面子和地位,为了保存颜面他不会轻易挑战自己的底线。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裴珍映,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给朴志训讨说法?还是,在向自己的无能挥刀?”

 

是为了什么?拖着步子走回宿舍的路上,这个问题充斥裴珍映脑海。

 

不为了什么,只为了一个朴志训,朴志训,比什么都重要。别说是赔掉我的演艺生涯,即便是要我一条命,我也不允许,任何人动他。

 

 

 

 

 

回到宿舍,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裴珍映忽而觉得轻松了,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除了朴志训。没有什么重要的了,除了朴志训。裴珍映重新收拾笑意,打开了房门。

 

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此刻正坐在朴志训床沿——

 

赖冠霖回来了。

 

裴珍映没有进去,倚在门框看着。

 

真可怕啊,这个场景。

 

“我以为只要我离开了就能换得和平,但是。”赖冠霖顿了顿,他摸了摸朴志训的脸颊,“我们三个人还要继续这样纠缠吗?你不欠我的,不要你还。”

 

裴珍映靠着墙缓缓滑下。该怎么做,该怎么做才能让一切回到正轨。

 

这个世界给予我们的恶意太多太多了,我得到的爱,太多太多了,我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可以冷静地面对谈判,可以勇敢地惩治恶魔,那些疼痛残忍地催促他快速成长,却没有教会他如何面对所爱之人。

 

“冠霖呐,回来啦。”

 

终是推开了门。

 

“嗯,珍映哥。”

 

赖冠霖没有做出过多的回应。或许是刻意,或许是无心,裴珍映也没有多余的心思继续在意了。

 

“回家很开心吧,你看起来状态很好。”裴珍映坐到地板上,确认朴志训睡得很好便仰头打算接着和赖冠霖说说话——

 

“嗯?”

 

赖冠霖的睫毛原来这么长。裴珍映的眼珠从右往左转过去。唇上的触感算得上是熟悉,虽然他们曾经有过的唯一一次接触是那样短暂。

 

“你想我吗?你想过我吗?”

 

赖冠霖碾磨着,询问着。裴珍映没有回应,单单瞥向朴志训的方向。

 

“看着我。”赖冠霖托住裴珍映的脑袋,“我很想你……”

 

像是说给裴珍映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听好。”赖冠霖总是这样,难过时,他就总爱笑着。“你,裴珍映,不亏欠我任何东西——”他垂着眼睛,抵在那人额头,“所以,去做你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

 

他们之间靠得那么近,近到呼吸相连,甚至能听到呼吸声中有什么东西,骤然坍塌,碎裂了。

 

“你恨我吗。”他听到,裴珍映问他。

 

“恨过。所以我逃开了。”赖冠霖转而拨弄裴珍映的头发。“这种情绪很奇怪,从一开始的不甘心到后来的不愿放弃再到不甘心,转来转去,中心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不愿意多看看我呢?”赖冠霖重新和裴珍映对视,“以前还很傻,以为只要成了志训哥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你就愿意多看看我。呵,怎么可能啊,我该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赖冠霖单手描摹着裴珍映的眼眶,“我最喜欢你的眼睛,干净,天真,所以我把你刻在我身上。”他引导着裴珍映的手放在自己蝴蝶骨。

 

“真想继续爱你啊。”

 

“那就爱吧。”

 

——是床头传来的声音。

 

“志训哥!”裴珍映立刻挣脱开赖冠霖的束缚,“你醒啦?什么时候醒的?还烧不烧?你昨晚一直低烧我很担心我今早摸你额头的时候我还——”

 

“裴珍映。”朴志训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放过我吧。”放过你自己吧。

 

“哥?”

 

“别再折磨我了。”我不想再看你这么折磨的样子。

 

“哥你再睡会儿你还——”

 

“你除了会带给我痛苦你还能给我什么?”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啊,珍映啊,你是我所有快乐的中心啊。

 

“你该换药了我替你——”

 

“你给过我安稳、你保护过我吗?没有。”对不起,哥给不了你能停歇的避风港了。

 

“朴志训你休息一下别说太多话了——”

 

“你根本给不了我要的。”对不起,对不起,珍映。

 

“裴珍映。”

 

朴志训用裹着纱布的那只手轻轻将他握在自己肩头的手拍下。

 

“结束吧。”

 

求你了。

 

朴志训又闭上了眼,明显的抗拒让裴珍映不知所措。

 

哥你不用怕,都解决了,不会再有任何威胁你的人,你还是最好的那个。他有满肚子的话想告诉朴志训,他预想过把这些好消息告诉朴志训的时候哥哥一定会笑着夸他“珍映长大了啊”——都怪你!裴珍映转而狠狠盯着赖冠霖。都是你的错,明明就差一步了,只差这一步,为什么你要回来!裴珍映丝毫不记得曾经对于赖冠霖的担忧,他猛地站起来,红着眼掐住赖冠霖的脖子。

 

“裴珍映!”

 

看到发了狂的裴珍映和任由他摆布的赖冠霖,朴志训急忙从床上跳下。

 

“啪——”

 

这一记耳光,几乎用尽了朴志训此刻所有的力气。裴珍映红着眼眶抬眼看他,他正虚弱地喘着气。他多好看啊,他多温柔啊,可是,他的美好,他的温柔,都不再是你的了——朴志训,不是你的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仗着冠霖喜欢你就为所欲为了?”朴志训深吸口气,酝酿着他的风暴。“我们之所以走到今天这步,你想想是因为什么?你想想究竟是谁的摇摆放纵给出了错觉。”朴志训轻抚着那张泛红的脸颊,一如当初的亲近。

 

“都是因为你。只有你才是错的那个。裴珍映,我们都是你害的。”

 

别再靠近了,你别再靠近了。

 

 

 

死寂一般的沉默。

 

时钟的滴答声不知过去了多久,裴珍映突然就无声地笑了起来。

 

“好。”

 

裴珍映笑着,笑到停不下来。

 

是发自内心的笑,却是将朴志训整颗心脏全部挖空。

 

“冠霖,公司这边我交涉过了,你归队,不会有任何处分。”

 

“志训……哥。”他依旧忍不住顿了一顿,“公司不追究你的事,你先把身体养好。”

 

“还有……”他垂下了眼眸,“那个男人,他不会再来纠缠你了。”

 

朴志训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这才注意到,裴珍映锁骨处的那一点点淡淡的痕迹……

 

“珍……”他多想开口喊他,而所有想要喷薄而出的话语,都哽在喉咙,生生长出了倒刺,将他刺得鲜血淋漓。

 

“我们……”裴珍映眯着眼笑得灿烂,“还是朋友吧?”

 

朴志训红着眼想再说些什么,裴珍映却已经转过身去。“没关系,当不了朋友勉强当当队友吧,毕竟别影响工作。”裴珍映捏了捏衣角。“对不起啊,冠霖,我刚才太着急了。”他不敢看过去,赖冠霖的眼神只有空白二字,他已经被真心所伤,却不得不继续以真心伤人。

 

“我们都是队友,反正只到年底——”裴珍映顿了顿,“不会浪费很长时间的。”

 

赖冠霖目送裴珍映拉开门直至消失。“志训哥。”他叫了一声,朴志训双眼空洞,愣愣看着门口。

 

“你愿意给我一个拥抱吗。”

 

并不是问句,也没有等待,赖冠霖从侧面抱着朴志训。他的志训哥啊,永远都是这么善良的人。

 

“都解决了,对吧。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转眼裴珍映的生日就到了,fanmeeting如约而至,在粉丝的尖叫声中,成员各自组队营业,两两发糖。

 

是,两两发糖。主人公站在最中心,却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裴珍映伸手给朴志训递蛋糕,却是经过姜丹尼尔的手。“他…最近还好吧。”裴珍映漫不经心地询问——毕竟朴志训的新室友,已经是别人了。

 

姜丹尼尔用余光瞥见正在帮赖冠霖抹去鼻尖奶油的人。都说他和朴志训是神仙打架,可这三人之间的恩怨才是真让他们这些凡人遭殃。“除了偶尔会半夜突然醒来别的都没什么。”这还是朴佑镇发现的,自己睡得死不觉得,刻意留心倒也发现这点。唉,他叹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哟。

 

“今天是珍映的大好日子,我们寿星有什么愿望啊?”尹智圣尽职当好mc,突然被点名的裴珍映愣了愣神,咬了咬唇拿起麦克风:“我想听成员们给我说些生日祝福——每一位成员。”目光所至,是正在和赖冠霖说笑的朴志训。

 

“我们珍映呐,再多长点肉,健健康康的就最好啦。”

“谢谢智圣哥!”

 

“珍珍珍珍映映映映映尼尼尼尼,大大大大发发发发——”

“哈哈哈成云哥你这样很搞笑诶!”

 

“完全,非常,绝对,相当,帅气的,我们珍映!过完生日要更帅气哦!!!”

“圣祐哥你很烦诶哈哈哈哈哈。”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俩继续一起约着练舞吧……裴珍映,跳舞超棒了!”

“你才是最棒的!五金五金赞!”

 

“大家知道的吧,我们珍映唱歌——哦吼!一流!哦吼!接下来请大家多多期待吧!!!”

“在奂哥你这样我害羞的!”

 

“裴蝌蚪,要一直开开心心,哥哥看着你呢。”

“我会哒,尼尔哥。”

 

“我们珍映,最乖了,哥倒是希望你能调皮一点了。”

“旼炫哥你画风很奇怪诶不过还是最爱你啦!”

 

“珍映珍映哥!要健健康康!要开开心心!要长高高!要变胖胖!要得到很多很多的爱!很多很多!”

“好啦好啦大辉,我知道你对我最好啦,biong~”

 

“珍映哥,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

“冠霖你这算什么祝福语啦!韩国的祝福语不是这样说的啦!!!”大家集体起哄。

    

“裴珍映。”

 

最后一个人的祝福语。台下开始骚动起来。

 

“我爱你。”

 

最是真切的话语,却用着最开玩笑的方式说出。

 

伴随着台下粉丝混乱的尖叫声,裴珍映将话筒放下,朴志训听到他说——

 

“我也爱你。”

 

 

 

 

 

看起来好像一切都在好转,慢慢走上正轨,上节目、发专辑、打歌,期间陆续经历了朴志训的生日、赖冠霖的生日,自从裴珍映生日会上那句“我爱你”之后,朴志训和裴珍映之间好像真的变成仅仅是队友的同事情谊,即使是祝福也再没有任何能够带来遐想的语句,接触也不再存有私心。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时期,比赛的时候就只有从不认识到知心人的程度,中间的过渡是没有的,要说有些不习惯,裴珍映想只是自己贪心而已,是不对的。赖冠霖和他本人一样,真正成了洒脱的那个,跳离开他们之间的束缚,赖冠霖也不再承受感情的副作用,他感受着艺人生活给他带来的享受和磨砺,对于他们的关系,赖冠霖也能以真正意义上的局外人旁观,就像看节目的观众一样,说一些评价,却清楚这些话不会让主人公有任何变化。——剧本已经写好了,除非演员们自己愿意做出改变。

 

获得最后一个奖项的时候,赖冠霖作为语言担当得体地说完感言之后抓着话筒又说了一句话——

 

“有的时候我们以为是因为见到初雪才开心,其实,是因为身边有让我们开心的人。希望各位朋友都能遇见这个人。”

 

粉丝们尖叫,成员也表示忙内会哄粉丝了,只有裴珍映想明白了一件事。

 

“哥,我们出去走走吧。”

 

旋涡中心的人终于知道该解决的问题还是不能一味逃避,旋涡周遭的观众对此感激不尽纷纷举牌避让,朴志训没了退路便点头说好。

 

冬天的首尔很特别。裴珍映一直以为所有地方的冬天都是这样,但是在对比之后才知道,只有首尔给他这样的感觉——无论往哪里走,都有他喜欢的味道。这个味道可以是泡菜,也可以是炸鸡。可以是衣柜香,也可以是朴志训。正如此刻,他把朴志训抱住,朴志训的味道也将他紧紧环绕。

 

真是想念啊,七个月,以前分开七个小时都要抱怨好久的两个人却可以在七个月的时间里形同陌路。回想起来,裴珍映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冠霖说喜欢初雪是因为有喜欢的人,我觉得不对。”

 

朴志训只是这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听着熟悉的声音说着陌生的话,却并不给他回应。裴珍映也不在乎,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我觉得,是因为我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出现什么我都喜欢。”

 

正巧,一片雪花落在朴志训的睫毛上。“志训哥,原本我不打算说的,但是再不说好像就没有机会了。”裴珍映捧着朴志训的脸颊,和当初比赛时期趣味运动会上为他涂口红时那样,认真、仔细、一点一点注视他脸上每一个角落,最后视线落在睫毛那颗因为化雪而挂住的水滴上。“我想要和你一起,春天的繁花、夏天的暖阳、秋天的落日、冬天的白雪,每一样我都想要和你一起看。只有和你一起,它们才是美的。你愿意吗?朴志训,你愿意,再喜欢我——再爱我一次吗?”

 

落雪毫不在意世间爱侣怨侣,它们只完成自己的任务,却不知撒下的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个计时器,簌簌,簌簌,倒计着心碎或者心动的时刻。朴志训睫毛上挂着的水滴终于进了眼眶,再流下的样子像极了眼泪。

 

 

 

限定组合终于迎来结束,伴随着粉丝的哭喊声,WANNAONE正式成为一个过去式的名词。成员们各自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似乎是重回起点,不过他们都知道,再上路的时候会有多大的变化。

 

那天朴志训施舍给裴珍映的吻随着化雪渗透进他的身体,为什么是热的呢?裴珍映当时想不明白,朴志训最终还是选择离开,留下他一个人蹲在原地,他想了很久:可能是因为,心太热了,热过了头。所以他才觉得现在那么那么冷。

 

裴珍映离开宿舍的时候回头看了眼,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说不好在不舍什么,但是他总会记得赖冠霖把他压在那张沙发检查他伤痕时的样子,而在门口接住朴志训时扯下的扣子也还收在铁盒里。

 

算了吧,就这样也很好。

 

 

 

 

 

裴珍映安心在C9继续当练习生,据说再等两个月就会安排他和新练习生一起练习,对此他没有十分大的情绪起伏。照旧完成今日的练习量,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又到他的生日了,去年还有私下举办的生日会,今年反而只想安静度过。到蛋糕店取走预定的蛋糕,顺便给认出他的店员签好名,还是那个娃娃脸签名,当时和朴志训一起研究了好久最后敲定的版本,害他写几个就手酸到不行。

 

解散后也不是没关注过其他人的消息,不过私下有什么聚会朴志训从来没有参与过,连赖冠霖都出现了他也不愿意来。众人也都清楚个中缘由,虽然不知晓全部,不过也清楚一个大概和结局。

 

算了,就这样也很好。裴珍映总是这么安慰自己。

 

推开店门,属于春末夏初的热气撞他一个满怀,他想了想,应该要开始抹防晒霜了。

 

“你又长高了,裴珍映。”

 

背后的声音还是带着笑,是他最喜欢的那种,裴珍映也跟着笑了起来。


-END-




*对不起大家,其实文是去年六七月就写完的,后半截拖到现在才发是因为发现写跑偏了,纠结要不要发出来……总之算是烂尾了……大家随便看看就好……

烬 【狼昏/短完】

 人活着,本就是一场荒谬的罪恶狂欢。

 

 

 

铁锈的味道。

 

血腥的气息。

 

裴珍映找到朴志训的时候,后者正被绑在一间亮堂得让人头晕目眩的地下室里。

 

双手被缚,双脚赤裸,双眼被黑色布条蒙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三七分背头,面容冷峻,满脸戏谑的中年男子,手中,正在摆弄着钳子、小刀、榔头,各种工具——似乎裴珍映只要晚来一分钟,这些器具就会在那个被缚的小人身上烙下印记。

 

“你是谁!”

 

男人在裴珍映踏入地下室不到三秒之时便有所察觉,出声转移注意力之际一把斧头直直向着目标飞去,裴珍映侧身轻而易举躲过,袖口滑出一把蝴蝶刀,向着对方颈动脉挥刀刺去。

 

男人显然不是吃素之辈,抬手挡下攻击之际反手将裴珍映握着刀的手臂扭转身后,另一只手摸向桌面的小刀,猛地刺进裴珍映左肩。

 

鲜血涌出,裴珍映皱了皱眉,他厌恶血的味道。

 

肘击,后踢,回身,出其不意下蹲扫腿,出刀,刺向大腿——

 

“啊——”

 

裴珍映再度皱眉,他讨厌吵闹之人。

 

毫不犹豫拔出肩上的小刀,面无异色,抬手扎进那人身体,用力扭转,“咔嗒——”嵌进肋骨。

 

男人的痛呼声不绝于耳,抬腿将裴珍映踢倒在地,猛地向他扑去,一拳,落在裴珍映脸颊,陡然出现一条血痕。

 

裴珍映彻底拧起了眉,清冷的戾气从他厌世的眉眼溢出。

 

他最恨别人触碰到他的脸。

 

翻身将几近癫狂的男人扣在身下,右臂拢上脖子,收紧,扣住脑袋,掰正,用力,“咔嚓——”男人彻底咽了气。

 

裴珍映缓缓起身,将黑色大衣上沾染的灰尘掸去,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渍。他缓步靠近那个依旧被蒙着双眼的小人,将他手上的绳索褪去,微微俯身,揭下了布条。

 

对上眼睛的刹那,裴珍映失了神。

 

那双眼睛,像是藏着璀璨星辰的银河,又像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宇宙,让人沉迷,催人堕落。

 

裴珍映把那一瞬间的分神,归咎于地下室的光线太过刺眼。

 

“你是来救我的吗?”

 

他听到他问。

 

 

 

 

 

裴珍映把朴志训带回了家。

 

杀手一忌:放人入巢。

 

“你…你流了好多血……”

 

裴珍映倒了杯水,坐下打开了电脑。

 

“痛…痛不痛啊?”

 

两口冰水入喉,裴珍映舒展开眉眼。

 

“我…我给你包扎一下吧——”

 

“闭嘴。”

 

裴珍映合上电脑起身回房,“你睡沙发。”

 

“啊?你家沙发很小诶怎么睡——”

 

“你再多说一句我立刻把你从这十六楼扔下去。”

 

 

 

 

 

裴珍映今年二十岁。

 

手下掠夺的人命,已然难以计数。

 

活着的意义,在于执行任务。

 

任务的本质,无非取人性命。

 

弱肉强食,听从指令,不问是非,这是作为一名合格杀手的信条。

 

朴志训。

 

是他二十岁成年这一年,第一个任务。

 

救他。

 

是为了杀他。

 

 

 

 

 

“你在干什么。”

 

一早,裴珍映被房门外的动静吵醒。

 

昨晚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对着电脑屏幕上组织传送过来的关于朴志训的资料看了很久。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份资料,为什么会看那么久。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普通人,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杀手二忌:追根溯源。

 

 

 

“啊?你醒啦?”朴志训额前夹了一个黄色发卡,一蹦一跳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东西。

 

“你家里怎么什么吃的都没有啊,我勉强找出几个鸡蛋煎了蛋,就是不知道你这蛋是什么时候的了。”

 

朴志训噘了噘嘴,带点委屈,又带点嫌弃的意味。

 

裴珍映面无表情径直略过仰着脑袋冲他招手的朴志训,从冰箱里取了一瓶酒,转身就要回房。

 

“诶你干嘛大早上不吃早饭就喝酒啊!”

 

“松手。”

 

裴珍映扭头,冷冷地看着一时心急扑上来抓住他手臂的人。

 

“我再说一遍——松,手。”

 

“我不。”

 

朴志训的手抓得更紧了些,“除非你乖乖吃早——啊痛——”

 

裴珍映只是稍一使劲,挂在他手臂上的人便生生摔在了地上。

 

“我说了别烦——”话未说完,裴珍映看到,坐在地上的人,那双好看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是不是弄疼他了?

 

疼,是种什么感觉。

 

 

 

裴珍映最终端起盘子回了房。

 

他把这一举动归结为——为了不让那个人再烦他。

 

 

 

 

 

夜晚的风很凉。

 

裴珍映喜欢冬天,喜欢冬天萧瑟的寒风。

 

喜欢冬夜半明半昧浩渺澄净的星空。

 

他说话时候尾音总是轻佻上扬。

 

他的眼尾和他的声音一样,可爱地扬起。

 

他的双手习惯缩在衣袖内,只露出半截手指。

 

他的脸颊从侧面看,是微微鼓起的。

 

他的睫毛从侧面看,是微微翘起的。

 

他的嘴角从侧面看,是微微抿起的。

 

裴珍映望了一会儿夜空,下意识起身推开房门,客厅空无一人。

 

裴珍映皱了皱眉,迅速冲出了大楼。

 

不妙。

 

杀手三忌:放松警惕。

 

裴珍映盯着手里的红点一路狂奔,虽然早就在那人身上装了定位系统,但为什么会大意到人离开了都毫无察觉。

 

裴珍映敲了敲太阳穴,此刻,他离红点只剩一步之遥。

 

一个肥头大耳之人正将朴志训缓缓逼进巷子深处,他的脚下,散落一地的,是新鲜的蔬菜瓜果。

 

壮汉抬手便掐住朴志训的脖子,将他直直拎起。朴志训无力挣脱,只能堪堪地悬空踢着腿。

 

突然间,脖子处的力道猛地松懈开来,朴志训靠着墙倒下,大口喘着气。

 

他睁眼,看清楚了,那个壮汉,被蝴蝶刀从腕口处砍下了一只手。

 

“不要!”

 

朴志训趴在裴珍映脚边,在他手起即将二次刀落之际,喊出了声。

 

“别…别杀人……”

 

 

 

 

 

朴志训是被裴珍映背着带回去的。

 

“我…我买了创可贴,你脸上还留着之前的伤,我给你贴一下……”

 

裴珍映下意识地扭头躲避,却在瞥见朴志训脖子上红色的勒痕时,又乖乖把头转了回来。

 

乖乖把脸送了出去。

 

“谁允许你出门的。”

 

“我,我想给你买点吃的……”

 

“不需要。”

 

“你,你冰箱里只有酒,可我想喝酸奶……”

 

 

 

 

 

隔天一早,朴志训醒来,看到裴珍映正打开冰箱:

 

一半是酒,一半是酸奶。

 

草莓味的香草味的红枣味的……每个口味都有。

 

朴志训站在裴珍映身后,从他的胳膊底下探出一只手来,拿了一盒草莓酸奶:“谢谢你~”

 

他笑得眉眼弯弯。

 

裴珍映不自觉地跟着牵动了嘴角。

 

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朴志训愣了一下。

 

裴珍映从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模样,瞬间慌了神,摔上了冰箱门,冲进了洗手间。

 

 

 

冰冷的水冲洗着脸。裴珍映撑着洗手池抬眼,镜子中的自己,那张挂着水珠从里到外都是冰冰冷冷的脸,好像没变。

 

又好像变了。

 

裴珍映盯着那个桃心状的粉红色创可贴,缓缓闭上了眼。

 

如果说第一次救他,是为了杀他。

 

那么第二次呢?

 

 

 

 

 

组织发来的最后通牒。

 

最后一天,若是还未能完成任务,代价,将是万劫不复。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有人要杀你。”

 

裴珍映变得躁郁不堪,他将朴志训狠狠摔在床上,欺身上前,扣住身下人的下巴,咬牙发问。

 

“我…我不知道。”

 

“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那双眼睛,在漆黑苍茫的夜里,闪着诡谲而诱人的光。

 

 

 

“我会。”

 

 

 

命途的终点是灭亡,自恃怙恶不悛之人却将伸手扼住自己的喉咙。

 

明知代价是失去自我,七情六欲被挑起的瞬间分明是在拔刀插向自己心脏。

 

因为这是第一次,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因为这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

 

“朴志训……”

 

将他揉进怀里,裴珍映抵着他的额发,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

 

“朴志训……朴志训……”

 

将他的每一丝气息,收入囊中。

 

“志训……志训……志训……”

 

剥离他的躯壳,啃噬他的肉体,占领他的一切。

 

贪婪而放纵,堕落而沉沦。

 

 

 

 

 

“这是什么?”

 

事后,朴志训被圈在怀里,他靠在裴珍映胸膛,手指拂过微微凸起的那一道文身。

 

“Deep.他们给我的代号。”

 

杀手四忌:自报家门。

 

“还疼吗?”

 

朴志训伸手抚上裴珍映肩侧那一道伤口。

 

裴珍映摇摇头。

 

“没疼过。”

 

“这是什么。”

 

发问的是裴珍映,他把玩着朴志训佩戴在胸前的项链,那是一把钥匙。

 

“保命的东西。”

 

朴志训笑了笑,这个笑,一瞬间让裴珍映觉得陌生而又毛骨悚然。

 

未等裴珍映再度开口,朴志训翻身坐在他的腰际,俯下身来,深深吻住了眼前人。

 

裴珍映感受到,那条带着余温的链子,被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裴珍映感觉自己睡了很长一觉。

 

头痛欲裂。

 

记忆中他喝下朴志训递给他的一杯酒,便混混沌沌不省人事。

 

此刻醒来,自己已被锁在一方窄小的铁笼里。

 

四面死寂,偌大的暗室泛着幽蓝的光,裴珍映望向周围,一个个巨大的玻璃瓶子,浸泡着一具具死去的尸体——包括两张熟悉的面孔,那个男人,还有那个壮汉。

 

“很遗憾,安老板,代号Deep,您本次的实验对象,在最后一关,宣告失败。”

 

是朴志训的声音。

 

声音里,是陌生的冷淡与从未有过的低沉。

 

“啧啧,那可真是可惜了,在他身上我可花费了不少金钱与精力。他生来没有痛觉,经过我后期的训练与药物刺激,达到了不会撒谎、不会违抗命令的境界,却没想到,还是没能过朴先生这一关。”

 

朴志训闻言咬了咬唇,而后轻笑了一声。

 

“他很优秀,身手、头脑、体格、外貌,都是您这些实验对象中最优秀的。您的其他几个实验对象都是他灭掉的。”

 

“再优秀,动了情那也只是个废物。接下来就麻烦朴先生了,失败的实验品,可要处理干净啊。”

 

“明白。”

 

切断通话连线,朴志训起身,回到暗室——

 

笼子的锁已被打开,笼内空空如也。

 

笼子前贴的那一张判决书一般的白纸上,原本写着:

 

代号:Deep

 

特征:无痛症

 

实验结果:失败

 

此刻,在特征那一栏上,被殷红的血迹添上了新的字迹,是一笔一划写下的两个字——

 

“会痛。”

 


-END-

三人成虎 【八】

*all狼,本章转折

前文:【一】【二】【三】【四】【五】【六】【七】


姜义建仗着自己受伤,硬是每天拖着裴珍映能多晚走就多晚走,好在他身体恢复得快,虽然每天都闹得很晚,不过他倒是一直坚持着亲自送裴珍映回去。

 

“今天还早,你就不送了,我自己回去。”

 

废了好大劲才甩开这只巨型黏人萨摩耶,裴珍映捏了捏姜义建的脸颊算是安慰。

 

“那你到家了得和我打电话,还要亲我!”

 

笑着点头说了声好,裴珍映挥着小手踏入电梯,看着那个小人一点一点消失在电梯门后,姜义建不会想到,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这样单纯的裴珍映。

 

 

 

“已经‘接到人’了吗?那可要小心对待啊。”

 

赖冠霖挂了电话。裴珍映,你为什么不乖呢?为什么有了姜义建还要抓着朴志训不放?

 

他想起两天前在医务室看到的场景,太刺眼了。

 

 

 

那天是高二年级体育考试,裴珍映平日里运动细胞还算不错,但他忽视了自己前阶段受的那一系列伤,在长跑进行到一半时,一口气没喘上来,直直摔倒在地。

 

赖冠霖第一时间看到了倒下的裴珍映,他立刻反应过来一定是之前肺炎落下的病根,他刚想上前询问情况,视线里便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朴志训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顾周遭的哄闹,背起裴珍映立刻向着医务室方向跑去。

 

赖冠霖站在不远处,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校医检查下来裴珍映并无大碍,只是警告他以后不可以再做这种剧烈运动,当下需要做的事就是休息。

 

“可是下节课是……”

 

“你别动!”朴志训一把将要从医务室病床上起身的裴珍映按了下去,“等一下讲的哪节课我之后给你补就行了。”

 

“我,我没事……你先回去上课吧。”裴珍映始终躲避着朴志训关切的眼神,他不想去承受这份他不该得的关心。

 

“裴珍映。”他很少这样直接喊他名字,病床上的人一愣,眨着眼睛抬起了头,“裴珍映,你刘海长了。”

 

朴志训半跪在床上,轻轻捏起裴珍映额前一簇刘海,笨拙地梳理着发际线旁的碎发,然后摘下了自己手腕上的那根荧光色皮筋,将手中这一撮头发,扎成了一个球。

 

裴珍映愣了很久,最终低着脑袋,傻傻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那颗球。

 

而这一切,被随后赶来医务室的赖冠霖,全数收进眼里。

 

“珍珍,你后悔没有?”

 

喜欢真的是一种太奇妙的情绪,明明姜义建给了自己那么多,可只要朴志训给你扎一个头发,裴珍映就毫无招架的能力了。

 

喜欢啊,真喜欢啊。裴珍映无法否认,感情一定有一个先机,这个先机被朴志训抢了,他心里的这个位置就只能是朴志训。

 

“有。”

 

“真的?你真的后悔了!你愿意回来是不是!”

 

本来以为又会收到像之前一样沉默的回复,可没想到从裴珍映口中说出的却是一个肯定的字眼,朴志训知道他后悔了,他后悔答应姜义建了,只要他后悔了,那就证明自己还有机会。

 

“珍珍,珍珍!”在爱里每个人都是自私的,谈什么无私奉献,谈什么默默守护呢?想过无数次要放手,可当心尖上的那个人真真实实地在自己面前仰着小脸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时,朴志训知道,一切都不重要了。

 

“珍珍,珍珍……”

 

听到朴志训傻乎乎地反复喊着自己名字,裴珍映也不自觉跟着笑起来。

 

笑?赖冠霖站在虚掩的门口,看着。不乖的小孩是要被惩罚的。

 

 

 

 

 

“嘟嘟嘟——”

 

这都快十点了怎么还没给自己打电话,打过去也都是无人接听,姜义建摇摇头,就算是洗澡去了也不该洗这么久啊。

 

“珍珍?”

 

姜义建努力忽视这个刺耳的昵称,只专心询问朴志训有没有见到人,不管是不是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至少,他要确保裴珍映是安全的。

 

“我没见到他啊。”

 

朴志训疑惑得很,事实上自那日医务室之后他都没能再和裴珍映有私下的见面。

 

“你快联系赖冠霖问问最近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我怕裴珍映出事!”

 

就在刚才,姜义建脑中突然想起那个人,那个捅了自己一刀的人。

 

“下一次就没那么走运了。”

 

这个下次可千万别是报复在裴珍映身上。

 

 

 

“裴珍映?他怎么了?”

 

赖冠霖看了看时间,嗯,两个小时,小小的惩罚也应该结束了。

 

“或许是出去买东西没带手机,你别急。”

 

他当然还是要当好温柔善良的角色。

 

“不然我陪你一起找?”

 

“谢谢你啊。”

 

面对赖冠霖,朴志训总是有些心虚的,从以前的爱到后来的恨再到如今的不近不远,如果不是因为裴珍映,朴志训不会有这样的徘徊。

 

“没关系的,是珍映嘛。”

 

 

 

 

 

在去找朴志训的路上收到已经把裴珍映扔到他家附近巷子的消息,赖冠霖先前预想的是一个回家路上被打劫的剧本,目前似乎是按照这个剧本顺利地走着。

 

“嗯?那个躺着的是不是……?”

 

——不过真的找到人的时候,赖冠霖的确十分吃惊以及,后悔。

 

“珍珍!”

 

“珍映!”

 

姜义建和朴志训冲了过去。

 

他不是说给一点小小的惩罚在裴珍映身上就好了吗,吃点皮肉之苦发泄一下就好了吗,为什么看见的是一个衣不蔽体双目无神的裴珍映呢?

 

 

 

“别过来……别过来!!!”

 

发觉有人靠近,裴珍映失控地大喊大叫着,任凭朴志训怎么把他抱在怀里都无济于事。姜义建咬着牙脱下外套盖在裴珍映身上,“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朴志训死死抱着裴珍映,不管他如何对着自己拳打脚踢,都不愿再松开他一丝一毫。

 

赖冠霖愣在巷子口,他的手又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最清楚裴珍映可能经历了什么,那是多么可怕多么黑暗的代价……曾经他也差一点经历这些,最后是朴志训拼了命救了他,但仅仅只是一个开端,就已经让他整个人身心受到了无法磨灭的伤害,迄今他仍会想起那场噩梦。

 

而如今,裴珍映,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朴志训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他抱住裴珍映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嵌进掌心。他不敢看裴珍映,他的脸上、身上,全部都是淤青和血污,眼泪干涸的痕迹挂在那张充满惊恐的小脸上。

 

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笑得那么天真那么好看……

 

 

 

“珍珍,珍珍,不怕,我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姜义建背着裴珍映,朴志训跟在一旁。

 

“你先回去吧,我们把他带回去,今天辛苦你了。”

 

朴志训对着赖冠霖勉强笑了笑,赖冠霖愣着点了点头。

 

“你——也别太操心了。”

 

他看了一眼裴珍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了。

 

 

 

 

 

“珍珍,我们先去洗个澡,好不好?”

 

一路无话,朴志训给裴珍映家里人打了电话说裴珍映在自己家预习高三的课本,应付完电话那端阿姨的客套,朴志训一边看着埋在姜义建后背的裴珍映一边握紧了手机。

 

“小结巴,我们先去洗澡吧,好不好?”

 

姜义建把人轻轻放到沙发上,还没等到回答,裴珍映踉跄着一把推开他直直冲向洗手间,毕竟来了那么多次姜家早就记得这个路线。

 

“珍珍!”

 

朴志训走在后面反而先一步赶到洗手间门口。

 

“珍珍你开门!你开门!”

 

反锁上门,没有打开热水器,裴珍映就这么淋着冷水慢慢缩成一团。

 

被抓走的时候他以为只是一般的抢钱而已,结果仔细一看那个头头分明就是那天截住冠霖还捅了姜义建一刀的人。

 

“又见面了——没想到这么快呢。”

 

他笑了笑走到裴珍映面前蹲下。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花钱绑你还要给你吃点苦头,不过对着这么好看的脸我可真是舍不得啊。”

 

他歪歪头好像是在认真思考。

 

“哦!明面上的拳打脚踢就算了吧,要不然咱们来点别的“苦头”就好——”

 

“不要——不要靠近我!不要!啊——”

 

裴珍映回想起片刻前的场景,一下一下撞着瓷砖。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呢?

 

 

 

“你的办事能力很有问题,看来是不用继续在这儿做了,我会和爸爸说说这件事的。”

 

赖冠霖没想到他的吩咐居然也有被忤逆的时候。

 

“今天那个人也没有再活着的必要了,本来想借着这事钓他上钩好把他送进警局顺带解决他上一次的事,不过现在看来,送他进局子未免太便宜他了。最后这件事你可要做干净,不然——”

 

不关心对面的乞求,赖冠霖盯着漆黑一片的天空。

 

幸好这场雨最后还是没下下来,不然裴珍映该多害怕啊。

 

 

 

洗手间的门是被姜义建撞开的。

 

裴珍映缩在角落,冰冷的水浇在他身上,额角已经开始淌血,而他仍旧双目无神地一下一下撞击着墙面的瓷砖。

 

“珍珍!珍珍你不要这样……”朴志训冲进去用手护住了裴珍映的脑袋,姜义建试着去解裴珍映身上残破的衣服——

 

“不要!!!不要碰我!!!”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一声声扎进朴志训和姜义建心里。

 

朴志训抱着裴珍映缩在浴缸里,姜义建站在一旁,三个人都没再有任何动作,没再有任何话语。就这么抱着,站着,看着,痛着。

 

直到裴珍映体力不支,安安静静地睡着在朴志训怀里。

 

小心翼翼将裴珍映的身体清理干净,把他抱到床上,看他安安静静躺在白色被褥里的样子,还是那么干净柔软。朴志训盯着裴珍映熟睡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咬牙冲出了房间。

 

他实在忍不了了,麻木地对着客厅墙面一下又一下地砸着拳头,眼泪不自觉地掉落,他甚至不敢回想,回想方才给裴珍映清洗身体时看到的他身上可怖的伤痕。

 

对不起,对不起,我为什么没能救你……

 

“姜义建,你是怎么保护他的!”

 

朴志训知道这与他无关,可是他的怒气需要一个宣泄口。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姜义建坐在沙发上,他盯着自己的双手。小结巴跟他挥手说再见,他说了要给自己打电话,他说明天还要带臭豆腐来家里吃……可是,可是,怎么现在成了这样呢?

 

黑夜来的太快了,白昼也快点来吧。

 

 

 

“别过来……别过来!!!”守在床边的朴志训被裴珍映的哭喊声惊醒,“我在,珍珍我在,不怕,不怕,我是志训,我是朴志训……”

 

裴珍映并没有醒,朴志训不知道他是不是做了噩梦又梦到那些可怕的场景,整张小脸皱在一起,额头密密麻麻渗满了汗珠。

 

“救我……朴志训……救救我……你在哪里……救救我……”

 

朴志训听着裴珍映呜咽着的呓语,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当时就是这样喊你名字的吧……

 

他在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啊……

 

他该有多绝望……

 

朴志训,你该死。

 

 

 

 

 

赖冠霖又走了,这次的离开依旧悄无声息,和他的出现一样突然。

 

【哥,我被家里人抓回去了,还得继续治疗我的手。我很希望能和你一起再多待一段时间,最起码,我想为你送上祝贺毕业的拥抱——可惜,还是差了一点。大概我们的缘分也就只差这么一点,但是这一点就判了我们死期。我很喜欢你,真心爱你,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一个能超过你的人。很可惜,太可惜了,没有这个运气和你重新开始。不过没关系,以后可能还有机会的,只要你想我了,需要我,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来你身边的。铁盒我带走了,我知道你还愿意留着我们的回忆,你能记得我就够了。无论是lin还是冠霖都最爱你。以后再见吧,朴志训。】

 

朴志训仔细看着这条短信,一遍又一遍,明明其中一个麻烦走了应该开心才对,但他没有任何释然的感觉,他摸着心口的文身。

 

对不起,冠霖。

 

 

 

“少爷?”

 

赖冠霖转过身来,他的确是要回去了,不过并不是被抓走,他当然还想继续留在朴志训身边,可看到裴珍映时出现的颤抖却是真实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至少现在他没有勇气面对裴珍映,无论如何这是他施加的折磨,他不应该也没有资格继续留下。

 

“走吧。”

 

 

 

 

 

裴珍映身体的恢复状况很好,每天都乖乖地被朴志训抱去洗澡,乖乖地躺在床上让朴志训上药。乖乖地吃饭,乖乖地吃药。

 

除了不说话,好像没什么不好。

 

朴志训最近都没有去学校上课,全天候守着裴珍映,陪他看日升日落,陪他一整天待在床上。朴志训寸步不离地陪着,怕裴珍映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但事实上并没有,他偶尔甚至会对着朴志训笑。

 

“珍珍,想回学校吗?”这天朴志训替裴珍映擦完药,尽可能看起来随意地问着,他觉得或许回到原本的生活,对裴珍映心理状态的恢复会有帮助。

 

裴珍映趴在床上,脑袋陷在枕头里,他没有回答。朴志训望着裴珍映愈加瘦削的背脊,忍不住轻轻靠了上去……

 

“别……别碰我!”裴珍映立刻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眼中是难以言明的黯淡无光。

 

“对,对不起珍珍……”朴志训退开,与裴珍映保持了一点距离。

 

“别碰我……我……我脏……”

 

脏。他说他脏。

 

朴志训没有想到他会用到这个字眼。

 

五雷轰顶。

 

“珍珍……”

 

想要靠近却只能看着他瑟缩得更厉害。

 

“洗不干净的——洗不干净的——”

 

一声一声刺激着朴志训,他的愤怒和心痛终于爆发出来。

 

“啊——”

 

他扯开被子把裴珍映生生压在床上。

 

“不要!不要!”

 

“珍珍!你不脏,你不脏,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他毫无章法地亲吻——应该说是啃咬着裴珍映的脖颈和肩膀,很快就留下一连串不堪入目的红印。

 

“别碰我!别碰我!”

 

裴珍映越是挣扎,朴志训越是不想放过他,额头暴怒的青筋宣告着朴志训已经彻底失了理智。

 

当他把手伸向裴珍映睡裤的时候,裴珍映再次喊出了那句话:

 

“救我!朴志训!救我!”

 

最后的嘶吼用尽裴珍映全身的力气,他放弃了,像当初一样放弃了。他闭上眼睛,仿佛自己已经死去,这样才能欺骗自己接下来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

 

“珍珍——对不起——珍珍……”

 

“裴珍映,你看看我!看看我是谁!我是志训啊……我是朴志训啊……”

 

朴志训清醒过来,他看到留在裴珍映身上的痕迹,他疯了,他真的疯了,他怎么能对裴珍映做这种事。他小心翼翼轻抚着裴珍映被汗水沾湿的碎发,细细亲吻着裴珍映的侧脸,直到触碰到那双紧闭着的眼睛。

 

“朴志训,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嘴唇刚离开眼睛,就等来裴珍映睁眼,四目相对,彻底击溃朴志训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的眼泪就这么直直砸进裴珍映眼眶,刺得裴珍映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为什么就是等不到你呢。”

 

 

 

姜义建听到了房内的动静,冲进来一把将朴志训拖出房间,直直甩到客厅墙壁,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朴志训!”

 

一拳落在右脸颊,一拳重重打在腹部。

 

“你疯了!”

 

一拳,一拳,又一拳。

 

朴志训任由姜义建摁在墙上殴打着,他双手垂在两侧,眼睛仍旧直直盯着不远处的房间。

 

“咳……”直到朴志训啐出一小口鲜血,姜义建终于停下了暴怒的拳头。他松开手,朴志训顺着墙壁慢慢下滑,他的眼眶噙满泪水。姜义建喘着气,双手颤抖着,他慢慢蹲了下来,抱住了朴志训。

 

“你,你能不能……对他好一点……求你。”

 

“他不是早就后悔了吗……他不是说后悔了吗……为什么你还是没有做到呢……”

 

那天的医务室里,有的不只是裴珍映和朴志训,还有帘子后刚检查完伤口状况的姜义建。

 

伤口很痛,不过裴珍映的“是”让他更痛。

 

“你不是喜欢他吗,不是爱他吗,怎么和我一样,什么都做不到呢?”

 

姜义建推开朴志训,指着摔在地上像条丧家之犬的人,此刻的狼狈和不堪都是他没有过的模样。

 

“朴志训,你没用。”

 

“我也没用。”

 

“一开始这个游戏就不应该进行,没有开始,我们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那就结束吧。”

 

裴珍映站在卧室门口,光着脚。

 

“那就结束吧,直到毕业为止,不要再见面。”

 

“以后也别再见了。”

 

 

 

 

 

 

裴珍映很快便离开了姜家,因为姜父姜母就快出游归来,姜义建也无法多做挽留。裴珍映回到了正常的校园生活,只是每天上学放学,都有个人远远跟在他身后,确保他安全进班,确保他安全进家门。

 

当然,这个人的存在,裴珍映不是不知道。

 

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高考,整个高三的学习氛围异常压抑起来,每月一考也变为了每周一考,公告栏里的每周考试排名总是变幻莫测,只不过前两名一直是雷打不动的那两个名字。裴珍映路过公告栏的时候还是会看两眼,看到那两个熟悉的名字,他也会笑一笑——

 

大概,他们之间的交集,就到这里为止了。

 

 

 

“阿姨,我就要成年了。”

 

这天裴珍映回家放好东西便转到厨房,一边帮着阿姨洗菜一边开口,妇人听到这话反而并没有十分高兴的神色。

 

“珍映……”

 

“辛苦您了,自从爸爸把我托付给您之后一直都是您和叔叔照顾我,能够成长得这么好都要感谢我们最漂亮最温柔的阿姨呢!”

 

裴珍映笑起来甜的不得了,妇人看着这样的笑脸却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不用哭的,我知道爸爸留了一份钱让我成年之后的独立生活顺利些,所以之后我会搬出去,正好也是去上大学,就不用再麻烦你们了。”裴珍映轻轻拥过她。“这么多年辛苦你们了。我有想去的学校,暑假的时候打算先去看看。下学期学业那么重我也就住校了。——以后见面的机会大概不多,可要好好享受阿姨给我的温暖呢!”

 

黏糊糊地撒了娇,裴珍映终于安抚住妇人的眼泪。

 

 

 

既然交汇的点已经结束,那么之后的路程也别再碰面了。还有一个月,裴珍映就能告别过去,试着过新的生活。

 

可偏偏朴志训就是不让他好过。

 

“珍珍,这个给你。”

 

高二生也要观看高三毕业典礼,结束的时候裴珍映被堵在礼堂门口。三三两两的同辈前辈经过,朴志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一枚纽扣放到他手心。

 

朴志训没有多说什么,拉住裴珍映的手,摊开他的掌心,放入原本离他心口最近的那颗纽扣,包覆着那双手握了握,便离开了。

 

裴珍映站在原地愣了很久,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走过,身后的礼堂逐渐变得空旷,直到口袋里的手机短信震动,他才回过神来。点开短信,是他,纽扣的主人。

 

【珍珍,对不起。

 

从最初相识的起点开始,就是我给你带来大大小小无尽的伤害。玩一场交换真心的游戏,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但是当我想让一切都停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你放在了一个不一样的位置。也许是从在镜子里看清你为我扎头发时认真的样子,也许是接过你熬夜为我写的复习笔记的时候,也许是得知你明明对虾过敏却还硬撑着吃完我剥的虾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更早的时候。

 

我承认一开始我并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内心,因为我不想再让自己经历一次万劫不复。但后来我逐渐意识到,你对我,真的真的太好了,你,裴珍映,真的真的太好了。好到我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见你,想自私地拥有你,因为你是我未曾见过的美好,你美好到我想用尽一生去守护,但我没有做到,正是我,一点一点摧毁了你眼里的天真无邪,剥夺了你干净美好的样子。

 

裴珍映,你后悔吗?

 

如果在这之前你问我后不后悔,我一定斩钉截铁自私地回答你,我不后悔,我就是要得到你,我就是要抛开一切将我的一颗心给你。

 

但我现在,后悔了。

 

我不应该认识你,不应该插足你干净美好的世界。是我当初太过自私,是我一向太过幼稚。我什么都没有为你付出过,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除了给你无穷无尽的伤害。

 

所以,裴珍映,我该放你走了。真的,真的,该放开你了。

 

珍珍,对不起,有一句话我从来没亲口对你说过。

 

裴珍映,我爱你。】

 

 

 

 

 

姜义建倒是如约没再出现,只是在高考倒计时还剩没两天的时候,裴珍映收到了一个包裹,装着的是一件衣服。

 

【本来想亲手交给你的,不过现在看来也没有机会了,希望我们之间留下的都是好的回忆。有机会再见面吧,如果你愿意的话。】

 

姜义建还是无法原谅自己,两人之间没有说出口的分手随着刻意的回避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落实下来。

 

裴珍映拿起衣服,纯白色的T恤上面印了一只猫。他笑了笑,果然,流浪猫还是不适合被家养啊。

 

 

 

 

 

“路上小心啊。”

 

高考对于高二生来说还是没什么实感,对于前辈们的欢呼裴珍映也没有十分强烈的代入感。他只是按部就班完成期末考试,按部就班迎来假期,按部就班收好行李,拿上去东边的车票,告别叔叔阿姨,提前打探他给自己预定的未来。

 

“请问是‘纳湾’吗?之前预定了一个房间不过没找到具体地址,麻烦再说一说是在哪里呢?”

 

“你是不是穿的白T,衣服上还有只猫?”

 

裴珍映疑惑,他原地转了一圈,发现在自己左手边有个举着电话的男人正在挥手。

 

“过来吧,我带你过去。”

 

“我是纳湾的老板,你叫我黄老板就好。”

 

 

 

环境比想象中还要好,裴珍映很满意。

 

“麻烦你了。”

 

裴珍映拉了拉书包带子。人类总是对未知事物兴奋不已,即将在这个东边城市停留五天,他有好多好多好奇。

 

“你是来这边玩?一个人?”

 

黄旼炫把刚买的菜放进厨房,虽然已经是暑假,不过还没有迎来人流量最大的时候,目前还是他一个人在负责纳湾的伙食。

 

“嗯。明年想考来这里,提前来看看能不能适应。”

 

裴珍映笑了笑,看起来的确是好学生的样子。

 

“有想读的专业吗?”

 

裴珍映歪着脑袋想了想。

 

“可能是心理学吧。”

 

心里的伤口还没有真正愈合,所以,他需要学会如何去修补。

 

“哦?考A大吧,A大心理系在全国都是最好的。”

 

黄旼炫拍拍手,裴珍映,他还挺希望能见到这位学生。

 

“会努力的。”

 

 

 

黄旼炫忙完手上的事才带着裴珍映去房间,田园风格的装修看起来很舒适。

 

“有什么事情叫我吧,我都在楼下。”

 

裴珍映点头,呼——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他拿好衣服去洗澡,打算待会儿找黄老板问一问出行路线。

 

可是,谁能想到洗澡中途会停水呢?

 

水停的时候裴珍映刚往身上擦完沐浴露,他愣了愣,伸出手看着自己一身的泡泡,脑袋里正在思考该怎么办。

 

“水是不是停了?我用备用钥匙开门了啊你别介意。”裴珍映听到黄旼炫开门进屋的声音,“诶你是在洗澡啊?那是不是洗一半啊?我进来给你调一下吧,哎呀最近的水压好像不太稳定……”说着黄旼炫就要拧开洗手间的门。

 

“别别别,求…拜托你!”

 

听到洗手间内裴珍映慌慌张张扑向门把手的声音,黄旼炫挠了挠头有些小小尴尬,难道初见面的时候自己给人家小孩留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印象?大家都是男人,这么紧张是为什么……

 

“好,好了,你进来吧……”

 

几分钟后黄旼炫被批准进去洗手间,打开门看到的是一个头上脸上都还堆满了泡泡但身上紧紧裹着浴袍的小孩。

 

小孩低着头确实有些尴尬,黄旼炫哈哈笑了笑转身背对着他拿着工具调了调水压。

 

“好了你继续洗吧。”

 

两人在不算宽敞的洗手间里擦肩而过的时候,黄旼炫很随意地抬手将裴珍映鼻头一抹泡泡刮掉了,甩了甩手没有任何尴尬地走了出去,还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留下裴珍映一个人站在洗手间里一脸错愕。

 

裴珍映愣了一会儿,缓缓移到镜子前,他看到之前因为……留在背上的疤痕,也看到肩膀上被他自己划下的红痕——不敢留在显眼的地方,每次做噩梦的时候他就起来在肩膀上划一刀,这种疼痛让他安心得很,这样做能让他多睡一会儿。

 

朴志训,原来还有人像你一样吗。

 

 

 

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黑色T恤,裴珍映下楼坐到旅馆大厅口想吹吹风,黄旼炫递了一瓶啤酒到他面前,他愣了一下没接,黄旼炫转手把冰啤酒贴到了裴珍映脸上——

 

“啊啊啊凉凉凉凉凉……”裴珍映手忙脚乱跳着脚把啤酒抱在了怀里。

 

黄旼炫靠在桌子上笑着捋头发。裴珍映抬头就是一个凶巴巴的眼神瞪了过去。

 

“诶?生气啦?”黄旼炫撑着脑袋看他。

 

“没……没有……”小孩扁了扁嘴又低下了头。

 

“我保证,直到你离开之前都不会再出现没水的情况了!”

 

黄旼炫双指点过额头敬了个礼,裴珍映没忍住笑了出来。

 

“诶,这就对了嘛。小孩子还是要多笑笑。”

 

黄旼炫摸了摸裴珍映的头开了瓶啤酒。

 

“我能喝一点吗?”

 

或许是被摸头时候感受到的掌心太烫了,裴珍映盯着外壁还挂着水珠的啤酒瓶,想要试试什么叫一醉解千愁。

 

以前在天台上看到过朴志训他们扔的啤酒罐,那时候他是这么问朴志训的,得到的回答是被强行揽过去捏住脸颊要自己保证未成年之前不许喝酒。

 

裴珍映抓着手里的瓶子仰头喝下。那个五月,他成年前的最后一个生日,虽然没有生日蛋糕,虽然他很想听朴志训给他唱生日歌,虽然这些都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可他现在终于知道,酒是什么滋味。

 

幸好那个时候他没有喝到。

 

“酒这么难喝,你为什么会喜欢呢……”裴珍映喃喃自语。

 

“诶?你在说什么?”黄旼炫拉着凳子坐到裴珍映旁边,凑近看着他。

 

裴珍映眼神茫茫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小嘴被啤酒浸润得晶莹。黄旼炫看着小孩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又将手里的冰凉啤酒瓶贴到了他红扑扑的小脸蛋上。

 

“啊……凉~”

 

这次没有再躲开,也没有干瞪眼,只是嘴里黏黏糊糊地说着胡话,听在黄旼炫耳朵里一阵阵的像是在撒娇。

 

“你说,嗝……为什么,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喝酒呢……”

 

小孩定定地看着他问。

 

“因为它会让你省去很多烦恼——因为它会让你忘掉很多事情。”

 

黄旼炫就是个一杯倒的酒量,但现在他明明只喝了两口,居然就把这个今天才刚认识的小孩儿抱在怀里是怎么回事。他晃了晃脑袋想起身,却被抓住了手臂。

 

“为什么呢,你为什么喜欢我又不来接我呢……”

 

啊,原来是为情所困。夜晚的凉风轻轻吹着,让黄旼炫清醒了一些,他把裴珍映背了起来,带回了房间。


今日营业中【狼昏/短完】

裴·忙着可爱·忙着生气·珍映x朴·营业大佬·不服憋着·志训


行程多得跟妓女似的,只管上不管叫什么。

 

这大概就是近期wanna one各位的心路历程了。

 

不过在这之中,最操碎了心的当属队长尹智圣——

 

“志训呐,一会儿拍摄的时候你跟珍映——”

 

“不好意思哦哥,今天是非营业时间哦~”带着再刻意不过的撒娇意味的上扬尾音,朴志训眯眼奉上一个甜美假笑。

 

尹智圣扶额。

 

于是他只能转头向裴珍映求助——

 

而后者只是面无表情摊手耸肩,意思是他今天不愿意营业我也没办法啊哥他那个脾气你还不了解吗你别看我了再看我我一会儿拍摄的时候黑脸给你看!

 

尹智圣,KO.

 

 

 

说到“营业”这个词,裴珍映第一次知道它的意义,还是在101比赛期间。

 

在那个全民夹缝找珍映的时代,他还真要感谢“营业”二字助他脱颖而出。

 

 

 

 

 

“你好啊西奈裴珍映,我是马路朴志训。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营业吧!”

 

合宿第一天,面对邻床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看!起!来!可爱乖巧的男孩子,裴珍映一头雾水。

 

“什么是营业……”

 

“就是我们俩得在镜头前表现得关系非常非常亲密的样子!”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好看!”

 

“为什么我要跟你……”

 

“因为我好看!”

 

……

 

“那我有什么好处……”

 

“诶?好处就是我们能因此获得更高的人气啊!现在的姐姐妹妹阿姨奶奶们都喜欢看这个!”

 

……

 

“可我……”

 

“哎那不然这样吧,你答应跟我营业,我就答应你一个心愿!”

 

“我没……”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愿望就告诉我哟!”

 

不由分说就是一个wink,裴珍映被这张笑脸吓得一哆嗦,抱起被子就往墙角缩。

 

“(面对这里的凶神恶煞)我不会被打倒的!”——缩到角落的裴珍映掏出枕头下的记仇小本本,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然而没过多久,裴珍映就发现是自己太天真了。

 

他的所谓营业拍档自那天起几乎与他成了连体婴。

 

譬如:

 

朴志训:“珍映啊,一会儿选C你投我啊。”

 

裴珍映:“我不。”

 

朴志训:“你好不听话哦。”

 

裴珍映:“我又不是声控的你说投我就投啊。”

 

朴志训“啪”的一巴掌糊在裴珍映背上……裴珍映乖乖在投票时将颤抖的手指向了朴志训。

 

朴志训:“原来你是触屏的哦。”

 

裴珍映:“……”

 

又譬如:

 

Staff:“珍映呐,这句高音你唱一下,会播出的哦。”

 

裴珍映:“我唱不上去……”

 

朴志训:“男子汉要自信一点大胆一点裴珍映!”

 

于是裴珍映握拳,嚣张且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老子唱不上去!”

 

“……”

 

再譬如:

 

裴珍映走路时候老低着脑袋又不看路,啪叽一下抱着节目组发的iPad就从二层练习室楼梯滚了下去。

 

疼倒是后话,当下裴珍映蜷缩成虾米状瘫在地上羞得不肯动。

 

朴志训立刻紧张兮兮从楼上一蹦三跳跑下来,抱起裴珍映的小脸就是一通观察。

 

“没事吧?没事吧!”你这张宝贵的小脸可不能受伤。

 

裴珍映看着眼前人一脸紧张的模样,倒是忘掉了羞耻感,一张皱皱巴巴的通红小脸赫然进化成了可达鸭问号脸,疑惑地摆在了朴志训面前。

 

“没事吧平板电脑!”朴志训一把捧起可达鸭怀里的iPad,“苍天啊幸亏没事,这玩意儿可贵了!”

 

“……”

 

裴珍映扭捏着站起来拍拍屁股抢回iPad。

 

我就知道!

 

 

 

 

于是很快,名为WinkDeep的Team就火遍了大江南北。

 

“朴志训给裴珍映竖大拇指了哎!”

 

营业!

 

“朴志训给裴珍映摘掉了彩带纸哎!”

 

那是营业!

 

“朴志训跟裴珍映十指紧握给他加油鼓劲还点头发誓呢!”

 

营业营业营业!

 

“朴志训C位投票果然投给了裴珍映呢!”

 

营业营业那些都是营业全部是营业!

 

“珍映宣布出道的时候志训激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说了是营业你们到底懂不懂啊!

 

裴珍映抱头痛哭。

 

他觉得这两个多月的比赛征程,算是毁在朴志训手里了。每每看到网络上姐姐妹妹阿姨奶奶们冒着粉红泡泡的留言,他都恨不得冲进屏幕跟粉丝撕逼,甚至一度注册小号在各大论坛发布类似于“朴志训和裴珍映那是营业!”“WinkDeep都是假的!”诸如此类的留言——然后迅速被警告删帖禁言拉黑。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裴珍映坐在wanna one新宿舍沙发上默默握拳,一想到还要与朴志训以这样的状态共同生活工作一年半,裴珍映就憋屈。

 

于是刚赶完通告回来的朴志训一进屋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双手握拳皱着张脸的裴珍映。

 

“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来,我们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你夸我一个小时。”朴志训默默拆了根巧克力棒坐在了裴珍映旁边,一脸语重心长的慈祥模样。

 

裴珍映觉得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他要反抗!

 

“你不是减肥吗!还吃!”

 

“噢我的珍映,你知道吗,食物都是有保质期的,过期了就会坏掉,坏掉了就会被抛弃。食物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人们不会饿肚子。而你就这么忍心看着他们带着遗憾被无情地抛弃吗?我觉得我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只是为帮助他们尽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而你竟然说我贪吃!”

 

是的。总是有这么一种人,轻而易举就能把人惹得心烦气躁,肝火怒烧。而朴志训就是这个中翘楚。

 

裴珍映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剂来自大中国的去火良方:金银花4.5克,连翘3克,竹叶3克,黄芩0.9克,加三碗水大火煎成一碗——

 

然后趁热泼对方脸上。

 

裴珍映看了眼桌上放着的那杯热开水,深吸口气,他忍。

 

“脸都这么大了还吃吃吃……”裴珍映翻着白眼小声嘀咕着。

 

“我长这么好看,脸不放大岂不是浪费?再说了,脸大如我脾气好,脸大翻脸翻起来慢,哪像你啊,脸小,动不动就在镜头下翻脸黑脸皱脸哥跟你说多少回了你要有做艺人的自觉你看看你哪能在直播的时候……诶你去哪,喂珍映!裴珍映……”

 

“嘭——”

 

裴珍映逃离现场关紧了房门。

 

“怎么的,又跟志训吵架了?”河成云坐在床上敷着面膜,翘着兰花指指着裴珍映:“不是哥说你,志训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老跟他过不去。”

 

裴珍映摇着头一副你不会懂的表情,缩进被子团成一团。

 

是啊,你们都觉得他对我好!他对我那是营业你们知道吗!你们知道我有多委屈吗!

 

委屈?

 

裴珍映蹭地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

 

为什么会委屈?

 

其实……他也不知道委屈的点在哪里。是觉得朴志训做什么都管着自己?还是看不惯朴志训台上小甜心台下冷冰冰的双面人做派?

 

裴珍映挠了挠头,只觉得莫名的烦躁,朴志训朴志训朴志训,这个人怎么就这么阴魂不散!

 

“珍映你去哪儿?”河成云看着裴珍映揉着鸡窝头出门,倒是有些担心他和朴志训打起来。

 

“没事我洗个冷水澡冷静一下。”

 

裴珍映边往外走边回答,半句话倒是落进了仍旧坐在客厅的朴志训耳朵里。

 

“珍映你干什么?”朴志训起身跟着裴珍映走去洗手间。

 

“我洗澡!”裴珍映试图关门,被朴志训伸出的一只胳膊挡住了。

 

“我听到了,洗冷水澡?你哪里不对了洗冷水澡,你知不知道接下来行程安排很忙,你这样感冒生病了怎么办?冲冷水会头痛你知不知道!”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裴珍映只觉得耳际嗡嗡作响,闹得他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你烦不烦!要你管!滚啊!”

 

没忍住。

 

裴珍映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扯着嗓子冲着朴志训就是一通吼。

 

朴志训脸上顿时失了笑意,盯着裴珍映看了两秒,堪堪收回了自己的手。

 

裴珍映吼完就后悔了,此刻看着朴志训这副模样,悔上加悔。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一声吼,把三个房间的人都震了出来。尹智圣冲在最前面,一个大跨步横在了两人中间。

 

“是我——”

 

“没事,我俩抢洗手间呢,开玩笑的。”

 

朴志训重新挂上了笑脸,抢在裴珍映前做了解释。

 

“谁刚刚喊了‘滚’字?珍映是不是你?你怎么跟哥哥说话的?”黄旼炫跟在后头,气氛着实严肃了起来。

 

“啊没事,我俩闹着玩儿呢,随意翻滚50元三百六十度旋转翻100元,花样翻滚200元螺旋式翻滚400元,全部来一遍1000元,旼炫哥你要是给我打钱我马上滚哈哈!”朴志训边回头解释边把裴珍映往洗手间推,“快去洗澡吧珍映,洗个热水澡,心情能好一点。”朴志训笑了笑,把裴珍映推进了洗手间,替他关上了门。

 

 

 

 

 

最终裴珍映还是洗了个热水澡。

 

再度躺回床上的时候倒是有些清醒了。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朴志训刚才站在洗手间门口一瞬间垂下眼的样子。

 

于是裴珍映又没能忍住,拉开门缝发现朴志训在客厅黄旼炫在厨房,于是便屁颠屁颠转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起来是在关心黄旼炫做饭,实际上眼神全落在了背对着他正站在客厅角落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的朴志训身上。

 

“这个体重秤的显示屏怎么不亮啊,也不显示数字……”朴志训小声嘟囔着,顿时紧张了起来,“难道我真的已经胖到超重测不出来了?”

 

“志训,你踩我新买的电磁炉干什么?”黄旼炫探了个脑袋出来,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站在“秤”上的人和靠在门框上的人都抖了一抖。

 

“诶?”朴志训挠着头从“秤”上下来,回头望向厨房,而那个靠在门上的人只能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假装关心地跟黄旼炫唠起嗑来。

 

“旼炫哥,瓜甜吗?”裴珍映心虚地胡乱问起话来。

 

黄旼炫手里顿了一顿,没理他。

 

“哥这瓜到底甜不甜?”

 

黄旼炫“啪”的一下扔下手里的瓜:“你家黄瓜甜不甜?!”

 

 

 

最终这一天的闹剧结束于黄旼炫切了几片黄瓜贴在裴珍映小脸上,惹得众直男一拥而上集体要求黄旼炫一视同仁给他们每一个人都敷上黄瓜面膜,于是一天的紧张氛围在哥哥弟弟们的抢瓜大战中得以恢复正常。

 

“志训不来吗,这里还有半根瓜!”尹智圣冲着朴志训挥舞着手里的战利品。

 

“啊,不了。”朴志训一个人坐在稍远的地方,冲着人群摆了摆手,“我脸大,算了吧,就不浪费黄瓜了。”

 

一句再小声不过的自我调侃,淹没在吵闹的哄笑声中。

 

却重重砸进了裴珍映耳朵,砸在了裴珍映心里。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行程安排依旧满满当当,朴志训依旧笑靥如花。裴珍映坐在角落偷偷瞄着朴志训眯眼讨巧笑嘻嘻的模样,觉得这人真是业务能力满分,亏自己昨晚趴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懊悔了一晚上,结果人家压根就没事!

 

“我们珍映尼几岁啦?”

 

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混杂着台下粉丝们的猪嚎声将裴珍映云游的思绪拉回。

 

我几岁你心里没点逼数吗!

 

“十八岁啦……”我呸!怎么的呢,说好的不想跟他继续这样营业下去的呢!心里骂得欢怎么嘴上答得比谁都快!

 

伴随着台下愈加震耳欲聋的嚎叫声,台上皱脸假笑的人此刻只想扇自己耳光。裴珍映你可真是条巴普洛夫的狗!

 

 

 

裴珍映原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就像以往的很多次一样,他的小脾气总是来得莫名其妙,他自己都理不清楚,然而那个人,反正,每次都会笑着跟他说,没事的。

 

没事的,对吧?

 

然而回到宿舍,当朴志训把一张名为“营业安排表”的纸条放到裴珍映和尹智圣面前的时候,裴珍映终于开始没来由地心慌起来。

 

“这是什么?”尹智圣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看着这张手写纸条,“周一营业,周二不营业,周三不营业,周四……”

 

“就是哪天营业哪天不营业呀。”朴志训笑着,“和西奈裴珍映。”

 

“今天是周一,所以我还是营业了。”朴志训依旧笑得眉眼弯弯,而那个低着脑袋望着纸条的人,始终一言不发。朴志训盯着那颗蘑菇一样的脑袋,很想伸手再摸一摸他,但是,他忍住了。

 

“所以明天——”朴志训顿了顿,“不营业。”

 

你自由了。

 

裴珍映,如果我的“营业”真的让你这么讨厌。

 

如果我,真的让你这么讨厌。

 

那我躲远一点就是了。

 

裴珍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朴志训在相顾无言中起身回房,关门的瞬间他还是笑嘻嘻地说了句:“智圣哥,明天见。”

 

目光却依旧是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隔天,朴志训还真按照安排表上所说的,没再跟在裴珍映身边。

 

于是便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裴珍映站在角落看着朴志训搂着朴佑镇拍着画报,而他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一个人站在角落了。

 

明明应该高兴的,这不就是自己的目的?

 

高兴起来啊裴珍映!给我嗨起来!欧耶!

 

尹智圣看着裴珍映一整天心不在焉强颜欢笑我最活泼我最闪亮我最开心的样子,还有朴志训一整天各种一反常态搂搂抱抱的谄媚模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签售会上,朴志训的“交际花”状态再度亮瞎众人。

 

先是一如既往钻向朴佑镇胳肢窝,再是就着完美身高差把脑袋搁在姜丹尼尔肩膀,然后还频频伸出手指去戳赖冠霖酒窝,偶尔会站在河成云身后吓他,低着脑袋又和李大辉说着悄悄话,冲着邕圣祐又是收藏又是wink,挪到尹智圣身边两人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他还想凑到黄旼炫身边去,只不过被金在奂巨大的“谁也不准靠近我旼炫哥”的气场给弹开了。

 

哎呀主唱大人你的结界功力好深呢我都攻不进去啊嘤嘤嘤。

 

朴志训撅着嘴看向金在奂,一脸委屈。

 

朴志训我麻烦你回头看一眼那块乌云罩顶的望夫石好嘛。你别看我了行不行我压一根旼炫哥的黄瓜你身后那个小黑脸绝壁在心里问候我爹妈。

 

是的,此刻,裴珍映不断给自己洗脑,不要动怒不能动怒这没什么好怒的那个家伙就是故意要做这些给你看的认真你就输了。

 

……

 

可是老子真的很想怒啊!

 

朴志训你不跟我营业就算了。

 

可是你他妈为什么还要跟别人搞得这么亲密无间啊!

 

你想让我瞎你就直接拿你的葱白小手指来戳啊!有种你来戳啊你来戳啊来戳啊戳啊!

 

 

 

最终签售会在一种看似愉快(?)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并以尹智圣的一句“wanna one永远都是相亲相亲的一家人哟!”宣告结束。

 

这摆明了又是来刺激我的!

 

裴珍映扭头就走。

 

 

 

 

 

结束行程后朴志训拉着朴佑镇去了练习室,等两人回到宿舍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各回各房,客厅没有开灯,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靠在自己房间门口说话。

 

“朴志训你今天练舞心不在焉的。”

 

“我吗?我没有啊。”

 

“还说没有,你不小心打了我三拳踩了我两脚你知道吗。”

 

“哎呀对不起嘛。”

 

“真是的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打人力气好大我现在肩膀疼胳膊疼背疼腰疼腿疼脚疼……”

 

“佑镇呐。”

 

“嗯?”

 

“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你!啊!我的佑镇你去哪里了!”

 

……

 

“呀……朴志训!”

 

朴佑镇伸手要去打朴志训肩膀。

 

“啪。”

 

房间门从里面被打开。

 

原本单手撑着房门的朴志训一只手直接摁在了开门人的脸上……

 

回过神来看清来人,朴志训赶忙收回手,一个踉跄就要平地摔,幸好朴佑镇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捞了起来。

 

朴志训诧异回头,裴珍映正一脸冷漠地站在门口。

 

“你怎么在我房间?”是朴志训问的话。

 

“等你啊。”裴珍映上前一步,“佑镇哥。”

 

黑暗里闪着光的眼睛,投射出的视线,始终落在另一个人身上。朴志训低头咬了咬唇。

 

“明天陪我练歌吧佑镇哥。”

 

???

 

“唉?”朴佑镇满脸都写上了“懵”字。

 

“练歌?你们?”

 

“对,就是我们。”裴珍映背对着朴志训,“哥那我们就说好了哦。”

 

“嗯嗯,那好。”朴佑镇乖巧点头。

 

“好什么好,朴佑镇你一个Rapper练什么歌你应该跟我去练rap!”

        

“啊?”

 

“哥你要知道当一个全方位的艺人还要学很多东西你不可能念一辈子的rap……”裴珍映伸手去扯朴佑镇右手。

 

“佑镇啊我想你应该明白一个刚出道不久的艺人应该先做好自己的本分……”朴志训去扯朴佑镇左手。

 

“啊啊啊啊啊啊!哥!智圣哥!尹智圣!队长!救命!”

 

朴佑镇挣开挂在他臂膀上的两只手,抱着脑袋飞一般地逃走……

 

 

 

尹智圣最终还是决定出马,这日子再这么搅和下去铁定没法儿过,但朴志训他可没信心搞定,于是他决定先从裴珍映下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段时间闹别扭就是因为不想‘营业’?”尹智圣听着裴珍映语无伦次的解释,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裴珍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到底是因为他跟你营业才生气还是因为他不跟你营业生气?”

 

“我不知道。”

 

“那你是希望他继续像以前那样陪着你还是希望他离你远点?”

 

“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简单的方式问,你是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

 

“当然是——”

 

差一点,差一点点,就脱口而出,那三个字。

 

是不经大脑思考就能脱口而出的三个字。

 

裴珍映捂着自己霎时加速跳动的胸口,咚咚——咚咚——心里的小鹿大概已经一头撞死了。

 

尹智圣一眼看穿小孩的想法:“关上这个门,我们就是一家人,谁要是敢在内部谈恋爱,那就是乱伦。”

 

裴珍映瞪大眼睛蹭地抬头。

 

“我跟你开玩笑的。”

 

裴珍映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你觉得那些真的都是营业吗?”尹智圣拍了拍裴珍映肩膀,“握紧你的手给你鼓励,伸胳膊让你咬他,三番四次投票给你,你出道他高兴得把你背起,在你没镜头的时候cue你,直播的时候觉得你可爱忍不住戳了你的脸颊……我都看在眼里呢珍映。志训从来就不是个主动的人,但他已经把他所有温柔的主动都给了你。”尹智圣顿了顿,“你不知道吗?其实你都知道的。”

 

知道的。

 

我都知道的。

 

“当你极度想要与什么亲近的时候,你却忽然害怕它的存在了。所以你想着逃避,你怕你碰到了抓住了就把自己丢了,你怕你伸手了越界了事情就变得复杂了。”尹智圣站了起来,“你好好想想。”

 

裴珍映抬头,这才发现,朴志训抱着电脑正站在不远处。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房里出来的。

 

不知道刚才的话有几句落进了他耳朵里。

 

 

 

漆黑的客厅只剩下两个人。窗外的光从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笼罩在裴珍映身上,让这颗蘑菇看起来毛绒绒又莹莹亮。

 

“我出来打游戏的……”朴志训盘腿缩在了沙发角落。

 

“哦……”裴珍映顺手就把盖在腿上的小毯子甩到了朴志训身上,“那你玩,我回房间去睡觉了。”

 

朴志训没理他。

 

三分钟后,裴珍映抱着自己的电脑从房里出来。

 

“别,别看我,我,我只是失眠!”

 

朴志训看着他结结巴巴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别装了,来,我们一起吃鸡吧。”

 

于是——

 

“哥带你这个萌新大干一场!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哪里有人!”

 

“卧槽别舔包了跑毒了跑毒了!”

 

“啥叫跑毒!”

 

“车车车有车卧槽你开车轧我干嘛!!!你怼我干嘛你怼外边啊!!!你打树干什么你怎么又开始打墙了!!!”

 

“啊啊啊?我不知道!我枪哪儿去了!哦在手里!”

 

“卧槽这兄弟外挂啊快快快跑跑跑不打了不打了噢噢噢噢噢好的我死了嗯咦你没死啊!!!你这神走位可以啊妖孽啊噢噢噢噢噢珍映干他干他干他!!!”

 

“别别别吵快告诉我我在哪儿我人呢?!”

 

“……”

 

朴志训悄悄抬眼,裴珍映正瞪圆了眼盯着屏幕,这个小傻子,一紧张就容易不自觉地蹙眉撅嘴。朴志训看着他手忙脚乱猛戳键盘狂摁鼠标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不教我!我死了啦!”裴珍映凶巴巴气鼓鼓地从游戏里回过神来,借着微光,他看见缩在毯子里的那个小人,正捂着嘴,望着自己,眼泪汪汪气喘吁吁软软地笑倒在沙发一角。

 

他的眼睛里,流泻出比星河、比月影更灿烂、更柔软的光。

 

他的眼角,弯成一条小桥,看向自己的时候眉眼溢出独有的温柔,念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嘴角是微笑的弧度。

 

“珍映?”

 

“裴珍映!”

 

“啊啊?”

 

“你看什么呢。”

 

“我……”裴珍映从那弯迷人湖泊中回过神,哼唧了一声,装作委屈的样子:“我冷。”

 

“冷?”朴志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毯子,“冷的话那你去角落站着。”

 

“啊?为什么啊?”

 

“因为角落有九十度!”

 

“……”

 

“你怎么不索性让我去天花板上贴着啊那里还一百八十度呢!”

 

“我怕热死你丫的!”

 

“……”

 

“志训哥。”裴珍映突然就收了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一瞬间,朴志训就像是看到了初初见面时穿着黄色C班队服的那个乖戾沉默的小孩。

 

“我是不是很幼稚。”是陈述句,并不是疑问句。“无理取闹,还喜欢冲你发脾气,开心的时候就想你陪着我笑,不高兴的时候就希望你也跟着我难过。心情好的时候靠近你,心情差的时候又推开你。明明都独占了你对我的好,却把这些都当成了理所当然。”

 

裴珍映没头没脑兀自说着语无伦次的话,小脑袋垂得低低的,始终不愿意抬头看一眼正靠在沙发上带着温柔笑意望着自己的人。

 

“你过来。”朴志训冲他招手。

 

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人愣了一下,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一如往常乖顺听话地靠了过去。

 

“蹲下。”

 

“你干嘛。”

 

“我让你蹲下。”

 

于是鼓着脸,像一朵皱皱巴巴的蘑菇,又听话地蹲在了沙发前。

 

“你很好。”朴志训跪趴在沙发边缘,披在肩上的毯子被双手撑开,带着一点点草莓牛奶的香气,带着一点点柔软的温度,朴志训张开双臂,带着毯子,将自己和裴珍映包裹进了同一个温暖的世界。

 

“你很忙。”朴志训凑近,再凑近,直到额头抵着额头,裴珍映一瞬间红了耳朵根。“你忙着可爱,忙着长大。”

 

“所以——”

 

是一个突如其来浅尝辄止的吻。

 

“所以那些费心费力的事交给我就好,我只想你开开心心顺顺利利地长大,长成最好最好的裴珍映。”

 

“我一直以来都自说自话地把我的东西强行塞到你手里,我的关心,我的注意,我的偏袒,我的小心翼翼,还有我自己。我没问过你要不要,但我想告诉你,裴珍映,这些,我从没给过别人。”

 

裴珍映跌坐在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啊苍天,这软绵绵甜丝丝的触感简直要人命。

 

“你,你的嘴真甜……”

 

当初气吼吼让我滚的时候倒是义正辞严,亲你一下就原形毕露成了小结巴。朴志训把自己埋在毯子里,看戏似的挑着眼尾与嘴角,望着脸红脖子红耳朵红还坐在地上没能恢复的人,“那你要不要再尝一下?”

 

裴珍映忽然觉得自己又被当作幼稚小孩子对待了,气得他又要跳脚,“你别用这种态度哄我!”

 

“我没哄你。”朴志训从沙发上下来,跪在了裴珍映跟前,微微倾身,再度逼近。

 

裴珍映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人身上酸酸甜甜的味道萦绕着,呼吸间鼻息之气全数打在裴珍映心尖。

 

“那你可别后悔!”

 

毫不犹豫将人带到自己怀里,一只手紧紧揽着他的腰,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脑袋,裴珍映直直吻了上去——温柔而莽撞,青涩而真挚,唇与唇的触碰就像口渴的时候喝了一大口橘子汽水,酸酸甜甜,带着攻击性的碳酸气体侵占了从唇齿口腔直至肺腔的每一个角落,让人窒息却又欲罢不能。

 

“我想好了。”直到怀里的人彻底瘫软在自己的怀抱里,裴珍映才放开了他的侵略。

 

埋在怀里的人眼里氤氲着雾气,正小口喘息疑惑地看着他。裴珍映低头,看着那瓣湿漉漉红艳艳的唇,没忍住又凑近狠狠亲了一口。

 

“你属狼的吗!”

 

朴志训一边捶着他的肩,一边把他推开。“你刚刚说什么?想好什么?”

 

“我说——”裴珍映咂咂嘴,一脸满足地把推开自己的人再度拥进怀里,“我说我想好了,当初答应你营业的时候你承诺我的那个愿望。”

 

朴志训歪头看他。

 

“我的心愿很小,很小,很小,你听好了。”

 

“嗯。”

 

“跟你营业一辈子。”

 

裴珍映一把抱起朴志训,把他抱回了沙发上。

 

“我重要吗?”

 

“再重都要。”

 

 

 

 

 

我就是那盏声控灯,在我的世界里,酸甜与苦涩都是你,只要听到你的一点点声音,我的世界就亮了。

 

 

 

 

 

第二天众人顶着鸡窝头起床,从房间出来一眼看到了睡在沙发上的朴志训以及——大概是掉到地上的裴珍映。

 

两人被尹智圣喊醒,坐在一边愣了半天,直到被两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彻底唤醒——

 

“他昨晚上打你了?!”

 

李大辉和朴佑镇分别指着裴珍映和朴志训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红痕,异口同声地尖叫起来。

 

尹智圣扶额。

 

看来未成年line的生理教育课该提上日程了。



——————————————————————————

*难得的甜文,原本是给糖盒的圣诞特供,后来换成另外一篇啦,这篇就当做是给大家的圣诞礼物吧~

阿司匹林 【中】

朴志训x裴珍映x赖冠霖

是病,是药,是痛,是瘾。

是你。


BGM:QQ音乐搜一下【苏亦承《保护色》】

是只属于一个人的BGM

【上】戳这里




没人真正见过朴志训生气。

 

或者说,他把一切都藏得太好。

 

只不过在这一刻,他的怒气,写在脸上,刻在声音,一览无遗。

 

“怎么弄的!”

 

推开赖冠霖,朴志训跪在裴珍映身边,他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那曾经被他拥在怀里的肌肤。裴珍映咬着牙,竭力把脸埋在臂弯里,他不敢去看朴志训,不想去看朴志训,他怕,他怕疼。

 

真的好疼啊志训哥,心里,好疼啊。

 

“这要问你啊,志训哥。”

 

阴阳怪气,赖冠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样的态度和语气。

 

“看着珍映哥替你受伤是不是特别感动,感动里是不是特别生气,生气里是不是特别开心——你在他心里的地位该有多重要啊,他都愿意替你痛了。”

 

赖冠霖蹲下来,替裴珍映拉好衣服。

 

朴志训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是,他承认如裴珍映所说,他自私,他贪婪,他一向自信能掌控一切,但当他此刻真实看到眼前如易碎品一样的裴珍映时,他知道,他输了,输得太彻底。

 

他承认他对裴珍映特别,但他不愿意承认裴珍映的一举一动其实早就开始牵动他的喜怒哀乐,是他无法忽视的情愫,是他无法掌控的感情,正如此刻他无可遏制的颤抖一般,这些掌控之外的事,于他来说,是致命的。

 

“哥——”

 

先示弱的是裴珍映。

 

以前,他一向认为是朴志训夹在他和赖冠霖之间,但什么时候他成了中间的那一个?是一开始自己就误会了赖冠霖还是一开始就错信了朴志训?

 

他累了,他不想把日子过成这样,这场争夺的戏码他不想再参与了。

 

“你抱抱我吧,就当是最后,再抱抱我吧。”

 

他想要给自己一个不那么狼狈不那么难堪的结局,至少在这一刻,他想以一种贪恋的方式做个了结。

 

“裴珍映!你疯了!什么叫最后,你在说什么胡话!”朴志训怒不可遏。

 

“你才疯了。”

 

身后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

 

“我有没有说过,让你不要伤到他。”

 

是黄旼炫。

 

“珍映,起来。”

 

黄旼炫轻轻架着裴珍映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哥明天带你去医院。”

 

“旼炫哥我没事……”

 

“我这是命令,不是询问你!”

 

黄旼炫的生气来得莫名,低头看见小孩死咬着嘴唇不说话的样子,他又心软了。“对不起啊,哥不该凶你。”扶着裴珍映,从剑拔弩张的二人之间缓步走过——“今天珍映跟我睡。”

 

黄旼炫是跟着朴志训出来的,对于这三人之间的纠葛在这之前也就猜了个大概。不过他和裴珍映一样,他也误会了这三人之间实际的争夺对象。

 

“冠霖。”

 

黄旼炫最喜欢赖冠霖的认真和懂事,却没想到感情二字能让他变了模样。

 

“你们都想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说完便扶着裴珍映离开。

 

 

 

赖冠霖依旧靠着朴志训,只是他的手不再像从前那样习惯性地紧紧环绕着他最喜欢的哥哥。

 

“哥…你对他好一点吧。”

 

赖冠霖像是只被戳破的气球,离了裴珍映,一瞬间便泄了气。

 

“他没你想得那么没心没肺。”赖冠霖将自己整个人摔在沙发上,说话声音闷闷的:“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冠霖啊。”

 

话说开了,没了那些矛头不明的针锋相对,朴志训反而释放了压在肩头的担子,无所顾忌而又坦然地靠进赖冠霖怀里。

 

“我们冠霖明明是那么好的孩子,我明明那么喜欢冠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的脆弱开了闸,倾泻出来的都是他一直以来的逃避与挣扎。

 

“我不想争了。”

 

赖冠霖偏头盯着沙发边立着的灯。

 

“让一切恢复到最初的样子吧。”

 

他以为裴珍映是能照亮他的光,现在才知道,这盏灯从来都没有为他亮过。

 

 

 

 

 

 

所谓的情侣游戏到这里也被强行中止。之后的行程照旧进行着,打歌、画报、综艺……忙碌的工作似乎又将一切推回正轨,裴珍映和朴志训又成了形影不离的双生子,唯独撇开赖冠霖,任他独自承受着感情的副作用。

 

正如此刻的画报拍摄现场,他躲在黄旼炫身边再不敢靠近那两人。

 

多好啊,他用余光瞥着。撒娇的裴珍映,捂脸笑着的朴志训,怎么看自己都是最不该插足的那一个。

 

“冠霖啊,不是决定放手了吗,那就坦荡一点吧。”黄旼炫摸了摸赖冠霖的后颈。

 

黄旼炫说的对,再聪明的人落入感情圈套也一样无可奈何。

 

“我只是,只是——”有点不甘心的话还剩下后半截没能脱口而出,赖冠霖却一个箭步冲向了他一直观望着的那个方向——

 

“小心!”

 

裴珍映被突然扑来的人护在身下,他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刹那间只能眼睁睁看着掉落的灯架砸在紧紧护住自己的那个人身上。

 

裴珍映瞪大了眼,他终于意识到方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周围的一切好似都消了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来。他觉得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进他的左眼,灼烧得他立刻就哭出泪来。

 

“冠霖!”在一瞬间被大力推开的朴志训尖叫着这个名字,而身边其他人都陷入了诡异的冻结。

 

“你没事吧?”

 

赖冠霖笑了笑,闭上了眼。

 

 

 

 

 

赖冠霖被紧急送往医院,相关消息一切封锁,其他成员全部被塞上另一辆车送回宿舍。

 

裴珍映是被黄旼炫和朴志训扶着走进宿舍的,他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此刻整个人都是呆滞状态。朴志训将他安置在客厅沙发,打了盆水取了块毛巾,一点一点擦拭着他脸上残留的血迹。

 

瘫倒在沙发上的那个小人双眼空洞,嘴里不停念叨着赖冠霖的名字,任朴志训怎么喊他,他都无法做出回应。直到他看清朴志训用来换洗毛巾的那盆水,水中泛着一丝丝殷红血迹——

 

“冠霖……赖冠霖!不要!”

 

突然的爆发让朴志训手足无措,下意识想去抱住眼前这个已然奔溃的人,却发觉根本无法让他冷静下来。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你放开我!”

 

“裴珍映你冷静一点!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出门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狗屁后果!我不管!我不管!你让我陪他,你让我——”

 

“啪——”

 

清脆的声响,落在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朴志训的手颤抖着,手心灼热,如同烈火灼心。

 

裴珍映安静了,整个人瞬间脱力下滑,被朴志训一把抱住,两个人跪坐在地,裴珍映被朴志训用力圈在怀里。“哥……”他的声音里满是呜咽:“他流了好多血……你看到了吗……冠霖他……流了好多血……”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怕。会好的,会好的……”朴志训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事实上,朴志训自身都尚未回过神来,他回想起那一瞬间发生的事,赖冠霖将他大力推开,来不及再推第二个人,只能顺势将裴珍映护在了身下——

 

在被推开的时候,除了震惊,他还有片刻的庆幸,幸好不是自己——朴志训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背,比起冠霖,你真的太自私了。

 

 

 

 

 

赖冠霖依旧躺在监护病房,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外界因为他产生的波动,也不知道裴珍映和朴志训是如何被经纪人带到公司进行盘问。

 

“是我在现场分神,没好好注意。总之,是因为我事情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这句话是裴珍映说的。

 

直到离开公司回到宿舍,朴志训脑中依旧只记得这句话。

 

这个小孩,会偷吃他零食的小孩,会跟他撒娇的小孩,会冲他嚷嚷着要抱抱的小孩,在这一天,面对围坐成一圈喋喋不休盘问着的经纪人、公关、社长、理事时,竟是如此坦然自若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将所有罪责,通通揽到了自己一个人身上。

 

是什么,逼着他,一夜长大了。

 

“我不同意。”

 

回宿舍将裴珍映受到单独处罚或许会被无限期取消行程的结果告知其他成员,第一个站出来的不出意料是李大辉。

 

“什么嘛,什么破公司啊!自己安全措施没做好还没找它算账呢它倒是先推脱干净了!摆明了就是逼人承担责任啊!裴裴没有做错任何事,再说了,就算是自己在现场没能好好留心周围的情况,那也是——”他想指责朴志训,可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这是朴志训造成的吗?他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李大辉想要举起的手怎么都竖不起来。

 

“冠霖醒了!”

 

黄旼炫盯着手机,突兀地插入这阵沉默,他的额发散乱,平日里的整洁与淡然丝毫没了踪影。

 

不过没有人在意这些,他们急冲冲地想要赶去医院。黄旼炫站在门口拦住了第一个想冲出去的裴珍映,“你确定你的状态能去见冠霖吗?”

 

“哥,你放心。”裴珍映反握住黄旼炫拉住他的那只手,冲他笑了笑。

 

明明还是那张少年气十足的脸,如今即便是扬起嘴角,也只剩下憔悴与不合年龄的冷静。

 

 

 

 

 

一行人分坐两批,也算是运气好,此时没有几个粉丝堵着,也只当他们去赶行程,虽然匆匆上车的人没有一个挂着好脸色。纵然冠霖醒来是好事,但想到珍映可能会受到无端的处罚,又着实让他们笑不出来。

 

到达的时候,裴珍映反而跟在最后,朴志训想拉着他一起却被他摇头扯开了,连带着也拒绝了李大辉。裴珍映低着脑袋,仿佛回到当初第一次等级评价时,怎么都不敢把头抬起来。他想见赖冠霖,可他又害怕看见赖冠霖,说得简单通俗一点,他承担不起这份还不上的恩情。

 

“嗯,医生说没事的。哥哥们不要担心啦,毕竟我身体那么好。”

 

赖冠霖的声音听着还很虚弱,不过对话倒是没什么问题,裴珍映躲在后面安静听着,终于是放下心来。

 

“来,珍映快过来看看。冠霖脸色看着还行,你不用那么担心了!”尹智圣拉着他上前,不自觉的,裴珍映还是低着头,只专心数着被子的纹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嗯?智圣哥,这位是?”

 

裴珍映猛地抬起头,他死死盯着赖冠霖,“你——你刚刚说什么?”

 

赖冠霖眯了眯眼,裴珍映知道这是他有些近视造成的下意识行为。“抱歉,或许,我们认识吗?”赖冠霖扯了张笑脸,话里却是实打实的真诚。

 

裴珍映突然就笑了。

 

他笑着去握赖冠霖苍白的手,轻轻捏了捏,“我们不认识。”他笑得灿烂,“但今天,很高兴认识你,赖冠霖练习生,我叫裴珍映。”

 

“哦?”赖冠霖也跟着笑了笑,“不是赖冠霖练习生了!我出道了哦,和哥哥们一起。”

 

还是那个深酒窝,裴珍映盯着歪了歪头,真好,他想,如果他真的忘了,这就应该是最好的结果。

 

“不过你说你叫裴珍映?可我记得这才是珍映哥啊,大我一岁的——珍映哥。”

 

赖冠霖抬手,幅度很小却已经足够指明对象——朴志训愣在原地。

 

 

 

朴志训盯着赖冠霖指向自己的手,裴珍映,他说自己是裴珍映。

 

一时间实在做不出其他更好的反应只能愣着,也没有一个人敢接话。该说什么?这不是裴珍映,真正的裴珍映此刻正被你拉着?

 

最后还是尹智圣站出来清了清嗓:“冠霖啊,还记得我们没错吧?”

 

“记得啊。”

 

赖冠霖乖乖指出每一个成员——除开那两位。

 

“那你还记得朴志训吗?你志训哥?”尹智圣不死心还是问了出来,朴志训一直没有任何反应,此刻难以猜出被认作是裴珍映的他心里会作何感想。

 

“志训……哥……?”赖冠霖摇了摇头,“我原本认识这个人吗?”

 

朴志训心口的火山终于喷发,滚烫的岩浆喷涌而出,淹没他此刻所有的感知。

 

 

 

 

 

 

众人最终选择安于现状,他们不想过多的刺激赖冠霖,然而事实上,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按照医生说法,这种情况实属罕见,并且在做了完整检查的情况下,并未找出病因,也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比起一般的选择性失忆,或许……该患者更重要的是心理创伤导致的记忆错乱,目前还是先依照他的记忆路线走,等他适应之后再循序渐进补充他缺失的部分。”

 

医生的解释也只是苍白而无力。

 

“既然冠霖没有大碍,那珍映?”尹智圣看着经纪人。

 

“听公司安排吧。”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获了特赦,毕竟谁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公司最初急着找人承担错误,也只不过是为了强行堵上知情者的嘴罢了,如今赖冠霖醒了,身体也并无大碍,那自然,针对裴珍映的处罚也就失了效。

 

“志训——珍映,你先照顾着冠霖。”还是不能适应啊,黄旼炫揉了揉眉头。

 

“珍映啊,辛苦你了。”黄旼炫知道这孩子心里才应该是最着急的那个。

 

裴珍映摇头,没事,只要还在身边,只要他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忘记“裴珍映”后的赖冠霖,仿佛是恢复了最初单纯的模样。

 

裴珍映回想起初见这个180的大男孩,因为语言有些障碍,他总是缩在人群中不爱开口说话,却在见面的第一天,就露着一个好看的酒窝,冲裴珍映笑着说:

 

“你好,我是赖冠霖练习生。”

 

然后他开始习惯性挽着你的手臂,开始有意无意在镜头前与你同框,再到后来黏着志训哥,开始与你争锋相对,最后竟是为你与他人反目,为你变得乖戾,为你受伤,直至为你失忆——

 

或许,你记忆里那些不可名状的苦痛,都是来自于我吧。

 

那就让这些记忆消失吧。

 

 

 

 

 

赖冠霖被公司找了借口放在宿舍休养,其他人照常跑着行程。只有朴志训处在旋风中心反而获得了奇异的安稳,一心只享受着赖冠霖的亲近。

 

“珍映哥!”

 

刚回到宿舍,赖冠霖就第一时间黏了过来,其他成员也都习惯了这个忙内的“巨婴”行为,可他们还是不懂为什么赖冠霖只叫朴志训“珍映哥”,对真正的裴珍映却完全熟视无睹。

 

不过裴珍映心中有愧,心中有鬼,一直都不敢站出来戳破赖冠霖的梦境泡泡,三人之间也就继续维持着这样奇妙的平衡。

 

“冠霖今天也有好好吃饭吧?”朴志训摸了摸他因为要上药而被剃得平平的后脑勺。

 

“嗯!”说着赖冠霖就拉起朴志训往房间走,一边走一边神秘兮兮地说:“我给哥准备了惊喜”。

 

朴志训笑着说好,但他一边被拉着走一边回头看了眼裴珍映,低着头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朴志训收回视线。珍映会伤心吧,这些来自于赖冠霖的爱都是他偷来的,可他要怎么才能还回去?

 

“那个,冠霖呐。”

 

关上房门,朴志训便怏怏开了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哥……?”

 

问得小心翼翼,却又夹带着不知名的私心。

 

赖冠霖原本挂着笑的脸瞬间愣住了,他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喜欢哥?为什么会喜欢哥……为什么这么喜欢哥……为什么……为什么……”

 

赖冠霖使劲揪着自己额前的刘海皱着眉不停地念叨着,朴志训见状慌了,立刻上前抱住他,轻抚着他的背,试图让他停止思考。“不问了哥不问了,冠霖乖,冠霖不想了不要想了……”

 

赖冠霖被朴志训安抚着,停下了嘴里的念叨,整个人下垂着挂在朴志训身上,鬓角蹭在朴志训耳朵,蹭得后者心口一阵痒意。

 

“因为是珍映哥——”赖冠霖突然开了口,“所以就喜欢。”  

 

是,没有什么为什么。

 

只因为你是裴珍映。

 

“如果不是我呢?如果,我不是珍映,你还喜欢我吗?”朴志训毫无焦点地把视线落在墙壁上,白晃晃的,刺眼得很。“你喜欢的是你的记忆,还是我?”

 

“哥,你在跟冠霖说话吗……?”赖冠霖抵在朴志训颈窝,闷闷软软地问着话。

 

“没…没有……哥,哥是在问自己……”是啊,答案,我比谁都清楚吧。

 

“对了,冠霖说要给哥惊喜?什么惊喜呀?”朴志训岔开了话题。

 

赖冠霖让朴志训在原地坐好,还让他闭紧眼睛,朴志训照做了。他在心里叹气,应该是珍映会喜欢的东西吧,待会儿出去就转交好了。

 

“zzang zzang!看!这是我专门给哥买的!虽然我很想自己做不过好像不行……知道你喜欢吃,快点来尝尝!”

 

一凑近,朴志训就觉得这味道不太对,睁眼一看,果然——赖冠霖正忙着拆筷子,而食盒里裹满虾酱的年糕,看起来依旧那么诱人。

 

赖冠霖正兴奋地戳着年糕,似乎想把每一块年糕都裹上诱人的汁酱。

 

“冠,冠霖……”朴志训突如其来的头疼,“珍映不能吃……”

 

“嗯?哥你说什么?”赖冠霖扭头将筷子递给他,“你说你不能吃什么?”

 

就在朴志训难堪地接过筷子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时候,房门被打开了。

 

“我在叫外卖,你们需要……”

 

是裴珍映。

 

朴志训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原地,他的脑袋疼得像是要裂开。

 

“一起吃吧!”赖冠霖突然笑着冲门口喊了话,“虾酱的!超好吃!”

 

啪嗒——朴志训感觉脑中那根绷着的线,断了。

 

“嗯。”

 

裴珍映笑着走进来,没来由的心虚让朴志训根本不敢正眼看他。

 

“真的好吃吗?”

 

赖冠霖听到问话,连连点头,裴珍映也跟着笑得开心。

 

“好,我也尝尝。”

 

“不许!”

 

朴志训打在赖冠霖递筷子的手上,筷子应声而落。

 

“哥……”赖冠霖白嫩的手背红了一大片,委屈地揉着手。

 

裴珍映和朴志训对视着,他们都试图从对方眼里看出点什么来。

 

“你忘了吗。”裴珍映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盘腿坐下,“吃一点不会死的。”

 

裴珍映顺手夺过了朴志训手里的筷子,朴志训愣在原地。他眼睁睁看着裴珍映大口大口吃着裹满虾酱的年糕。

 

“嗯,好吃呢!”裴珍映伸手,避开伤口,揉着赖冠霖的脑袋,笑得眉眼弯弯。

 

“咳咳咳……”裴珍映突然抑制不住地咳起嗽来,朴志训和赖冠霖同时伸手拍抚着他的后背。

 

“没事没事……咳咳——”裴珍映笑着摆手,“吃太快了…咳咳…而已…咳咳……”    

 

可是你看看你自己,都咳出泪来了。

 

 

 

“来,你们,你们也吃。”把拆好的筷子重新放到赖冠霖手里,裴珍映又夹了一块往嘴里送。

 

“你别吃了!”朴志训抓住他的手,裴珍映一边努力咽下一边手上不停还要夹。

 

“我让你别吃了!”朴志训发了狠直接掀翻食盒,稀稀拉拉的酱汁溅到赖冠霖脸上,他突然觉得心口一阵抽疼。

 

“哎呀,没得吃了。”裴珍映放下筷子,此刻他连眼睛都是红的。“你看,我可以吃的。”

 

朴志训瞪圆了眼,他很生气,可他说不出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眼泪鼻涕狼狈地糊了一脸,脸上的过敏反应也开始了,裴珍映低着头想要逃出这片不属于他的领地。他直直奔向洗手间,胡乱地用水冲着脸。

 

眼睛睁不开,一只手慌乱地去摸叠在移动储物柜最上面自己的毛巾,却未料到塑料柜子被他晃动得摇摇欲坠,只在刹那间——

 

“珍映哥!”

 

“珍映!”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以及——

 

恍惚间看到的那个身影,那个迅速跑来用身体将柜子堵回去的身影。他看到了,他听到了。那一句,仿佛隔了一个世纪之久的——

 

珍映哥。

 

毛巾筐随着剧烈抖动掉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赖冠霖头上。真疼,赖冠霖想,拜托缝合的伤口可别又裂开了——可是,身体的疼,比得上心里的疼吗?赖冠霖把下巴靠在裴珍映颈窝。

 

“你没事吧?”

 

真幸运,两次都保护好你了哟,珍映哥。

 

 

 

是熟悉的称谓,是熟悉的身体的香气,连他询问的语调撒娇的符号拥抱的触感都一如往常。他回来了,赖冠霖回来了。

 

“冠,冠霖呐…哈……哈哈……”裴珍映扶着洗手台,背对着赖冠霖,胸膛猛烈地起伏着,他笑到颤抖,笑到眼泪止不住地淌下……

 

朴志训站在不远处,却在此刻成了局外人。连续的变故终于让他明白,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源于他的自私,他活该求而不得。

 

“珍映哥!”

 

朴志训想要逃离,赖冠霖的喊声却把他拉回现实。

 

珍映,珍映!

 

 

 

裴珍映脑袋晕乎乎的,不记得是谁把他抱到了车上,他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浑身上下都像是火烧一般,又热又疼。

 

“难受……”他不自觉地嘟囔着,喘着气,身旁坐着的人不停地轻抚他的胸口,试图帮助他呼吸,脑袋抵着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

 

多希望,能分担你的痛苦,哪怕一丝也好。

 

赖冠霖觉得或许是后脑的疼痛影响他的感官,从裴珍映倒在他怀里到朴志训抢过裴珍映再到黄旼炫帮着把裴珍映抬到车上,这一切都像是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发生。所有人都看不见他,他仿佛一个游魂飘荡世间,找寻着他的执念,只要完成,他就能重入轮回。

 

可这个执念现在靠在另一个怀抱里,那里有他不能触及的咒语和封印。

 

朴志训圈起的双手是封印,裴珍映反复念着的难受是咒语。

 

为什么自己要害他呢?

 

 

 

 

 

得亏庆幸这一周都没有安排行程,否则公司看到裴珍映这个情况又要胡乱问责。赖冠霖长舒了口气,他想起自己的受伤差点让裴珍映承担莫须有的惩罚,这下又间接导致他高烧住院——“害人精。”赖冠霖一拳打在医院墙壁上。

 

“你也去看一下伤口吧,我守着珍映呢,你别再垮了,顺带——检查一下你的……”朴志训站在身后,他想说好好复查一下,看看记忆是否彻底恢复了。可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情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眼前这个人。

 

然而苦恼的,又何止朴志训一个呢?短暂“失忆”的时间里,赖冠霖把朴志训当成裴珍映,对他而言是放纵,可是对于另外两个人而言呢?赖冠霖心中的自我拉扯愈演愈烈,他突然害怕了,他也后悔了。

 

“嗯。”

 

低声应了句,赖冠霖转身。“冠霖啊。”他停下脚步。“不是你的错,别怪自己。”真是及时的安慰,可你不会明白的。赖冠霖扯了扯嘴角,再没回头。

 

朴志训目送着他走入拐角,也转身拉开病房门。

 

 

 

看着病床上躺着的这个小人,他嘴唇干干的,小脸红红的,眉头皱皱的,朴志训忍不住伸手去轻抚他的眉间。

 

很难受吧,珍映。

 

对不起啊,哥总是……让你这样难受。

 

他明明是该被捧在手心的那一个,他笑起来最天真最好看了,从前总是嫌弃他傻乎乎又调皮来着,啊对了他以前还是行走的表情包呢!他——

 

可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最最孩子气的裴珍映了。

 

朴志训握着裴珍映的手,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他把裴珍映仍旧滚烫着的掌心紧紧贴在自己脸庞,眼眶泛了红。

 

“志训哥……”

 

朴志训以为是裴珍映要醒了,连忙吸了吸鼻子轻声应着:“嗯,我在。”

 

“志训哥……”

 

可那只是裴珍映的梦呓。

 

朴志训心下一软,盯着裴珍映无意识噘起的嘴,深深叹了口气。

 

“我们不要对不起冠霖——冠霖……”

 

“……好。”

 

朴志训望着双眼紧闭说着梦话的裴珍映,笑了。

 

 

 

 

 

“你的伤口愈合情况良好,不会有什么后遗症。不过你之前记忆出现问题这个情况,说实话我们这边还没能查出问题来,所以也没办法确保——”

 

“没关系医生,我自己的问题我最清楚。谢谢您。”赖冠霖打断医生的阐述。

 

是啊,他最清楚不过了。

 

并不是大脑丢掉了那段记忆,是心脏选择了逃避。用一种最最自私的方式,让自己看清三个人的关系,用一种最最愚蠢的手段,去获取一个答案——

 

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裴珍映。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没有理由。

 

只因为,他是,裴珍映。

 

赖冠霖站起来,“医生,人在什么情况下想要丢掉一段记忆呢?”赖冠霖摸了摸后脑新长出来的一块头发。“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保护别人?”也没等医生回复,他鞠躬道谢准备离开。“也有可能是害怕。害怕自己被伤害,也害怕自己去伤害别人。”

 

赖冠霖握着门把手,是啊,他谁都不敢再去触碰了。

 

 

 

 

 

朴志训一日三餐准时送到医院,裴珍映的吃喝拉撒睡他都要管,裴珍映笑着吐槽他,哥我只是发烧!发烧而已嘿!朴志训说不管,你这次烧得有点严重,怕给你伤到脑子,本来就够傻的了再伤到脑子可咋整,谁照顾你一辈子啊?闹着闹着伸手就去戳裴珍映的小脑袋。

 

“啊疼。”裴珍映作势捂头。

 

“怎么了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哥不该——”

 

“嘻嘻骗你哒!”

 

裴珍映仰着小脸笑得灿烂。朴志训气急,抬手就想去敲那颗小脑袋,裴珍映歪着脑袋装作害怕要躲,结果那只手落在了自己脸上,脸颊肉被人狠狠揪起,“疼疼疼疼疼!”裴珍映哇哇大叫。

 

“你瘦了。”

 

他听到他说。

 

“啊我们珍映本来就瘦得要看不见脸了,怎么现在又掉了这么多肉?是故意告诉我没有好好照顾你吧。”朴志训扬了扬语调故作欢快,捏了捏裴珍映转而捧着他的脸:“珍映啊,这两天吃饱喝足想睡就睡,你开心吗?

 

“我……”裴珍映咬了咬下嘴唇,“我想见见冠霖。”  

 

住院吊水这两天,他还没有见到过赖冠霖。

 

“冠霖……”

 

朴志训避开他的眼神。该怎么开口呢,对于赖冠霖强行脱离团队擅自回台湾这件事。

 

“冠霖的家人很担心他就向公司申请接他回台湾了。”朴志训又摸了摸他的脸颊,也没说错,只是把先后关系做了对调。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裴珍映捏着朴志训的手晃了晃。

 

“应该……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就回来了。”

 

朴志训笑着让裴珍映躺好休息。

 

下个月就是他的生日了,冠霖会回来吗?

 

 

 

 

 

裴珍映出院回来后宿舍就做了调整,黄旼炫很自觉地搬到了原本赖冠霖住的屋子。于是这间房间就只剩下朴志训和裴珍映两个人——偌大的空房间,这俩还是睡到了一张床上。

 

“哥,这么一想我们上一次躺在一起都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裴珍映捏着袖口,不过短短两个月,经历过的事情怕是他过去十八年都比不上的“刺激”。

 

“珍映不喜欢?”

 

裴珍映摇头又靠近了些,朴志训换好睡衣并排着躺下。原来才两个月啊,朴志训瞧着裴珍映的发旋。“你头发长长了好多,我帮你剪剪。”说着就起身去找来剪刀,再拉着小孩儿走去卫生间。

 

裴珍映坐在马桶盖上捧着自己的脸任由朴志训摆弄。

 

“哥你说我要不跟公司申请去染个白发吧!”

 

“不行。”

 

“为啥!”

 

“你黑发最好看。”

 

“那,那我去烫个卷吧!”

 

“不行。”

 

“为啥!”

 

“你顺毛最好看。”

 

……

 

裴珍映噘嘴扭头去看朴志训,被后者捧着脸扭了回去,“你乖一点,不然给你剪个西瓜头可别怪我。”

 

裴珍映赌气地一偏头就看见洗手台上放着的香皂盒,那是他和赖冠霖一月情侣时收到的来自台湾的礼物。“台湾好吗?”裴珍映记得自己问过这个问题,当时赖冠霖一边帮他拿好外套一边回答:“当然,那是我的家。”

 

朴志训专心修剪着,生怕真的给他剪成西瓜头。“冠霖真的会回来吗?他如果不回来了怎么办?”朴志训闻言手抖了一下,把刘海剪了个缺口。

 

“果然,我的手艺还是比不上冠霖啊。”

 

朴志训笑了笑放下手。

 

“冠霖给你剪的最合适了。”

 

裴珍映闻言一怔,他想起当时赖冠霖为什么会给他剪头发,那是很久以前了——是因为朴志训给赖冠霖剪了刘海,于是裴珍映也嚷嚷着要朴志训给他剪,结果最后被赖冠霖半道截走,硬是半强迫半推拒地被他剪了个头。

 

那个时候……冠霖还是个黏着志训哥,吃自己醋的小孩啊……

 

他以为那时的赖冠霖是和自己一起争朴志训,像是小孩之间争抢玩具。可现在看来,其实更像是努力寻求家长注意的孩子,可惜他没能早点意识到,他就是那个家长。

 

“如果冠霖没回来,我们就去找他吧。”

 

裴珍映抬眼,笑意盈盈的模样看在朴志训眼里却是一点喜意也没有。

 

已经做好准备了吗,珍映,我的珍映,你终于要放开我的手了。



*文是六月份写的,字是码在wx上的,整理了一下发现流水账得很,辛苦你们看到这里了……

三人成虎 【七】

*all狼



裴珍映出院了。

 

其实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但他害怕医院,他也不想再一个人窝在这里,姜义建拗不过他,带他办了出院手续。主治医生一再提醒,往后不可再着凉淋雨,甚至是刺激性的东西都不能吃不能闻,有任何身体上的不适都一定要来医院复诊。

 

姜义建鞠躬哈腰向医生保证一定看好这个小病患。

 

“小结巴,想去哪儿?”

 

姜义建在车上问他。

 

“我想回学校。”

 

“姜义建,谢谢你。”

 

裴珍映靠着窗户,没有抬头。

 

“怎么不叫学长?”

 

“真的谢谢你,原本我应该能够喜欢上你的,你想要的那种——可现在,我觉得不行。”

 

“所以,你不用再照顾我了。”

 

“蛋糕和粥,都不用再送了。”

 

裴珍映想,他的生活不需要再看见任何同朴志训有关的人。

 

 

 

 

 

裴珍映回了学校。

 

日子过得风平浪静,姜义建没有来找过他,只是每天按时给他发短信提醒他吃饭、吃药、喝温水、早睡。

 

最后还会附加一句:

 

【不用回复】

 

赖冠霖的位置在教室最后一排,除了上课时间,其余时候他都不在教室,所以也碰不到面。

 

当然,裴珍映每天也只是上上课写写作业,整个人就好像跟桌椅黏在了一起,再没有别的课余活动。

 

“同学们,为了给大家营造更好的学习氛围,下节自习课会邀请到高三的一位品学兼优的学长来给大家讲讲高三生活哦,大家一会儿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学长提问哦!”

 

裴珍映听着班主任的吆喝,右眼跟着跳了跳。

 

好的不灵坏的灵,果然是这样。

 

裴珍映绝望地闭眼趴回桌面。明明再也不用看到这个人了,可偏偏老天爷都和他作对。

 

朴志训在学校的人气很高,长得好又聪明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万众追捧,声音里都带着笑的人回答起问题来也显得格外亲切又甜蜜。

 

一系列别有居心的提问结束,裴珍映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赖冠霖。

 

“学长,如果有一些后悔的事情出现,究竟是无视它更好还是直面它更好呢。”

 

裴珍映恹恹地从桌面上撑起来,他不敢抬头,却想听听朴志训的回答。

 

“看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到重要的人。”

 

朴志训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看向了窗口那个位置。

 

只是对上眼神的一瞬间,裴珍映低下了头。

 

“感谢学长的分享,大家今天一定都受益良多哦!那还有最后一个提问的机会——”班主任环顾着全班,“裴珍映同学?你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你来代替大家提最后一个问题吧!”

 

裴珍映在心里暗骂,他甚至都已经忘了怎么开口去叫这个人的名字。

 

“学,学长……”

 

仿佛回到了初见时张口便是结巴的模样。

 

“高三的生活……开心吗……?”

 

“开心。直到上个学期为止。”

 

朴志训回给裴珍映一个笑容,便转身离开了。

 

赖冠霖回味着最后那句话,意思是从这学期开始——

 

从见到他开始——

 

就不开心了?

 

 

 

 

 

裴珍映的日子依旧过得平淡无奇,其实偶尔与赖冠霖擦肩而过时他会跟自己打声招呼,一般裴珍映都是会笑笑回应。

 

他觉得这没什么,不能因为自己喜欢的人喜欢上别人,就去厌恶另一个人。

 

这天放学,裴珍映还是最后一个离开,天色已经暗了,裴珍映在校门口看到了那只流浪猫。

 

“你好像变瘦了呢……最近是没有好心人来给你喂吃的吗?哎你别跑……”

 

裴珍映一路追着小猫跑,当小猫跳进灌木丛时裴珍映才意识到,他被带到了那条学生口中避而远之的不干净的社会街。裴珍映转身就想走,却在不远处昏暗的角落里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裴珍映本能地慢慢靠近——

 

“冠霖?”

 

“别过来快跑!”

 

此时裴珍映才看清,赖冠霖被人按在墙角,脸上还带着血污。

 

那是赖冠霖下意识的反应,喊裴珍映离开。是,他承认裴珍映是他想远远踢开的情敌,但他从来就没想过真的去伤害他,更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当年他已经为此丢掉过半条命,若不是当初朴志训救他,恐怕……

 

当然,当年的惨痛代价是朴志训手臂上那条再也无法消除的骇人的疤,以及,赖冠霖的出国。

 

“哟,今儿运气不错,又有个小美人送上门。”

 

那人放开赖冠霖朝着裴珍映走来。

 

“来,陪哥哥玩玩儿。”

 

说着就要来揽他的肩膀。

 

“你动他一下试试。”

 

裴珍映原本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让他好不惊讶,一转头就看见姜义建扔了书包靠了过来。

 

“小结巴,想我了吧?”

 

姜义建松了松领结,把裴珍映护在身后。

 

“小朋友还是不要这么嚣张,对自己可没什么好处。”

 

姜义建不置可否。

 

“呵。”

 

不再多说,动手才是说话的本钱。

 

这还是裴珍映第一次看见姜义建打架,虽然之前隐约知道出去玩的时候姜义建正是因为见义勇为进了警局才没能联系上人,不过真的见到他挥拳的模样,裴珍映心头又产生了些奇怪的情绪。

 

不过他更担心赖冠霖。

 

“你没事吧?”

 

他扶着赖冠霖起来,好在脸上的血渍只是因为额角的小伤口,看着严重实际伤害并不大。

 

“你怎么来了?”

 

“我追猫,你怎么没有和——和他一起?”

 

裴珍映还是无法轻易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最近他都不愿意见我,可能是还不能原谅我吧。”

 

赖冠霖垂下眼眸,瘦薄的大个子缩成一团,看起来异常可怜。

 

“啊——”

 

姜义建的呼痛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这次放过你们,下次就没那么走运了!”

 

那人最后撂下狠话跑了,只剩下姜义建捂着腹部躺在地上。

 

——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染红了他每一条指缝。

 

 

 

 

 

裴珍映跪在急救室门口,他甚至已经记不清是如何把姜义建送到医院。

 

他的校服上沾满了姜义建的血,还有他的手上,他的脸上……他只记得姜义建在昏迷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结巴……别怕……”

 

赖冠霖蹲在裴珍映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试图给他一点安抚,但显然,事情的发展也已经超出赖冠霖的预料。他从未料想过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更没想过还会伤到姜义建,毕竟姜义建曾经对他对朴志训都很好。

 

裴珍映大脑完全空白,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能找谁帮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拨出那个号码——

 

“救救他,朴志训,你救救他……”

 

裴珍映颤抖着缩在急救室门口,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他每一根神经。妈妈在这种味道里放开了他的手,自己也在这种味道里因为高烧导致肺部出现问题差点死去。

 

这一刻,他只觉得周身弥漫的尽是死亡的气息。

 

“赖冠霖,他会来吗?”

 

裴珍映太害怕了,他需要一双能抱走他的手。

 

赖冠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抱了抱裴珍映。

 

 

 

 

 

朴志训匆忙赶到的时候急救室门口只剩赖冠霖一个人。

 

“别急,裴珍映似乎身体不太好,我找了个病房让他先躺下了。姜义建……”赖冠霖顿了顿,望了眼红色的手术灯。“还在里面。”

 

“到底怎么回事,赖冠霖,你告诉我。”

 

“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赖冠霖往前踏了一步。

 

“如果我说这是个意外。”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

 

“如果我说两年前不是你救我我真的会死掉并且因此才离开你呢。”

 

他抱住了朴志训,这能让他安心。

 

“对不起,害姜学长进医院。”

 

对不起,害你伤心难过。

 

对不起,舍不得放开你。

 

赖冠霖抱着朴志训,朴志训明显地感觉到他的颤抖,用力将他推开,仔细查看才发觉他的左手不停地在抖动。

 

“你的手怎么了?”朴志训去抓赖冠霖的左手。

 

“没,没事。”赖冠霖反手将控制不住的左手藏在身后。

 

“你过来,手伸出来!”

 

朴志训察觉到不对劲,上前去拉住慌张闪躲的赖冠霖。

 

“真的没事,你别……”

 

赖冠霖使劲摁住自己的左手,试图让这份狼狈的颤抖停下,却是徒劳无功。

 

“你别看……别碰……”

 

最终他无力而奔溃地哭出了声音:“不是这样的……我会好的,会好的……”

 

他的自尊不容许他将这一切暴露给朴志训。

 

他不想让朴志训看到他这个样子。

 

这个秘密他瞒了两年。

 

 

 

那日除了在朴志训手臂上留下了骇人的疤痕外,同时给赖冠霖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害——他的左手受到严重损伤,为了保住他的左手,举家出国治疗,效果却不尽人意。

 

他可是一个小提琴手啊。

 

当年,与朴志训相识,正是因为小提琴。朴志训说过,最爱看他站在舞台中心意气风发光芒万丈拉琴的样子。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他怎么能失去左手,怎么能失去小提琴,怎么能失去朴志训!

 

被朴志训抱在怀里,赖冠霖断断续续告诉他这件他隐瞒了两年的事。

 

“你怎么这么傻……现在手还疼吗?”朴志训轻轻握住他的手。

 

“不疼……大概是扛学长的时候用力过度,有些反作用……”

 

“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告诉我……”朴志训轻轻拍着赖冠霖起起伏伏的背,安抚着他。

 

他怎么可能不心疼,他心疼又懊悔,他难以想象这两年赖冠霖是怎么度过的,没完没了的疼痛与复健,没有他的陪伴,在异乡独自受着身心的折磨。

 

“我会好的……哥你相信我我会好起来的……我,我还能拉琴给你看的……”

 

“好,好,我知道,你会好的,你一定会好的。”

 

“哥你别不要我……我这次是一个人逃回来的……我没有别人了……你别不要我……”

 

赖冠霖能感觉到,抱住自己的那双手,收得更紧了。

 

 

 

 

 

裴珍映醒过来的时候恍惚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病床上。这才多久,他又看见了雪白的天花板。

 

“醒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朴志训。裴珍映偏过头便看见了站在一旁的人。

 

上一次他没有等到来接他的人,这一次人来了却不是接他回家的。

 

“姜学长怎么样?”

 

“没有大碍。也算是好人有好报吧,好好修养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这人从小到大运气就好,这次也足够走运,医生说了,肚子上那条口子恰巧避开了脏器,加上他本人身体素质好,调养一下很快就能痊愈。”说着朴志训刻意笑了笑,可惜裴珍映并没有附和他的笑脸。

 

“那就好。”

 

幸好,幸好他没有再害死一个人。他想起妈妈把他护在怀里的样子,混着雨水的样子。

 

“你再休息会儿,恢复好了我们一起去——”

 

“不用了,你、您先去看看他的情况吧,我能自己过去的。”

 

裴珍映的抗拒太明显,朴志训有些无措。

 

“你为什么——”明明告诉自己不要再接近裴珍映,可他根本就忍不住,他想知道裴珍映过得好不好,但是真的站在裴珍映面前的时候,收到的却只有一个躲闪的眼神。

 

“冠霖。你的lin在等你。”

 

朴志训一愣,这才想起赖冠霖还等在门口。

 

裴珍映看到他瞬间尴尬的脸色,笑了起来。看吧,他就知道,朴志训不是来接他回家的。

 

 

 

 

 

裴珍映并没有在病床上躺多久,接下来的时间他都陪在姜义建身边。姜义建第二天就醒了——

 

“小结巴,你想吃臭豆腐吗?”

 

这是姜义建醒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还是那张明媚的笑脸,就算是再苍白的脸色也掩盖不住他眼神溢中的灿烂与宠溺,他看到了裴珍映望着他时眼眶中的晶莹。

 

“等我好了,带你去吃。”

 

裴珍映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医生,我好了,真的好了,你看我都能——嘶——”

 

姜义建在医院躺了不到一个月就待不住了,硬是要申请回家休养,在主治医师面前一通张牙舞爪,被朴志训拍了一巴掌总算是安静下来。

 

“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要出院的话也没有问题。”

 

姜义建差点就要欢呼起来,被朴志训一个瞪眼憋了回去。

 

“谢谢医生了。”

 

朴志训送走医生,替姜义建收拾起东西来。

 

“怎么是你来接我啊——”

 

“有我就不错了,叔叔阿姨出去旅游了。”

 

“是不是亲生的!我可是受伤了躺医院呢!”

 

“不是的话谁给你出的医药费。他们不在才好,免得看见你糟心。算了,我就勉为其难来照顾一下你吧。”

 

“呵,就你?”

 

两人好像回到以前,没有赖冠霖也没有裴珍映的时候,嬉笑打闹,从来都是好朋友好兄弟之间的事。

 

“对不起。”

 

喧闹被一同隔绝在窗外,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两人陷入一阵沉默,朴志训突然的道歉打破这层结界,姜义建闻言咬了咬嘴唇。

 

“如果是为了小结巴,你不用和我说。为了赖冠霖,你更不用和我说。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无权插手,不过就像我说的,你们的纠葛不要影响裴珍映。”

 

朴志训苦笑着摇了摇头,关于这个三角——这个四角,被锁死在角落的人,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解开任何一把锁。

 

 

 

 

 

朴志训把姜义建送回家之后还帮着把家里收拾了一遍,一边和姜义建斗嘴一边手上忙个不停。

 

“要给你叫外卖吗?”

 

“不用,我叫好了。”

 

朴志训点了点头,手里揣着几袋垃圾:“那你安分点,我改天再来看你。”

 

姜义建摆着一张嫌弃脸,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朴志训作势晃了晃拳头,结果手里的垃圾掉了一地,叹了口气赶忙胡乱收拾干净,在姜义建的嘲笑声中甩门离开了。

 

朴志训和姜义建两家住得不远,就隔了一条街道。他数着路上的街灯,一个、两个——他想数清楚,结果每一盏灯都成了裴珍映和赖冠霖的脸。

 

数不清了。

 

 

 

 

 

“叮咚——”

 

门铃声响起。姜义建一边开门一边拍了拍心口,试图让自己平静一点。

 

“你家还挺难找?”

 

裴珍映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模样还是干净得让姜义建只看一眼便想傻笑——除了他手上端着的臭豆腐有些违和。

 

“你药换了吗?”

 

“换了。”

 

“消炎的药吃了吗?”

 

“那个药得睡前吃。”

 

“哦也对,那你有没有多喝水。”

 

“有啦有啦。”

 

“你的脏衣服呢我来给你洗。”

 

“别别别我已经全塞进洗衣机了。”

 

“那我给你打扫一下卫生吧!”

 

“不用!朴——不是,我家很干净!!”

 

“诶?!那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啊!”

 

裴珍映莫名的生气,鼓着腮帮子,两手叉着腰,扭头瞪着姜义建。

 

“小结巴,你过来。”

 

姜义建坐在床上冲他招手,裴珍映靠过去,被一把按住肩膀直直拉近——

 

近在咫尺的距离,姜义建看着他的眼睛,裴珍映的手被按在那宽厚的胸膛上,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与温柔多情,只剩下满目的真挚与期待。

 

“小结巴,帮我把这颗心收好,可以吗?”

 

“不好。”

 

裴珍映抽回手。

 

“除非你愿意收养一只流浪猫。”

 

裴珍映在自己毛绒绒的脑袋上比出了一对耳朵。

 

“喵。”

 

被拥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那是裴珍映从未体会过的安全感。

 

“你不会再是流浪猫。”

 

“好。”

 

 

 

“姜义建!我东西忘拿了——”

 

朴志训游荡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的钱包还在姜义建包里,他立刻就折了回去,手里还抓着从姜义建那里拿的备用钥匙。

 

结果刚打开门冲进视线的,便是姜义建和裴珍映相拥的身影。

 

“我只是来拿东西的。”

 

他强迫自己不抬头去看,只专心找包。

 

“是不是钱包?我给你拿出来放好了。不过我以为你把他送的东西都扔了呢。”

 

原本相拥着的两人也是被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得立刻弹开,尤其看清来人是朴志训后,就更尴尬了。口不择言,慌乱之中姜义建也就这么把不该说的话说了出来,后知后觉这话当着裴珍映的面说出来可能不太适合。

 

不过他现在是自己养的猫了,朴志训怎么样和他没关系。

 

“嗯……你们继续吧,不打扰你们。”

 

说完最后的场面话,朴志训匆忙抓起放在桌子上的钱包,手一抖却又掉落在地。

 

一根荧光皮筋从钱包里蹦出。

 

慌张地捡起东西,甚至不敢抬一下眼。他怕对上那双眼睛,那双看着他说喜欢、看着他说会送他更多的眼睛。

 

但是你却把一切都摔碎了。

 

朴志训慌不择路拿起东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姜义建家门,他踩着楼梯狂奔下楼,到达一楼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他不知道他的终点在哪里。

 

“那是赖冠霖送的?”

 

姜义建背对着裴珍映挤眉弄眼,唾骂自己怎么把这话说出来了。

 

“算了,和我也没关系。明天再来看你,监督一下你有没有好好吃药!”

 

临近分别,姜义建趴在门口可怜兮兮,硬是向裴珍映讨了一个脸颊亲亲,得逞后立刻傻傻地笑成了摇着尾巴的萨摩耶。

 

“等你哦!”

 

裴珍映笑着和他挥手进了电梯。

 

呼——电梯门缓缓关上,他对着镜子长舒口气。

 

他是喜欢姜义建的,只需要关心姜义建的事情。

 

 

 

“珍珍——”

 

一走出电梯就看见蹲在角落的人。朴志训,你到底想做什么。

 

“学长,你还不回去?”裴珍映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毫无波澜。

 

“珍……”朴志训习惯性想去抓他的手,被裴珍映微微一侧身躲开了。

 

“冠霖还好吗?他那天也受了点伤来着。”裴珍映微微笑着开口询问,看起来礼貌而充满距离感。

 

“你和——和他在一起了吗……”朴志训问出口,才发觉自己此刻有多么可笑,但是他不在乎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去挽回什么。

 

或者,还能再失去什么。

 

“那你和冠霖呢,学长?”

 

“不然我换个问题。”

 

裴珍映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刻薄。

 

“你又喜欢上lin了,是不是。”

 

朴志训想摇头,他明明已经从回忆里逃出来了,可赖冠霖的回归以及他离开的原因都无法让朴志训否认自己的确没有办法狠心丢下赖冠霖这个事实。从床底箱子翻出赖冠霖送的钱包的那一刻,朴志训就知道自己已经转头了,他舍不得抛下冠霖。

 

“是。”

 

这简简单单一个字,可真动听。

 

“学长,谢谢你,那半个学期。”

 

裴珍映眯着眼笑得灿烂,那是朴志训最喜欢的样子。

 

那是他再也抓不住的样子。

 

“祝你们幸福。”

 

裴珍映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会特别明显,多想伸手,再捏一捏他的小脸……

 

“还有,我和姜学……姜义建,也会幸福的。”

 

“学长再见。”

 

学长,裴珍映从来没有这么生分地叫过自己。

 

“诶。”

 

“喂。”

 

“朴志训!”

 

——这些才是他想听的。

 

“你会后悔吗?答应他,你会后悔吗?”

 

心里的声音互相拉扯,朴志训撑着墙壁努力不让自己倒下,他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来是多么狼狈毫无尊严,但他不舍、不甘,他还努力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只要你说不会,不会后悔。

 

我就能放手了。

 

“我先走了,您也快回去吧。”

 

裴珍映笑了笑拉开单元门,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到关门声响起,朴志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双眼空洞望着地面,只是无意识地一下一下砸着墙壁。

 

 

 

“轰隆隆——”

 

赖冠霖站在房间里,窗外的天色阴暗,看着像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小时候出了点意外,我妈为了保护我受了很严重的伤,最后没能挺过去。我也因为淋雨发高烧差点死掉。我很讨厌医院,因为总会想起妈妈是被我害死的。”

 

那天在急救室门口,裴珍映断断续续地和赖冠霖说着这些话,或许是姜义建给他的刺激太大了,裴珍映忍不住心里的害怕,又或许因为同赖冠霖是所谓的“情敌”身份,他反而没有很多顾虑,将埋在心底的那些伤口一一扒了开来。

 

“珍映,你要乖乖的,对大家都好。”

 

赖冠霖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