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

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写完就走。

惯用伎俩 【一】

无脑厕所读物,很快完结。




华灯初上,软红十丈。朴志训前脚刚换好衣服准备下班,后脚便被柯姨拎着衬衫领子拽回了包厢。

 

“哎哎哎柯姐姐我下班了啊!”朴志训被一把摁进沙发,整个人四仰八叉像只翻不了身的兔子。

 

“下什么班。”柯姨扭头狠瞪包厢门口围观的一溜小男孩,再回头看朴志训的时候又换上了一副谄媚讨好又带着命令腔调的语气:“哎哟我的小祖宗,姜总的车都停在门口了,今儿要是你不在,谁能搞定这尊大佛啊!”

 

“凭什么我——”朴志训话说到一半,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柯姨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年近四十的老腰在看清来人之际立刻山路十八弯,边扭边把人迎进了包厢。

 

“难得姜总大驾光临,简直是熠昶的荣幸啊!天呐这是谁?天呐这不是赖少吗!今儿熠昶是中了什么彩了能得二位青睐啊!”

 

朴志训窝在沙发缝里听着眼前这个女人高八度的声音一套一套地夸着乌漆墨黑看不清脸的两位土财主,觉得自己的白眼都快翻到天灵盖后边去。

 

这眼皮子一翻朴志训瞬间清醒了,看清楚这间包厢里还站着第五个人的时候他立刻从沙发缝里窜了起来。

 

“您这是……?”

 

朴志训伸手搭在赖冠霖手臂上,而那人的手里,正紧紧抓着另一个人的胳膊。

 

朴志训脸上带着笑,眼神却一直往这冷面少爷抓着的人身上瞟。裴珍映怎么会被拽着?这就不是他上班的点儿!朴志训的脑子飞速转着,按照常理,珍映应该已经在大厅唱完歌换班了,他还要去超市接班,不会迟到的。

 

想到这儿朴志训又瞥了两眼,裴珍映一直低着头也看不见脸上什么表情,不过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好脸色。他知道裴珍映边挣钱边还钱过得很辛苦,不得已才和他来了一个地儿,明里暗里也就帮衬了不少。一开始朴志训还以为这人借着一副好皮囊想做些来钱快的,可到底是有看走眼的时候,裴珍映这人心气还真高,当时被柯姨安排人揍了一顿都不松口,只愿意在这个地界驻唱打杂,连跟朴志训一样陪酒陪笑的活儿都不干,更别说是其他的。

 

当下摸不准这个冷面少爷打的什么算盘,俏脸一转,朴志训往姜义建身边一凑,赖少说不动,姜财神总该能搏几分情面的。

 

“没想到姜总和赖少关系这么好呢。”

 

姜义建没说话,一个眼神,柯姨立刻识趣退出包厢关上了门。

 

朴志训望了望那扇金黄色俗到辣眼睛的门,又看了看裴珍映,心下叹了口气,你小子惹谁不好惹了个祖宗。

 

气还没叹完,眼下就瞅见那个姓赖的抓起裴珍映扔到了沙发上。裴珍映跟只小猫一样被甩出去,手肘磕在沙发边缘木质扶手上,吃痛闷哼了一声,小脸皱成一团。

 

“我说了我不是——”

 

哗啦——冰凉刺骨。裴珍映被赖冠霖手里那瓶冰啤酒从头淋到脚。

 

“不是什么。”赖冠霖眼底浓郁的醉意与显而易见的怒意让偌大的包间都瞬间变得逼仄阴暗起来。“不是卖的?”赖冠霖轻笑两声,“在熠昶挣这个钱你还挑三拣四?”

 

裴珍映缩在沙发里咬着牙不说话。方才因为台下有个客人生日,喊他多唱了两首歌助兴,这才误了时间没能准点下班,想着要立刻赶去超市接金奶奶的班,舞台上穿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往外冲,谁知道大门还没迈出去,裴珍映就正正撞在了这位赖少爷怀里。

 

很显然,这位小少爷在来熠昶之前就喝了不少酒,更显然,这位小少爷今天心情不是很好,要不然,怎么会在自己连声道歉下仍旧抓着不肯放呢?裴珍映攥紧沙发想着。

 

朴志训把眼前二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裴珍映撞在扶手上磕出的声响不算小,听得朴志训都跟着一疼。他还记得上周,珍映因为替他挡了个喝醉酒动手动脚的客人,肩膀上挨了一酒瓶,碎渣子戳在肉里的时候也是咬牙不吭声,直到下班换衣服时才看到他的黑色衬衫都混着血粘在了身上。

 

“那真是赖少误会了,这小子就是个打杂的,您要是没喝高兴那找我啊,毕竟我也是熠昶的一块儿金字招牌呢!”

 

朴志训也不往姜义建身上靠了,再怎么说先前也是陪着一众常来的老板喝过酒聊过天,包括这位姜总也是匆匆见过两回,现如今眼前这么个情况却连个帮忙讲句话的情面也不给,朴志训暗自呸了一声,心想当初还以为您老是个正人君子呢,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朴志训想罢,转身在酒墙上取下两瓶黑方,只想着得快点把两位瘟神送走。

 

“酒拿来,但是只要他喝。”

 

赖冠霖暗了眼神盯着缩在沙发上的人,他让人找过这个人,一直都没有机会见第二面,可今天,却在这种时机,在这种地方见着了,还穿的这种衣服,干这种活,面对自己时更是一副全然认不得的模样,赖冠霖只觉得自己当初一腔想找人致谢的真心实意被彻底玩弄了。

 

况且,赖家的少爷就在今天发现自己被订了婚的未婚妻戴了绿帽子,这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都觉得可笑。

 

想到这里,赖冠霖再度逼近,歪头打量了两眼,不管沙发上这个人陪不陪,这酒就得让他喝。

 

朴志训一手握着一个酒瓶,仔细掂量着要是砸过去能不能精准命中那两颗金贵的脑袋,来不来得及带着裴珍映拔腿就跑。

 

“给我吧,志训哥。”

 

裴珍映抬头冲着朴志训笑了笑,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尊素不相识的大佛,可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不让这人如意,他,甚至连带着朴志训,可能都无法好好地走出这间包厢了。

 

 

 

 

 

一杯。两杯。三杯。

 

一瓶。两瓶——开到第三瓶的时候,姜义建伸手拦下了。

 

赖冠霖顺着姜义建的眼神看向裴珍映,这个人正两手抱着杯子,双腿蜷缩窝在沙发角落,双颊显而易见已经泛起红晕,眼里雾气一片,眉头微微拧着,神情却是茫然中带着无辜,与片刻前那副清高倔强的模样判若两人,反倒是显露出些委屈的意味来。

 

赖冠霖看着裴珍映呆呆捧着杯子凑近嘴边,鲜红湿润的唇贴上透明玻璃杯沿,粉嫩小舌一下一下伸进杯子,像只初生奶猫一般舔舐着杯中液体。

 

“冠霖眼睛很毒啊,点的——”是个雏,后半截话被姜义建压在喉咙口。他挑眉看了眼赖冠霖,和醉汉讲不得道理,姜总识时务,收回手,继续作壁上观。

 

赖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他不说了解,也知道个七七八八,倒不是觉得头冒绿光的赖少爷可怜,他更好奇的是这顾家小姐怀的什么心思,扔着这么个少奶奶位置不要,奔着别处去了。

 

姜义建撑着脑袋看着好戏,抬眼便瞧见抿着嘴站在一边的朴志训,姜义建对他其实没有那么强烈的印象,漂亮脸蛋他看的多了,来去也就那么几款样式,况且他对上赶着往他身上贴的人向来都瞧不上眼,朴志训当然也不例外——可当下这副难得收敛起谄媚劲儿的真挚模样,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姜义建盯着朴志训,眯了眯眼。

 

“珍映他不能再喝了。”

 

朴志训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上前一把夺走了裴珍映捧在怀里的酒杯。

 

姜义建往沙发里靠了靠,眯眼看着。从方才进门开始,很显然,朴志训一直有意无意护着这个叫裴珍映的小男孩,姜义建觉得这一幕相当有趣,一个靠着陪酒卖笑挣钱为生的人,竟也会有这所谓的“义气”?

 

“珍映,珍映!你清醒一点……”

 

这边姜义建挑着眉不动声色看着好戏,那边朴志训一个头两个大正竭力把喝得烂醉还往酒瓶上扑的裴珍映摁回沙发。

 

“你醉了,别闹……”朴志训目不忍视,他最清楚裴珍映的酒量,也深知裴珍映在喝完酒后就会性情大变——

 

这不,趁朴志训一个没留意,这小子软绵绵地就往赖冠霖身上扑了过去。

 

“要喝……”

 

被赖冠霖伸手拦下,裴珍映并未如愿扑到他身上,全身一软顺势就跪在了赖冠霖腿边,更顺势地一趴,趴在了赖冠霖膝盖上,两手一伸,目标直指赖冠霖手里握着的那杯冒着气泡的柠乐。

 

赖冠霖歪了歪头,一手端着杯子微微俯身,目光正对上裴珍映那双雾气朦胧的眼,抿了一口加冰柠乐,故作姿态地开口:“想喝?”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却丝毫没有要递给裴珍映的意思。

 

“要喝……”

 

裴珍映说话的声音变得黏黏糊糊,望向赖冠霖的眼神里满是乞求与可怜。

 

“唔——”

 

一个短暂而蛮横的吻。赖冠霖俯身单手扣住裴珍映后脑勺,被柠乐灌得冰凉的舌探入裴珍映被烈酒浸得火热的口腔,一瞬间将自己的气息全数包裹住裴珍映周身散发的柔软触角。

 

裴珍映混乱的大脑在一瞬间变得空白,只能堪堪接受赖冠霖灵活的舌在自己口中从里到外轻柔舔舐了一遍。

 

被放开的刹那裴珍映的手不自觉抓紧了赖冠霖的裤脚管,他仰起头,看向始作俑者:

 

“甜的……”

 

 

 

 

 

赖冠霖微微皱起眉,眼前人这副模样是装的吗?

 

在熠昶这种地方,能否混得好,全看演技够不够格,赖冠霖不常来这种地方,但从小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中长大,见过的人皮面具千千万,也足够让他炼出火眼金睛来,可当下,偏偏对这个趴在他身上显现出两副面孔的人,有些疑惑不定。

 

要说他是,眼神里的缱绻纯粹又不是这个场合该出现的神情。要说他不是,怎么就这么刚好从一开始就撞进自己眼里?酒意还未完全散去,顶着头疼,赖冠霖冷眼扫向裴珍映。

 

被打量的对象是一点多余的心思也没有,傻兮兮冲着赖冠霖笑,眼睛弯弯嘴角上翘,看得赖冠霖又是一阵窝火,把人一推就要起身离开。

 

“诶还要!”

 

片刻前还急着要逃开的人此刻却角色调转,抓着赖冠霖的裤腿身子一凑,张开双臂抱着赖冠霖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分明是要接着像刚才那样讨水喝。

 

“还要……好喝……”

 

赖冠霖捏着杯壁,立刻就要发作把杯中液体倒在这个不知好歹惹他不快的人身上,可看着那人明晃晃的笑脸却怎么也狠不下心,左右找不到出路,慌乱无措之余干脆一把把人顺着膝盖弯抱起,起身就要走。

 

“赖少,他不出去的。”

 

朴志训抵在门口,隐在灯光下的脸晦暗不明。

 

赖冠霖收紧了手,把人抱得更紧了些,眼底的烦躁与愠怒重新升起。

 

“有你什么事。”

 

朴志训依旧挡在门口,没有半分要让步的意思。

 

二人僵持不下之际,背后传来姜义建半分戏谑半分命令的声音:

 

“差不多就行了。”

 

姜义建起身。

 

“什么场合做什么事,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熠昶就教了你怎么得罪贵客吗。”

 

说的话是十成的傲慢,朴志训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他能混到现在这个名头,正是因为他的面具戴得足够好,他太懂得怎么做能讨人喜欢。可当下的情况,事关裴珍映的安危,他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孩子被欺辱,这是他在心里正儿八经认定的弟弟,远比血亲亲近更多的好弟弟。

 

“不敢,我——”话未出口,朴志训就被姜义建用力拽到一旁,被迫让出道。

 

赖冠霖斜睨了一眼,没再多说,抱着怀里的人便推门离开。

 

“珍映!”

 

顾不得眼前的局面,朴志训使了劲要挣开,没留神一巴掌干脆利落地落在姜义建脸上,借着后者一瞬间愣神的空档,朴志训扭身拉住门把就要往外冲。

 

“嘭——”

 

还没推开门就被抓着后领扔在了茶几上,后腰正巧撞到坚硬的玻璃边角,撞得整个茶几移了个位。朴志训疼得龇牙咧嘴,猛地倒吸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想到熠昶的头牌这么特别。”

 

姜义建脸上还挂着笑,细细看白净的右脸上还有些红痕。如果说先前他对朴志训和那个陪酒小子的关系还有些兴趣的话,那此刻这份兴趣已经荡然无存。

 

现在他只觉得,应该专心教教这个头牌该怎么做好生意。

 

朴志训在听到门被反锁的声音以及看清姜义建逐步逼近的脸时,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自己在慌乱中做了什么。

 

也终于意识到危险在向自己逼近。

 

“姜……姜总……对不起您看我们是不是先谈谈……”

 

“谈什么?”

 

姜义建一步一步逼着朴志训慌忙倒退,乖巧讨好的笑意重新挂在脸上,再退一步就要被逼到墙角,朴志训眉眼一挑,索性身体一软靠在墙上,歪着脑袋眼中镀上一丝调情的滋味。

 

“姜总今天没喝够吧?小训陪你好好喝一顿怎么样?”

 

姜义建的嘴角始终是同一个弧度,看来头牌终于是恢复了头牌该有的样子,只不过,晚了。

 

朴志训小心呼吸调整着自己的状态,背上的冷汗从他醒悟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就一阵一阵发出来,不过片刻,竟已经把他的衬衫浸湿。

 

“是我心气不稳顶撞了姜总赖少,我自罚。”

 

被扔在茶几上的时候撞倒了一些酒瓶,朴志训索性捡了一瓶裂口的酒直直往嘴边放,也不知道喝的是酒还是玻璃片,灌进剩下的半瓶酒之后,朴志训的嘴已经被血糊得不能看了。

 

分明是刺目的鲜红,染在朴志训嘴角,却像是一朵破碎着绽放的玫瑰花。

 

“不知道,姜总,赏不赏脸?”

 

舌尖也被割了几个豁口,说话有些不清不楚,朴志训庆幸自己以前挨打挨得够多,忍得住疼,想着自己已经这般“自罚”,姓姜的怎么也不会再多责怪自己,这样,他就还有机会去把珍映救回来。

 

“小训?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如他所料,姜义建没再说出怪罪的话来,反而是走近酒墙,开了瓶完好的黑方,倒在杯子里,扔进两块冰块,拿在手中转了好几圈,才品酒似的抿了一口。

 

“与其想着去救他,不如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冠霖不会对他做什么,一会儿等冠霖酒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姜义建笑了笑,“可你——要是保不住这张脸——”

 

姜义建捏着朴志训的下巴,擦掉些许血迹。

 

“可就什么都没了。”

 

姜义建顺着朴志训的颈线摸下停在他的衣领,仔仔细细擦干净手上沾染的鲜红。

 

或许这是个好的消遣,希望下一次能在一个足够好的时机再见面。


三人成虎 【十六】

黄旼炫赶到医院,面对眼前的景象,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栗起来。

 

他的小孩,他视如珍宝捧在手心的小孩,全身遍布触目惊心的伤痕,此时正双眼紧闭躺在洁白的病床上。

 

“小孩……小孩……小孩你醒一醒,你看看我……我是大叔啊……大叔来了……大叔对不起你,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留在……”黄旼炫紧咬着牙关,这一瞬,涌上心头的,是悔恨,是愤怒,是歉疚,更是害怕。

 

“你冷静一点,他需要好好休息,他会醒过来的,医生说了,身体上的伤好好养就不会有太大问题。”至于心理创伤,医生也说了,他的求生欲并不强。这后半句话,河成云自然没有如实转告黄旼炫。

 

“他在哪里!那个混蛋在哪里!”黄旼炫转身,突然暴怒一把抓住了正在安慰他的河成云。

 

“志训他……”河成云的脸色不太好看,“暂时……你应该见不到他了。”

 

 

 

鞭子落在身上的时候朴志训流下一滴眼泪。真疼啊,他想。

 

烛泪滴在身上的时候烫得他缩了缩脖子。真疼啊,他想。

 

被淹在浴缸扯着头发提出来的时候他差一点喘不上气。真疼啊,他想。

 

被锁在房间断水断粮只靠着营养针维持生命的时候——真想死啊,他想。

 

珍珍比他承受的更过分吧,他有什么资格那样对待他的希望和回忆呢。

 

这些还不够,还不够,是他活该。

 

朴志训想。

 

连日的折磨让朴志训的头脑变得昏沉恍惚起来,大概是发了烧所以头很疼,大概是伤口撕裂了所以身体很疼,大概是想裴珍映了——

 

所以,心脏很疼。

 

身体的迅速虚弱并没能阻止来人对自己的折磨,被狠狠施暴的时候朴志训脑中只有一张脸——裴珍映,裴珍映。

 

珍珍,他被自己折磨的时候,该有多痛,该有多绝望。

 

是玻璃摔裂破碎的声音,是脚步踢踏靠近的声音,是自己的皮肉被生生割裂开来的声音——朴志训紧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不发出一丝痛呼,而这却让施暴之人愈加兴奋。

 

珍珍啊……你背上的那些伤,原来,这么痛。

 

 

 

 

 

朴志训拖着破碎的身体强撑回黑火的时候河成云刚送走一位贵客,而这位客人正是来打听朴志训下落的,当然,河成云矢口否认这里有这号人物。

 

“志训!”

 

河成云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倒下的朴志训。

 

“嘶——”

 

朴志训的痛苦毫不掩饰的写在脸上,河成云低头,深色的厚实外套,已经被染成了另一种更深的颜色,血腥扑鼻,河成云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对不起,小训,都是因为我继父的事才——”

 

朴志训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紧攥的掌心里,是一张被捏皱了的支票。

 

“最后的十万……清了……”

 

他死死撑着,那双骄傲的、上扬的、含情而又寡淡的桃花眼,伴着一朵晶莹的滑落,轻轻闭上了。

 

清了。

 

可我已经把最重要的人,亲手弄丢了。

 

 

 

 

 

黄旼炫洗好花瓶回来,换上一把新鲜的波斯菊,擦干手坐在裴珍映身边。

 

也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这次意外裴珍映身上所有的伤痛一股脑爆发出来,虽然医治起来有些反复发作,不过总算是把暗藏的病症全部挖掘了出来。

 

“大叔?”

 

黄旼炫正帮裴珍映擦拭着手臂,就听见小孩儿叫他。

 

“终于醒过来了,你要担心死大叔吗!”

 

裴珍映摇头努力伸长了没挂针的那只手,黄旼炫主动握了上去。

 

“你来啦大叔。”

 

“谢谢你啊大叔。”

 

“他还好吗?河……成云?”

 

黄旼炫听到这句问话,心里一沉,他知道有些结可能再也解不开了。

 

“他没事。”

 

“嗯……没事就好……没事你就不用担心了……”

 

“小孩!”黄旼炫紧了紧握着裴珍映的那只手,“对不起……大叔不是要丢下你,但当时——”

 

“你不用解释的,大叔……”裴珍映浅浅的笑挂在毫无生气的脸上,看得黄旼炫心口一阵阵的疼。“我都明白的,大叔。”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个混账身边,等我找到他我一定——”

 

“大叔。”裴珍映摇了摇头,打断了黄旼炫,“是我自愿的。”

 

“小孩,你……”

 

“可他伤害了我,我不爱他了,我只爱你。”

 

“黄老师,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裴珍映依旧笑得开心。

 

“你怎么能和朴志训一起骗我,伤害我呢?”

 

“你和他,又有什么不同呢?”

 

“黄老板?黄老师?黄旼炫!”

 

黄旼炫猛然惊醒,裴珍映依旧闭眼睡着,乖乖的模样还是那么漂亮。

 

是自己太累了吧,给小孩擦好身体盖好被子盯着他看了会儿居然就睡着了,还梦到小孩儿对他说……

 

黄旼炫摇头轻轻抚上裴珍映的脸颊。

 

“快醒过来吧,醒了,我就把什么都告诉你,真的,再也、再也不骗你了。”

 

病房内一片寂静,片刻后黄旼炫却神色突变,他不停按着呼叫器。

 

“病人急性左心衰竭立刻抢救!”

 

他就站在一边愣怔地看着医生护士来来去去,他被推出门外。

 

怎么会呢?明明已经快要好起来的人怎么突然就加重了呢?

 

黄旼炫跪倒在地,裴珍映,你就这么不愿意活下来吗?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伸出手——

 

“小结巴,有好好吃饭吗?”

 

“臭豆腐不可以多吃哦!”

 

“今天想看什么电影?”

 

“小结巴快说原谅我啦。”

 

“小结巴,疼吗?”

 

“小结巴,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你……”

 

“小结巴……对不起……”

 

不,不要说对不起!

 

裴珍映慌张着想要抓住那只大手,而那个人,那张灿烂的笑脸,却离他越来越远……

 

“小孩,起床吃早饭了!”

 

“不等,快去亲亲你的小主人。”

 

“小孩,这是新口味的奶油,想尝尝吗?”

 

“小孩,大叔今天讲课有没有全听懂?”

 

“小孩,大叔想帮你走出来……”

 

“小孩,还疼吗?”

 

“小孩,大叔不该骗你……”

 

“小孩,对不起……”

 

不,大叔!大叔!你别走!不要丢下我……

 

裴珍映拼命追赶着,而那张温暖的脸,那副温柔的声音,却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抓不住……

 

“我叫朴志训,高三二班,话剧社社长。”

 

“珍珍,陪我换裙子!”

 

“珍珍,我刘海长了哎你不表示表示?”

 

“珍珍,你喜不喜欢我。”

 

“珍珍……对不起……”

 

“珍珍,很疼吧?”

 

“珍珍……我会代替你去死的……你不要再疼了……”

 

“裴珍映,我爱你。”

 

裴珍映猛地回头,朴志训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扎着一绺苹果头,正站在他身后,微微眯着好看的桃花眼,笑嘻嘻地看着他,他手中举着一把刀,正一下、一下,深深浅浅划在自己身上,一刀、一刀,殷红绽出,浸透了纯白,染红了笑脸。

 

不——不要,朴志训,朴志训,不可以,求求你,你回来,你停下,我在等你……我还在等你啊……朴志训!

 

骤然身处深海,裴珍映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他挣扎着,他寻找着刚才出现的身影,可是身体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空,绝境中似乎有一只手向他伸来,他要抓住,他要抓住……

 

他抓住了吧。

 

裴珍映睁眼。

 

真讨厌,又是白色天花板,这几年他已经看够了这样的场景。

 

“你醒了。”

 

是河成云。裴珍映没有预想过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他。

 

“你把旼炫吓晕了——好吧,骗你的。他的确晕了,不过是累晕的,把你拉回来可是花了七个小时,这七个小时他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你脱离危险期后他又不眠不休逞能照顾了你好几天,幸好我过来看了看,不然他还只能倒在医院地板上。”

 

裴珍映没有回应,他的身上还是很疼,可心里更疼。黄旼炫,朴志训,两人救他脱离苦海却也将他推向深渊万劫不复。还有梦里见到的姜义建,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对他很好的人,即使开始于玩笑又怎么样呢,他总能让自己开心。可是即便是这样一个人,最后还是松开了自己的手。

 

河成云看着他发愣的神色,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

 

“你不想听听志训的消息吗,他为什么会对你——”

 

裴珍映扭过头,抗拒的神色太过明显,河成云对此并不意外,他只是拿出一个小本子。

 

“你先看看这个吧。”

 

裴珍映仍想拒绝,可当他看到那本暖粉色封皮的本子时又克制不住好奇。那样暴虐的朴志训同他印象里的任何时刻都不一样,他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偏回头示意河成云翻给他看,只看清第一页上的字迹他就强撑着要坐起来。河成云连忙把床摇起来,裴珍映死死抓着那个小本子。

 

【6月30日中午xx 一万】

【6月30日晚 xx 两万】

【7月11日晚  xx 两万】

【7月13日—7月15日 xx五万】

……

 

“这是……什么?”

 

裴珍映没能掩藏住声音里的颤抖,河成云叹了口气。

 

“这是志训收的小费,用身体——不,准确来说是用命换来的,为了还债。”

 

河成云死死掐着掌心。

 

裴珍映张了张嘴,所有情绪堵在喉间,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是为了还债。”

 

“他也是考的A大吧,最好的专业,但他读不了。”

 

“家里人都自杀了,留了他一个。”

 

“不过他挺倔的,不信命,不服输,也不轻易求人帮他。”

 

“他年纪挺小的,有时候看起来故作乖巧谄媚,有时候又沉稳冷静,在我身边这段时间,也算是帮了我很多忙。”

 

“他说他从没想过真的出卖肉体,他宁可死撑着被打个半死来换取那点小费,也不愿意真的去陪/睡,他说,他要干干净净地回去找一个人。”

 

“他说他想过死……在被客人折磨的时候……也曾想过同归于尽,但是,他说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说他会为了那个人好好活着。”

 

“他说那个人是他唯一的光。”

 

“裴珍映。”河成云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根荧光色皮筋。“那个人,是不是你?”

 

“不是。”裴珍映脱力倒下。“不是我。他心里的光不会是一个坏掉的布娃娃。”

 

他握紧了那个本子,闭眼不看那根已经有些脱色的皮筋。

 

“没有机会了。我和朴志训——”

 

“他在隔壁重症监护室。”

 

“你说什么……?”

 

“作为救我和……救旼炫的代价。”

 

“什么意思……”

 

“他求的那个黑道老大,事后把他关了整整七天七夜。他——”河成云回想起将晕死过去的朴志训送到医院后医生一边剪开他的衣服一边将他推进急救室的场景,“他的身上,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不带伤的。”

 

河成云咬了咬牙,“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来,他现在——裴珍映你去哪里!你不能乱动!”

 

裴珍映扯断吊针。跌跌撞撞往外冲。

 

朴志训,你怎么能这样呢?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以为自己是英雄吗?还是以为我会哭着感谢?

 

裴珍映摔了又爬起来,痛吗,不痛了,一点也不痛了。他记得这种感觉,就像曾经在天台在医院在后巷等着朴志训时一样,满心只想着这个人。

 

他扒着重症监护室的门,衣领顺着瘦薄的肩头垮了下来。

 

“你醒过来吧,只要你醒过来,我只求你醒过来……”

 

他求过的,很灵的,朴志训一定、一定会平安健康的。

 

他一定会醒过来的。

 

 

 

 

 

听到裴珍映醒过来的消息,黄旼炫立刻起身赶来,而人,却是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找到的。

 

那个瘦弱苍白的小人,就这样跪瘫在紧闭的大门口,整个人虚弱地靠着冰冷的门,两只手垂在身侧,而他一滴一滴未曾停下的眼泪,已将宽大的病服濡湿了大半。

 

“小孩……珍映……”黄旼炫轻轻靠近,跪在裴珍映身旁,将人揽在了怀里。

 

“朴志训……朴志训……朴志训……”微弱的声音,循环往复只念着这一个名字。

 

如果你死了,我还能等谁。

 

 

 

裴珍映守了一会儿体力不支又昏睡了过去,黄旼炫看了眼站在一旁的河成云。

 

“带他回病房吧,如果志训醒了,我通知你。”

 

黄旼炫点头,抱起裴珍映。

 

“你希望他醒过来吗?”

 

黄旼炫听到身后传来的问话,没有作出任何多余的反应。

 

“我只想裴珍映健康、开心。其他的,看缘分吧。”

 

如果他们之间的缘分只到这里,黄旼炫也没有怨言。裴珍映给过他最好的回忆,这将会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裴珍映变得很听话,每天乖乖吃饭、打针、敷药、睡觉,不吵不闹,不哭不笑。

 

他想趁朴志训睡着的这段时间,把自己养得健健康康的,然后等朴志训醒来,就能笑着告诉他,你看,我什么事都没有。

 

黄旼炫每天会陪着裴珍映慢慢走去重症监护室门口待一会儿,裴珍映就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什么话都不说,有时候眼眶会红,但是没再掉过一滴眼泪,有时候会闭着眼靠在门上,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着。

 

黄旼炫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照顾裴珍映上,纳湾已经挂上了“暂不营业”的牌子,除了每周为数不多的几节专业课要上以外,其余时间他都陪在医院,陪在裴珍映身边。

 

夜晚的风有些凉了,黄旼炫转身去把裴珍映床边的窗户关好。

 

“大叔……对不起……”

 

黄旼炫转身,小孩正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睛里,是一弯白色月光。

 

“对不起什么。”

 

黄旼炫拉好窗帘靠过来,裴珍映仍旧定定看着他,黄旼炫伸手覆上他的眼睛,轻轻盖住。

 

“你会生气吗?

黄旼炫摇头,摇完头才意识到裴珍映此刻看不见,掌心下一眨一眨的睫毛扫得他手心痒痒的。

 

“不会。不过他把你欺负成这样,我很生气。”

 

裴珍映抓住他的手腕,“大叔,是我自愿的。”

 

黄旼炫心里一颤。

 

“别说了。”

 

他想起那个梦。

 

“还记得之前我给你做心理治疗吗?当时你一直念着朴志训的名字。我和成云早就认识,听说过他店里有个很受欢迎的人叫志训,当下我就猜测是不是同一个人——后来带你去黑火也是想早日了了你的心结,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他没有出现。”

 

黄旼炫停顿了一会儿,转而轻轻趴在裴珍映身上。

 

“我曾经自私地想过你们还是别见面了,万一,万一你抛下我和他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黄旼炫又停了一会儿。

 

“可是,你知道吗,你见到他的时候,是不一样的。去救成云那天你望向朴志训的眼神,是不一样的。我知道那种不一样,是我永远都无法替代的。”

 

裴珍映的眼睛依旧被那只手轻轻蒙着,他看不到,只能静静听着黄旼炫的声音。

 

他哭了。

 

他的大叔,哭了。

 

“大叔……”

 

裴珍映抬手,轻轻拿下黄旼炫覆盖住自己双眼的手,转而握进自己手里。

 

“你什么都不用说。”黄旼炫仍旧趴在他身上,脸埋进被子里,没有抬头看他。“也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

 

就像,你从来不会觉得他欠过你一样。

 

都是一样的,是一样的,我的小孩。

 

“我知道,你等的人,不是我。”

 

给你爱的人,永远抵不过给你痛的人。

 

“叮——”手机短信亮起。

 

【志训醒了。】

 

 

 

 

 

“他醒了。”

 

黄旼炫稳了稳情绪,拿过手机,把屏幕翻给裴珍映看。

 

“我就不陪你了,你去看看他吧。——正好,我、我回家拿点吃的,晚点给你带来。”

 

黄旼炫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些细微的哭腔,裴珍映还没有放开他的手。

 

“没事的,你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黄旼炫先松开手,走到窗边背对着裴珍映,要他看着裴珍映奔向另一个人,太残忍了。

 

“对不起……”

 

裴珍映穿好拖鞋回头再看了一眼,还是冲过去从背后抱了抱黄旼炫,可除了“对不起”三个字,其他的,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腰间的温度没了,黄旼炫还是站在那里,他盯着外面的路灯。

 

到此为止吧。

 

他想。

 

 

 

 

 

朴志训此时已经被转移到了普通病房。裴珍映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将病服的衣领往上提了提——他不想让朴志训看到那些伤。然后,轻轻推开了门。

 

河成云站在床头,看到来人,点了点头示意,便出去了。

 

裴珍映走到床沿,慢慢蹲了下来,他趴在朴志训床头,与他平视,定定看着他。

 

“你让我好好看看你,大傻子。”

 

是哄孩子一样的语调,朴志训立刻就红了眼眶。

 

裴珍映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捋着朴志训细软的刘海,“刘海长了呢……”另一只手掏出了从河成云那里要来的皮筋,拿在手里晃了晃,“你乖乖的,等你好了,还要给你扎小苹果的。”

 

朴志训微微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被裴珍映轻轻捂住了唇。

 

“你别说话,你只要听我说就好。”

 

“你吃过的苦我都知道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都懂了。”

 

“不是同情,更不是怜悯。我喜欢你,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我和大叔没有发生过你想的事情。”

 

“我和任何人都没有。”

 

“那么现在——”

 

裴珍映凑近了些,朴志训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高三二班的朴志训,还要不要认识转校生裴珍映呢?”

 

“不从游戏开始,重新认识。”

 

“你愿意吗?”

 

朴志训的身体暂且还无法动弹,仅仅只有眼睛,闪着久违的星光——那双写满后悔、眷恋的眼睛,那双饱含痛楚、爱意的眼睛,那双只一眼,就抵过千言万语,让裴珍映甘愿沦陷的眼睛。

 

“珍珍……”朴志训哑着喉咙,气若游丝。裴珍映凑近了些,耳朵几乎快要贴上他的唇。

 

“我……不配……。”

 

三个字落入裴珍映的耳朵,重重砸在裴珍映心底。

 

一个吻。

 

一个唇与唇轻触,没有任何情欲色彩的吻。

 

只是为了告诉他,你在我心里,一如最初。

 

“你好,朴志训学长,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三人成虎 【十五】

裴珍映觉得自己应该笑一笑的。

 

对于河成云和黄旼炫之间的关系他原本就心存疑惑,当初在黑火的时候就察觉到河成云看向黄旼炫的眼神是带着眷恋和依恋的,在家里看到那一连串来自河成云的电话时他就皱了眉头。

 

表面上附和称会在家里好好照顾自己,实际上却跟在黄旼炫身后出了门。

 

这么着急的样子却不是为了他,裴珍映心底那些自卑又冒了出来。

 

好在黄旼炫一路着急得很,并没有发现他,这才能看到这样一出好戏。

 

“哈……”

 

裴珍映最后还是笑了起来,满脸天真无辜的模样。

 

“我都不知道学校原来在这儿呢。”

 

裴珍映走近了些。

 

“黄老师,他也是你的学生吗?”

 

黄旼炫伸手要去抓裴珍映,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回答我。”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说过的那些话里哪一句是真的。”

 

“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骗我很好玩是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连串的发问,语气却是冰冷到令黄旼炫发慌,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朴志训呆呆站在一旁,他从没想过,他与裴珍映的重逢,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裴珍映以为自己会哭,但他没有。他以为自己会像从前那般歇斯底里地奔溃,但他没有。

 

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黄旼炫怔怔望着裴珍映。情感上,他清楚自己此刻应该立刻拥住裴珍映千言万语向他解释清楚告诉他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可理智上,河成云还不知道在哪里等着他,晚一步就多一分危险。

 

“成云哥现在——”

 

朴志训的声音从外界把黄旼炫拉向天平另一端,他咬咬牙。

 

“小孩……对不起,不立刻去救成云的话他可能会出事。朴志训的事——我回来再和你解释!”黄旼炫向前一步抱紧裴珍映说完,在他额角留下一个吻,又转头深深看了朴志训一眼,“朴志训,你留着,有事我会和你联系。”

 

其实他真的不放心让裴珍映一个人留下。可是此刻,理智占了上风。

 

裴珍映全程都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直到黄旼炫离开,他仍旧站在原地,仿佛橱窗里的娃娃。

 

好看,但心是空的。

 

 

 

朴志训承认他是故意的,他赌黄旼炫重感情,涉及河成云的生死关头,他一定会选择先救河成云。那么,他和裴珍映就有了独处时间。

 

“好久不见了,珍珍。”

 

他穿着黑色卫衣,深棕色细碎刘海隐隐挡住了一半眼睛,除了颧骨和嘴角隐隐约约的伤口显得格格不入外,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么明媚柔软——

 

一如那个明媚午后,与他的初次见面,他在身后远远喊着,我叫朴志训,高三二班,话剧社社长。

 

“珍珍……你过得好吗?”

 

朴志训的手紧紧拽着衣摆,他想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但他哽咽颤抖的声音已经将他内心的波澜展露无遗。

 

“我挺好的。”

 

倒是裴珍映,公式般的笑,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好似在宣告,我和你,只是普通朋友间的寒暄。

 

“我还有事,先走了。”

 

裴珍映转身就要离开,朴志训条件反射上前紧紧从后方抱住了他——

 

裴珍映没有挣脱。

 

他的大脑在短暂的一瞬一片空白,而后是大片大片白色脱落,显现出内里斑驳可怖的黑暗。裴珍映不知道,自己的心,和身体,到底哪一个更诚实些,又是哪一个说了谎。然而这个陌生而熟悉的拥抱,这个贪恋而惧怕的温度,都在诉说同一件事——

 

裴珍映,你终究没能逃脱。

 

“真好闻。”

 

朴志训埋在他的后颈深吸口气。真好,你还喜欢这个味道,那是不是代表并没有忘记自己。

 

“这是大叔送给我的。”

 

裴珍映当然不会告诉他,这香水是他亲自挑选的,黄旼炫只是付钱而已。

 

“珍珍,我——”

 

“你不用解释,我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裴珍映覆上朴志训的手想要扯开,触碰的瞬间,心口一阵刺痛。他的手,还是很温暖啊。

 

“裴珍映!”朴志训死死摁住裴珍映的肩膀,一把将他转过来,“你就一点都不想我?一点……一点点都没有想过我?”

 

“我想过你。”利刃般的话语轻描淡写地从裴珍映口中说出,“我也想过死。”

 

朴志训怔怔地摇着头,带着乞求的眼神望着裴珍映冷淡的脸,“你变了……珍珍,你变了……”

 

“是,我变了。但是你忘了吗,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裴珍映歪了歪脑袋,定定看着朴志训,“是你把我变成了一个连我自己都厌恶的人……不过幸好,大叔的出现,又把我带到了另一个世界,我喜欢那个世界,我喜欢那里的我。”

 

面对朴志训眼中越来越浓的哀伤,裴珍映并非无动于衷,但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绝对不能再跳进地狱。

 

“珍珍……你……还恨我?”

 

朴志训以为自己早就没有了所谓的喜怒哀乐,连被极端的客人抓去虐待到奄奄一息的时候,他都没有掉过一滴泪,然而此刻,面对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面对着让自己死撑着活下来的精神支柱,面对着已经变得让他不认识甚至让他感到惶恐的裴珍映,他的眼睛,骤然模糊了起来。

 

“朴志训!”裴珍映厉声呵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已经不恨你了,你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你的出现……”裴珍映咬了咬牙,决定还是把话说到最绝,“只会给我带来灾难。”

 

“你看到了,大叔很爱我,他能给我完整的爱。这是你给不了的。你忘了吗,我在天台等你,在医院等你,在后巷等你,在学校等你,等了好久好久,等到我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等你了。”

 

“忘记比想象中的还要更难,可我做到了。我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美好的生活,我现在的生活里,容不得一点、一丁点沙子。”

 

“所以你不要来,就当是我求你。求求你,别再来折磨我。”

 

裴珍映堪堪后退,朴志训却猛地箍住他的后腰。

 

“但他还是抛下你去找另一个人了。”

 

朴志训脸上没了表情。裴珍映的话一句一句重重砸向他,砸碎了他的明媚柔软,也砸碎了他的狼狈不堪,露出了尖牙利爪。他缓缓贴近裴珍映的耳朵——

 

“还有一件事——”

 

“现在黄旼炫过去,可能会死哦。”

 

裴珍映瞳孔一缩。

 

“不过你乖乖陪着我的话,他会回来的。只要你乖乖的。”

 

朴志训的声音永远都是塞壬的歌声,裴珍映本就无法抗拒,加之与黄旼炫的安危有关,他更是立刻就慌了神。

 

“是你抓了河成云?”

 

朴志训摇头。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恩将仇报。”

 

“可我有办法找人救他。”

 

“只要你乖乖陪着我,听我的话。”

 

朴志训同他耳鬓厮磨,看起来就像是一对亲密爱人。

 

“好。”片刻的死寂,裴珍映闭上眼,“不过你要做到你的承诺。”

 

朴志训立刻笑了开来,笑中满是喜悦与诚恳,“当然了!答应珍珍的都会努力做到的!”

 

裴珍映有些恍惚,这个笑脸分明就是曾经的朴志训,一点都没有变。可方才那个瞬间压低了嗓音带着威胁意味在他耳边开口的人,分明也是他。

 

朴志训一把抱住裴珍映。当然,他不会告诉裴珍映,帮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黄旼炫是被河成云叫醒的。

 

“对不起啊,害你也被牵连进来。”

 

河成云脸上身上都是淤青伤痕,黄旼炫仔细看了看他,确认都是些皮外伤没有大碍,这才试着坐起来,稍一用力,就发现自己的右手似乎是脱臼了。

 

“我们是被关起来了?”

 

“嗯……事实上你已经昏迷很久了,我也不知道具体时间。”

 

黄旼炫点头。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自己暴露得太快,被闷棍敲晕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

 

他试着抬了抬手,“我们——”

 

黄旼炫刚想说,再试试冲出去,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了。

 

“那个老头已经解决了,出来吧。”

 

河成云搀扶着黄旼炫站了起来。

 

“你?”

 

“奉命做事而已,以后那人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黄旼炫还有几分茫然,河成云思索了一下,看出些门道,“多谢梁哥了。”

 

那人没有否认,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

 

虽然进来的人只有一个,不过河成云清楚外面肯定还有人。继父不知所踪,他并不关心,收尾的事情也不需要他操心,他现在只在意一件事——梁哥肯定是朴志训请来的,不过,那也是最爱折磨朴志训的客人。

 

请到他来帮忙,朴志训付出了什么代价——或者,他转过头看着面色苍白的黄旼炫,是什么让朴志训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黄旼炫把河成云送回后立刻联系了裴珍映。

 

“大叔,你没事吧!”

 

裴珍映提心吊胆了一阵,甚至暗自考虑要不要报警,听到黄旼炫的声音,这才让他放下心来。

 

“嗯,我在……我在朴志训这里,明天就回去,你别担心。”

 

黄旼炫静静握着电话听着,虽然心知朴志训与裴珍映的关系,不过既然他们已经见面了,就该让他们把心结解开。他希望裴珍映是他的,可他不希望裴珍映心底永远埋着一颗炸弹。

 

“嗯,我等你回来,一直等。”

 

后半段被屏蔽了点这里

三人成虎 【十四】

裴珍映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催眠对于大脑的损耗巨大,即便已经醒来,裴珍映依旧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云端。

 

“大叔……大叔……大叔……”

 

裴珍映完全记不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只知道要找黄旼炫,“大叔……大叔……”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茫然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大叔……大叔……大叔你在哪里……”

 

“小孩!”

 

黄旼炫从书房出来,看着裴珍映赤着脚耷拉着脑袋眼神茫然地到处找他,心里柔软的地方又坍塌了一块。

 

“大叔等一下……带你去个地方,好吗。”

 

不忍心。

 

不愿意。

 

不舍得。

 

但是要让你的心病得到根治,必须这么残忍。

 

对不起,小孩。

 

 

 

 

 

“志训啊。”

 

朴志训正在换衣服,一回头就看见河成云缓步向他走来。

 

“云哥。”

 

朴志训一直很感激河成云,如果不是他帮忙,或许,自己早就死在街头。

 

“有话我就直接说了。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裴珍映的人?”

 

朴志训抿着嘴,眼底闪过一瞬微妙的波动。

 

认识一年多,河成云心里清楚,这是他紧张的表现。

 

“如果可以,待会儿他可能会来,我希望你不要见他。”

 

河成云想,这个坏人应该由他来做,黄旼炫的请求他不能答应。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求而不得的痛苦。

 

 

 

 

 

“珍珍……珍珍……”

 

一个小时后。朴志训隐在后台帘幕旁,而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此刻正安安静静坐在大厅一侧。

 

朴志训看着,望着,念着。他伸出一只手来,描摹远处小人脸庞的弧线——

 

“你怎么……越来越瘦了呢……”

 

仿佛此刻伸手,就能将你握住。

 

可是我不能。

 

可是我不配。

 

你身边坐着的这位,是你的男朋友吗?他看起来,很温柔,很帅气,很正直,很可靠。

 

他对你,一定很好吧。

 

不像我,只会伤害你。

 

河成云端着酒杯带着笑意坐到了黄旼炫一侧。

 

“人呢?”黄旼炫开门见山。

 

“什么人?”河成云缓缓转动着酒杯,“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他抬眼,正面迎接黄旼炫投来的疑惑眼神。

 

明明是早就说好了的事,不知道河成云此刻为何会变卦。黄旼炫不动声色,他扭头看了一眼裴珍映,从带着小孩走到这间店面门口开始,看到“黑火”两个字开始,小孩脸上就露出不寻常的神情。虽然此刻极力让自己表现得冷静,但即便是眉头一点点的微皱,就逃不过黄旼炫的眼睛。

 

黄旼炫伸出手,从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裴珍映微微颤抖着的手。

 

“哦?这就是你的小朋友?”

 

河成云笑笑捏了捏裴珍映的脸颊。

 

“早说你喜欢这样的我就把那些小男孩——”

 

“我只是喜欢他,别的都比不上。”

 

河成云眨眨眼,似乎对黄旼泫打断他的话毫不意外。

 

“是哦,你喜欢他就好了,看起来他也挺喜欢你的。不过小朋友,你眼珠子一直在转来转去,是在找什么?”

 

裴珍映被抓个现行,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解释。不过由于黄旼炫握紧了他的手,所以他有了莫名的勇气,“上次,我误入后巷,这里有个人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帮了我一把,我想谢谢他。”

 

河成云眯了眯眼,啊,那天志训帮的就是小朋友啊。

 

“你就当是我帮了你吧,收下你的感谢了。这里不是小朋友该来的地方,你该走了。”

 

裴珍映皱了眉头,怎么又是这句话。

 

“我成年了,可以来酒吧。”

 

“酒吧?那他批准你来gay吧了吗?还是说,你不知道他来的这是gay吧,嗯?”

 

裴珍映扭头,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吃惊。

 

“大叔?”

 

“我是gay,人尽皆知,我也没想隐瞒。”

 

“我们这种仍属于社会特殊群体的人,来gay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来这里是繁忙工作之余的消遣,也不是说经常光顾。”

 

“光顾基本也就是喝两杯酒,最多看两场表演。”

 

“主要是这里的人和自己是同类人,所以坐在这里会比较自在,感受一下氛围吧算是,没其他的。”

 

一贯的不卑不亢,以柔克刚,知道河成云话里带刺,依旧面带笑意滴水不漏地将一切可能造成误会的源头都解释了一遍。语毕,紧了紧握着裴珍映的那只手。

 

呵。河成云托住玻璃杯,杯口抵着额头笑了起来,黄旼炫啊,你还真成了情种。也罢,你喜欢这个小朋友,这个小朋友能让你变得开心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所以,小朋友以后可别再‘误入’了。”河成云不经意间瞥了眼后台方向。“这里不适合你。”

 

朴志训握紧了帘布。

 

黄旼炫没有错过河成云这一眼,他仔细留意便也看见了那个被黑暗隐藏的侧影。

 

朴志训。

 

这就是朴志训。

 

“我们走吧,珍珍。”

 

黄旼炫笑着拉起裴珍映,小孩儿还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叫自己。

 

河成云站在原地,看着黄旼炫一边亲昵地梳理着裴珍映的头发一边被裴珍映推着往外走。

 

“你还想去他身边吗?”

 

直到人已经消失不见,朴志训才走出来,蹲下,缓缓抬手,摸了摸裴珍映坐过的椅子。

 

“不想了。”

 

他们,就这样吧。

 

 

 

 

 

“嚯,黄老师,请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黑火差点遇险的事情啊!还带我过去想着帮我克服——你是不是趁着我被催眠迷糊的时候问出来的!还有没有问些别的,例如我银行卡密码!”

 

裴珍映跳到黄旼炫背上赖着不下来,黄旼炫也笑着顺势把他背好。

 

“有啊,不过你还没回答我。”

 

“哦?你居然真的问密码!你比我有钱多了吧黄老板!”

 

黄旼炫停了下来。

 

“我问你爱不爱我,你还没有回答。”

 

“裴珍映,我正式问你一遍。”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让我当你的男朋友?”

 

“能不能只爱我一个?”

 

“……”

 

片刻的沉默,就在黄旼炫摇摇头准备放弃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后背传来裴珍映雀跃的声音:

 

“黄旼炫!你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

 

“什……什么?!”

 

“我问你银行卡密码!”

 

“……120315。”

 

“好!那你记住了!我的银行卡密码是!000510!记住了没!”

 

“记住了……?”

 

“好了!那我们现在!已经!把自己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做了交换!所以——”裴珍映突然变得小声,脑袋靠得更紧了些,凑近了黄旼炫的耳朵,“所以现在,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甜言蜜语总是让人开心,真心实意反而无力招架。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黄旼炫却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裴珍映心里有别人又怎么样呢?忘不掉又怎么样呢?

 

这一切在这句“你是我的,我是你的”之后全都没有意义了。

 

黄旼炫,他是你的,这是他自己说的。

 

“那我再和你说个秘密。”

 

黄旼炫背着他重新往前走。

 

“认识你之前我还有一些肌肤接触恐惧,这是由于小时候被猥亵过。当然自我调节也好,医生老师辅助也好,我的确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黄旼炫把背上慢慢下滑的人往上颠了颠。

 

“可是你出现之后,我才愿意,并且希望牵你的手,和你接吻,拥抱,做一些可以用肌肤互相感知的事情。”

 

正好走到停车位,黄旼炫把人放下来压在车窗上。

 

“或许是因为,我的确很动心,所以请你不要抛弃我。”

 

“别抛下我走了,好不好?”

 

小孩,别跑去别的怀抱吧,大叔真的舍不得。

 

一个吻。

 

裴珍映闭着眼睛扬起小脸,给了他一个浅啄的吻。

 

“大叔……”裴珍映身体仍被压在车上,双手揽着黄旼炫的脖子,稍稍用力一带,黄旼炫整个人俯身靠近了,裴珍映把额头抵在黄旼炫额发上,视线向下,只能看见他微微颤动着的睫毛。“我的伤口,已经烙印在那里,是事实,是改变不了的事情了,但是——”那双干净的眼睛微微抬起,咫尺之间甚至能看清两个人瞳孔中的自己,“但是让那些伤口不再痛的人,是你。”

 

是你。

 

 

 

 

 

 

裴珍映没想过有一天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上课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的爱人,回家的时候还能吃上爱人做的饭菜。他只需要准备好他自己,就能收获满满的心意。

 

这样的日子太过奢侈,他总是不自觉地索求着肯定,幸运的是黄旼炫也一直不厌其烦回应他。

 

“谢谢你。”

 

他亲了亲黄旼炫的侧脸,安稳入睡。

 

 

 

可惜,有人安稳有人难眠。

 

“小训,怎么样,疼吗?”

 

朴志训笑了笑啐出嘴里的血沫,上扬的眼尾还是那么漂亮。

 

午夜。

 

“啪——”被一记耳光重重扇倒,朴志训趴在床沿,整个人头晕目眩。

 

“小训,你今天挨打的时候可太心不在焉了,怎么,我给你的钱不够?”

 

脖子上套着的链条被人狠狠拽起,“啪——”又被重重打了一掌,脑袋磕在床头的雕花木头上,一股细小的热流缓缓淌下,划过眼角,抹花了精致的妆,染成一片鲜红。

 

 

 

“啊!”

 

裴珍映捂着心口突然惊醒。

 

“怎么了?做噩梦了?”

 

黄旼炫打开床头灯,抚了抚裴珍映的额发。

 

裴珍映摇摇头。

 

明明梦到了高中时期最美好的那段时光,可为何,心口会突然一阵绞痛?

 

 

 

 

 

赚钱很难吗?

 

以前的朴志训会觉得这是很容易的事情,家境不差,自己又聪明好看,怎么都是大好前途一片光明——可是突如其来的破产,追债,父母受不了压力双双自杀。

 

他的人生毁于一旦。

 

“太疼了是吗?”

 

河成云更小心了些。

 

“不疼,价格那么好,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河成云放下棉签。

 

“你还差多少还完?”

 

朴志训暗了暗眼眸。

 

“十万吧,就差这一点了——”

 

辗转在几人身边,从早到晚的时间都被安排好了,要说累,他没有时间累。只要快点,再快一点,他就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他可以正大光明出现在裴珍映面前,可以再摸摸他的脸颊。

 

只是,他没有资格再叫他珍珍,再亲吻他。

 

“那个,裴珍映身边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旼炫,他呀……”

 

只是念到他的名字,嘴角便是难掩的笑意,那眼里透露出来的光芒意味着什么,朴志训再清楚不过。

 

“他什么都好。”河成云笑笑继续说,“年轻有为,为人善良,仪表堂堂……大概老天就是这么不公平,把所有优点全给了他。只不过——”河成云顿了顿,“没有人能走进他心里。他看起来与谁关系都好,但其实孤独得很。他不愿意做过多接触,不愿意对人敞开心扉,他不愿意的,不愿意……”

 

朴志训看着河成云,那双眼睛里方才亮起的星光,逐渐黯淡了。

 

“但是……”河成云抬眼看了看朴志训,“那个叫裴珍映的小朋友,好像已经改变了他。”

 

“这应该是好事的。毕竟,作为……朋友,我只希望他开心。他现在看起来很开心,就够了。”河成云替朴志训拉好被子,“睡一会儿吧,难得能有休息的时候。”

 

河成云不是没说过帮他还债,但是朴志训拒绝了。甚至做这份——工作,也是他主动提出的。

 

黑火里常年出入漂亮的小男生,做的是什么生意,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而朴志训,当初身无分文投入河成云门下,接下了最难缠最暴力的客人——

 

他的第一个“客人”。仅那一次,他就获得了将近能够偿还他十分之一债款的现金。

 

代价是,半个月没能下床。

 

因为他接客人唯一的要求便是不出卖自己的身体。这在黑火仿佛是个笑话,可正是这份坚持,让他独辟蹊径找到了更快的挣钱途径——他成为了这里唯一一个以挨打以承受暴力换取金钱的人。

 

值不值得?太值得了。朴志训时不时的问自己,只要值得,那就做。

 

他相信心里的那份干净,只要有这份干净他就能重新回到过去。

 

可现在这份干净冠上了别的名字。

 

他还找得回来吗?

 

 

 

 

 

“大叔!听说有大四的学姐临近毕业了给你写情书吼!”

 

裴珍映趴在沙发上捧着脸看着在厨房刷碗的黄旼炫,一股子醋劲没处撒。

 

“哦?你哪里听来的?”

 

黄旼炫的心里倒是有一丝小小的窃喜。

 

“吼!!!还用我去哪里听来!都传开了!”

 

“哦?又传开啦?没事,习惯就好,这种事多了去了。”

 

身后传来啪嗒啪嗒拖鞋不跟脚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后背扎扎实实挨了一掌。黄旼炫手里还捏着碗,回头就看见裴珍映扁着嘴一脸怨气站在自己身后。

 

“哎呀,逗你的!”黄旼炫伸手把泡沫抹到了小孩鼻子上。

 

“昂~”裴珍映立刻得了乖,从后面紧紧抱住了黄旼炫,小脸蹭在肩头,软软糯糯地嘟囔着“大叔你太讨厌了……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喜欢你……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要跟我抢你……”

 

黄旼炫把手冲洗干净,转身抱起裴珍映,小孩的腿立刻自觉地盘在了黄旼炫腰际。

 

“但是大叔只喜欢你。”

 

“只喜欢你。”

 

“你。”

 

语毕咬了咬小孩的耳垂,惹得身上的人一阵哆嗦。

 

“你也是这么骗那些姐姐的吧,不然一个个的都要往你身上扑,哼。”

 

裴珍映红着耳尖挣扎着要往旁边闪。

 

“不等,你说是不是这样!”

 

不等瞄了两声跳开了。

 

“你看,不等都说是你坏!”

 

裴珍映翻了个白眼从黄旼炫身上跳了下来。

 

“嗯?大叔,你电话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啊。”

 

裴珍映不经意间瞥见不停震动着的手机,顺手拿起来递给了黄旼炫。

 

朴志训咬着手指头万分焦虑,他看着河成云手机里唯一留着名字的号码——黄旼炫,你怎么不接电话呢!

 

黄旼炫的笑容凝固在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加上短信内容后。立刻嘱咐裴珍映好好休息之后便急匆匆出了门。赶到黑火的时候朴志训正蹲在门口台阶上。

 

“成云怎么了?找不到人是什么意思?”

 

黄旼炫抓着朴志训的肩膀摇晃着,偏偏朴志训被他身上的香水味道熏得一阵头晕答不上话来。

 

“你喜欢这种香水?”

 

裴珍映指着专柜上的玻璃瓶,朴志训点了点头。

 

“我就喜欢这种甜甜的味道,像你。”

 

“那你也送我一瓶,这样我们身上都是一样的味道了。”

 

曾经最喜欢的味道现在居然出现在了别人身上,朴志训失笑。

 

“昨晚他就被叫走了,离开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现在云哥已经很少再单独出去,所以我留心记下了是哪个客人,但是并不是我来之后的熟客。”

 

朴志训忍着眩晕回答。黄旼炫一听心里就是咯噔一声,他想起同河成云认识的契机,当初他是自己的病人。

 

“他是不是很怕那个人?”

 

“好像是。”

 

黄旼炫松开手,他以为他已经帮河成云彻底逃出来了。

 

“那是他继父,居然从监狱提前出来了。”

 

“继父……?”朴志训扶着额头,“是那个害他断了腿的人?”

 

黄旼炫皱着眉点了点头。

 

此刻朴志训面对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有一万种复杂情绪亟待喷薄而出,但他得忍着,此刻最重要的事,是先找到河成云。

 

“你对于他这个继父有什么了解?可以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他,我们——”

 

“喂。”没等朴志训问完话,黄旼炫手机响了,他示意朴志训不要说话,“小孩儿,怎么了?嗯……我在学校,有点事,嗯……不骗你,真的不骗你,我——”

 

“珍珍……?!”

 

黄旼炫举着手机,听见朴志训喊出这个称呼时不由得皱了皱眉,正要抬头警示他不要故意想通过电话传递什么,却在对上朴志训瞪大的双眼之时,意识到了情况并非他所想——

 

黄旼炫顺着朴志训的视线转身,裴珍映举着手机,正站在他身后。


三人成虎 【十三】

“大叔——不对,呸!黄老师,大一的课业难不难呀。”裴珍映嚼着年糕,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

 

“不难,可简单——”了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裴珍映一个鄙夷的眼神怼了回去,“哎呀你别担心,你要是觉得难了,我给你开小灶呀。”黄旼炫手里忙活着给裴珍映碗里的每一条年糕都蘸上酱。

 

“你说的啊,那你到时候不许嫌我笨不教我!”

 

“教教教!怎么会不教呢,从早教到晚,从日~落~教到日~升~都行——呀小孩你怎么打人呢!”

 

“臭流氓!”裴珍映吃得手指上黏黏糊糊都是酱汁,听懂了黄旼炫的言外之意,伸手就往黄旼炫脸上一通乱糊。

 

“呀呀呀住手呀小孩……行行行我错了……呀滴到衣服上了……大叔错了还不行吗……饶命饶命啊……”

 

 

 

 

 

天色暗了,结果回程的路上先没了力气的还是裴珍映。身体太虚,好一阵坏一阵。

 

黄旼炫蹲下拍了拍肩膀,裴珍映轻轻一跳就上了背。

 

两只手紧紧缠在黄旼炫胸前,脑袋窝在不算宽厚的肩膀,小脸痒了也不用手去挠,伸了伸脖子就往黄旼炫颈窝去蹭,蹭得黄旼炫一阵酥痒。

 

“大叔……”

 

“嗯?”

 

“养我是不是很累啊……”

 

“你要我说实话?”

 

“嗯……”

 

“一、点、都、不。”

 

说着,黄旼炫又把裴珍映往上颠了颠,防止他从背上滑下去。裴珍映也紧了紧手臂,把脸贴紧黄旼炫的脖子,安安静静不说话了。

 

 

 

傍晚的风吹得人心生暖意,长时间的安静让黄旼炫误以为背上的人已经睡着了,他小心翼翼扭头看去,却对上一双真挚的眼睛。

 

“你真的不会嫌弃我吗?什么样子都不会?”

 

黄旼炫收紧了手,职业习惯让他敏感地察觉到裴珍映可能要袒露些什么。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如果我有很严重的心理创伤呢?严重到有自残行为呢?严重到我无法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呢?”

 

“你还是愿意一直照顾我,陪着我吗?”

 

黄旼炫颤了颤,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攥紧,痛到眼底泛红。

 

“小孩……大叔跟你保证,只要你不推开我,我绝对,永远,不会丢下你。”

 

“那你能帮帮我吗?帮我走出过去的阴影。”

 

“被欺骗的阴影。”

 

“被抛弃的阴影。”

 

“被——”

 

裴珍映停了一会儿。

 

“强暴的阴影。”

 

“你能帮帮我吗?”

 

“帮我洗干净,变成你的味道。”

 

黄旼炫停下脚步。

 

“裴珍映。”

 

“裴珍映。”

 

“裴珍映。”

 

每喊一声,黄旼炫就更加哽咽。

 

“我们回家吧。”

 

 

 

 

 

黄旼炫最终还是一步一步把裴珍映背回了家,小孩已经软软地趴在背上睡着了。

 

黄旼炫把小孩放在床上,照理来说应该要帮他洗个澡才对,但是碍于今晚才得知的这些情况,他还是选择轻声把裴珍映叫醒:“小孩,起来冲个澡再睡,今天爬山出汗了,不洗澡不舒服的。”

 

“嗯……”从睡梦中被唤醒,裴珍映迷迷糊糊还没睁眼,张手就是要抱抱,黄旼炫俯身,把小孩整个抱起,托着屁股摇摇晃晃带去了洗手间。

 

“到啦,快点下来进去自己洗,不然大叔把你脱光光给你搓澡喽?”

 

“昂……不要!我自己洗!”

 

裴珍映从黄旼炫身上跳下来,奔进洗手间,锁门前还对着黄旼炫做了个鬼脸。

 

洗完澡出来,裴珍映身上又套上了黄旼炫的衬衫,袖子还是长得没过了半截手指,小孩两只手臂伸到黄旼炫面前,摇摇晃晃,非要他的大叔帮他挽袖管不可。

 

黄旼炫笑着照做了,末了还拍了拍裴珍映的屁股,“屁股都没肉哎——”赶在一只拖鞋飞来之前,快步踏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黄旼炫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裴珍映已经抱着枕头睡着了,黄旼炫蹑手蹑脚把自己塞进同一个被窝里,又小心翼翼把裴珍映怀里的枕头抽走——小孩怀里扑了个空,立刻就无意识地伸手去找东西要抱,黄旼炫赶紧把自己送了上去。

 

小孩的身上是自己爱的香草沐浴露的味道,黄旼炫凑近裴珍映颈窝,那里扣子只扣到了第二颗的位置,好看的锁骨一览无遗。忍不住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在那能容下一湾春水的锁骨湾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吻。

 

原本应该浅尝辄止,却不自觉的食髓知味。黄旼炫顺着锁骨一路吻到那留着伤痕的肩膀。这一道疤痕要用宠爱,这一道要用关爱,这一道要用疼爱,每一道都要他付出十分真心,仔细修补。

 

当他抬起头准备最后在裴珍映的唇上留下印记的时候,他看见裴珍映正望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里只有黄旼炫一个人。

 

“我想带着你的味道。”

 

“可以吗?”

 

他听见他的小孩再次问他。

 

“你在这里,就已经都是我的味道了。你是可以自己走出来的,别把其他人当成欺骗自己的工具。”

 

他的大叔连拒绝都是那么温柔,裴珍映想,他可真坏,以为只要能抓住大叔,就能忘了另外的人。

 

“可是我有忘不掉的人,怎么办呢。”

 

“我怕我走不出来,永远都走不出他给我的牢笼。”

 

“那我能怎么办呢。”

 

黄旼炫闭眼,叹了口气。

 

“好,那大叔试一试……帮你。”

 


 

周一很快到来,这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周,裴珍映是直接从黄旼炫家里被载着去的学校,这也是他头一回坐黄旼炫开的车。

 

还没到校门口,裴珍映就喊黄旼炫停下了。“我,那个,我怕影响不好,就一小段路了,我还是自己走过去吧……”黄旼炫笑笑,替他解了安全带。

 

裴珍映下了车,临关门还冲着车内喊了句:

 

“大叔,我还是觉得自行车后座最舒服了!”

 

黄旼炫跟着笑了起来。

 

 

 

裴珍映先回了宿舍,这会儿只有李大辉一个人在。

 

“珍映——”

 

虽然知道他和黄老师之间可能有点什么,不过真的看到裴珍映脖子上的红痕,李大辉还是有几分奇妙心思。

 

“你和——”

 

再三斟酌还是说不出口,李大辉抱着腿坐在裴珍映的椅子上看他收拾衣柜。

 

“我们应该是在交往没错,我的好大辉会觉得奇怪吗?”

 

李大辉摇头,只要是裴珍映,他做什么都是合适的。

 

“那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可一定要帮我哦!你知道,我脾气不太好,还不知道能不能交到朋友呢。”

 

李大辉就见不得裴珍映这样,他跪起来抱着裴珍映的腰,“我就是你朋友,一辈子都是。”

 

裴珍映笑弯了眼和李大辉打闹起来。

 

“不过,你还不去上课吗?你的第一堂课好像就是黄老师的。”

 

要死!裴珍映猛地弹起来,脑袋还撞到了二层床底。

 

他怎么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

 

 

 

抱着书从宿舍一路狂奔到教学楼,头也不抬冲进教室门,瞬间与来人正面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赶紧蹲下身一边把自己的书捡起一边道歉。

 

“我以为你第一节课就要翘呢。”是再熟悉不过的温柔语调。

 

诶?

 

抬头一看,黄旼炫正伸手把捡起来的书递给他。

 

“我去接个水,还有两分钟就上课了,你先去坐好。”黄旼炫举了举手中的水杯示意,又刻意靠近裴珍映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吐着气在他耳边说道:

 

“刚刚被你撞得很疼,晚上接你回家再惩罚你。”

 

裴珍映立刻脸红到脖子根。

 

 

 

一整堂课的欢声笑语,裴珍映撑着脑袋看着他的大叔站在讲台前挥斥方遒而又从容自若的样子,满意地眯了眯眼。

 

果然,这就是他的大叔。

 

周围的女同学一个个被这位年轻教授迷得笑意盈盈,裴珍映听到身后断断续续传来的议论声:

 

“黄老师这么年轻这么帅气,你猜他结婚了吗?”

 

“不知道谁这么有福气能嫁给这么优秀的人啊!”

 

裴珍映竖起耳朵悄悄听着,不动声色地挑起了嘴角,眼神依旧定定地望向讲台前的那个人,口中无声地念出四个字:

 

“他是我的。”

 

 

 

 

 

“珍映,麻烦你回黄老师那里去的时候顺便到我打工的地方帮我拿东西嘛,我被系主任抓去当苦力手都抬不起来!好累哦!”

 

李大辉撒娇卖乖耷拉着眼睛好一阵乞求,听得裴珍映一阵鸡皮疙瘩。

 

“好好好,我帮你去。”

 

今天一天的课基本都是老师学生互相认识而已,没什么需要费心的课程——除了黄旼炫时不时抛给他的眼神似乎是在暗示“晚上的惩罚”。对于所谓的竞选班干也兴致缺缺,安心等着辅导员介绍一堆有的没的信息,手机藏着桌下悄悄和大叔发好短信报告晚上想吃什么。回到宿舍放好了东西,下午没课,把该办的卡和证件都弄好,裴珍映正准备早点回去找黄旼炫的时候,就被李大辉抓住了。

 

唉,额头还有点疼呢。

 

 

 

“167号——”

 

裴珍映数着门牌号走过去,这个蛋糕店还真是难找,不知道大辉是怎么找来这种地方打工的。

 

“嚯!”

 

裴珍映被眼前突然跳过去的猫吓了一大跳,一转身就看到一家莫名让他心生不安的店。

 

“黑火?”

 

裴珍映抬头看了眼店牌,现在是下午五点左右,店门还关着,他本来是不会在意这些东西的,可说不上为什么,看到这家店面的当下就燃起了一丝奇妙的好奇感。说是夜店又比夜店好看些,说是其他的……又怎么瞧着都是一股,微妙又危险的气息。

 

裴珍映皱皱眉头,直觉告诉他得提醒大辉平时小心一点,别撞上什么不好的事情。

 

正要转身离开,发现不远处小巷里那只刚才从他眼前跳过的猫正懒洋洋趴在地上冲他喵喵叫,裴珍映立刻小步上前想去摸摸这只黑猫。

 

“喵——”黑猫不讨好地从裴珍映手中逃脱,向着巷子深处跑去,裴珍映没多想抬脚就去追,跑了好一段路,直到眼睁睁看着黑猫跳进了一家店铺后门的围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蠢。

 

黑火……?

 

裴珍映看着埋在小巷深处的这家店铺后门上已经生锈的这两个字,不祥之感瞬间袭来。

 

转身立刻要走,才发现狭窄的巷子口,不知何时,已经堵上了两个衣着夸张的男人。

 

裴珍映下意识地靠墙站好,右手止不住地颤抖。曾经的记忆再次上涌,他害怕。

 

大叔,大叔——

 

“云哥叫你们,还不赶快去,晚了可不能保证有什么事情。”

 

那两人原本想要靠近裴珍映,听到不远处传来的低声命令,对看一眼,甩了裴珍映一个眼刀便作罢。

 

“这里不是小孩子可以来的地方。”

 

裴珍映连点头都做不到,他僵硬着身体看着那两人离开。

 

他想知道是谁救了他,可那人隐在暗处,连身影都瞧不真切。

 

这个声音听着有一点熟悉,不过他太害怕了,以致于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

 

等着那两人走开,他拍着胸口深呼吸几次便跑出去了,果然这里是不能靠近的。

 

 

 

“珍珍……”

 

隐在暗处的男人颤抖着望向那个跑远的身影,嘴角的伤口再次被他咬裂了。

 

 

 

 

 

黄旼炫被一阵疯狂的门铃声吓了一跳,打开门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人,就被裴珍映扑了个满怀。小孩紧紧抱着自己不肯撒手,任其怎么喊他都不回话。

 

“到底怎么啦?”黄旼炫拍拍裴珍映屁股。

 

裴珍映心里怕得要死,他不敢想象若是刚才在巷子里没有人救他,他又会经历怎样的噩梦。

 

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对黄旼炫诉说这份害怕,但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不想这么自私,不想让黄旼炫替他担心。

 

以后避开,避开就好了吧!

 

“饿着了吧,今天有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快来吃。”

 

黄旼炫知道不是提问的好时机,干脆一使劲儿直接把人抱到餐桌坐下,想去拿碗筷,衣摆却被抓住了。

 

“你别走,陪陪我。”

 

裴珍映的右手又抖了起来,他紧紧抓着黄旼炫,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怎么了?”

 

黄旼炫转身,一下一下顺着裴珍映的刘海。

 

“黄老师,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想试试走出我的心理阴影。”

 

抚摸的手一颤,停在裴珍映额角,那里还有点鼓鼓的,像是撞出了一个包。

 

“会很难受。”

 

“我不怕的。”

 

裴珍映放开衣摆,转而抓着黄旼炫抚摸自己额头的手。

 

“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黄旼炫轻轻按了按额头上那个包,裴珍映吃痛叫了一声。

 

“吃完饭再说。”

 

或许是不安与激动混杂在一起,裴珍映的胃口比起以往反而要好上不少。

 

“慢点,没人和你抢。”

 

黄旼炫又帮他端了碗汤来。

 

“你做的菜好吃嘛,嘿嘿。”

 

又傻又乖,黄旼炫看到裴珍映这副模样,却连个敷衍的笑脸都扯不出来。

 

“我先去洗碗啊大叔!”

 

“嗯。”

 

 

 

黄旼炫提前去了书房点上熏香,这里是他的私人心理诊疗室,不过没想到会有给裴珍映用的一天。

 

“谢谢你啊,大叔。”

 

黄旼炫正面对着墙上的挂画出神,裴珍映洗好碗过来悄悄靠近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后背。

 

“是你愿意相信我,我很开心。”

 

裴珍映反而摇头。

 

“大叔,我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如果,我只是说万一……万一你被我伤到,请一定,一定要结束。你更重要!”裴珍映跳到黄旼炫面前嘱咐着。

 

小孩儿是不是长高了些?黄旼炫并没有认真在听,他仔细看着裴珍映的眼睛,最后落了个吻在眼尾。

 

“嗯。”

 

 

 

黄旼炫让裴珍映靠在躺椅上,熏香萦绕着整个房间。

 

“会有一点点催眠,你别怕。”

 

裴珍映点头,跟着黄旼炫的引导的话术,开始逐步放松自己,直至坠入梦境。

 

 

 

“……是,我被抓起来,他们扯我的衣服,我想哭,他们扇我耳光不准我哭,我想逃,又被抓起来往玻璃渣上扔。很疼,太疼了,那时候我只想他来救我——”

 

“他是谁?”

 

黄旼炫死死掐着掌心,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是我爱的人,是抛弃我的人。”

 

“朴志训,你怎么还不来接我呢。”

 

当黄旼炫被裴珍映掐住脖子的时候,满面通红说不出话的时候,他也只是摸着小孩的手,即便生理反应令他紧皱眉头,却还是温柔地盯着裴珍映通红的眼睛,他相信他,他相信他的小孩。

 

原来这个人对你造成的困境这么大,大到已经完全迷失自我。

 

“你想……杀了他吗。”

 

黄旼炫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来。

 

“朴志训……你为什么不说话……”

 

“朴志训……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

 

“朴志训……你不来接我……那为什么不索性杀了我……”

 

脖颈处力量的突然松懈令黄旼炫下意识猛舒了口气,还来不及抬手覆上自己发疼的脖子,眼前的人便直直倒在了自己怀里。

 

朴志训。

 

黄旼炫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裴珍映睡着的时候永远是最柔软的,他掖了掖盖在小孩身上的被角,起身去客厅拨通电话。

 

“成云,我是旼炫。”

 

“之前听你提起过,你们那里这一年最受欢迎的是谁来着?”

 

“是不是叫志训?”

 

黄旼炫摸着脖子上的红痕,裴珍映,你敢不敢见他。


抱抱抱抱抱【丹狼/短完】

姜义建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一定是太热爱工作加班加过头了急需休息。

 

要不然此刻赤裸着上身打开衣柜的他怎么会眼花看到衣柜里抱膝蹲着一个小男孩?!

 

姜义建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好的这下彻底清醒了,不是眼花,更不是在做梦。这他妈就是一个小孩穿着自己的宽大白衬衫蹲在衣柜角落眼巴巴盯着自己看啊!

 

“你是——卧槽你干嘛——下下下下来——啊啊啊——疼疼疼——松口松口——”

 

姜义建还来不及反应,便手足无措地被动接收着来自眼前这个小少年一连串的动作——扑到身上——扒住宽肩——吧唧一口咬在肩头。

 

“饿……”

 

姜义建僵硬着无可奈何地托住了整个挂在自己身上双腿盘在自己腰间的小孩的屁股。

 

肩头传来奶呼呼软绵绵的声音:

 

“小映饿了……”

 

 

 

 

 

姜义建揉着肩膀上一圈小小的牙印,坐在凳子上屏气凝神地盯着眼前这个蹲在椅子上吃着自己刚煮好的拉面的——

 

小映。

 

“所以你……真的是我前几天捡回家的那只流浪猫?”

 

蹲在对面的人不对是猫嘴里嚼得鼓囊囊的,却丝毫掩盖不了眉眼间嘴角处那一股子委屈劲儿,“是小映……你好忙的,三天没有给小映好吃的了……”

 

姜义建挠了挠头,承认这是自己的失误,工作太忙待在公司三天三夜差点忘了家里还多了只小家伙。

 

“所以你到底——”是人是猫还没问出口,就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小家伙半仰着小脸眼巴巴瞅着自己,一只手端着空碗,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头:“还,还可以吃一碗吗?”

 

姜义建把满腔疑问吞回了腹中,乖乖转身走向了厨房。

 

 

 

 

 

看着小家伙吃着第二碗面就差把小脑袋埋在碗里了,姜义建坐在一边撑着脸发出了“嘿嘿嘿”的傻笑声。笑完意识到哪里不对,不对,他得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啊!

 

于是起身走到小家伙身边,居高临下:“我觉得你待在我家不合——”

 

“你会做饭耶。”

 

“好巧噢,我会吃饭耶。”

 

“我们好配!”

 

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伴随着三段式不自知撒娇,成功黏在了站在身旁话说一半的人身上。

 

姜义建低头,看着那只从宽大袖管里探出的小手,此刻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下摆,而那颗小脑袋的主人,正艰难地仰着头睁圆了眼满眼溢着亮光地看向自己——

 

姜义建狠狠打消了方才想把人抱起来丢出家门的念头。

 

“乖。”

 

伸手揉了揉小映乱糟糟却又柔软至极的头发,手指停在脖颈处挠了挠。

 

换来一阵黏糊糊惹人怜的乱蹭。

 

姜义建突然觉得,家里多只猫,或者多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对吧?

 

 

 

 

 

“抱。”

 

小映很乖,这点姜义建不得不承认,养在家里一点也不烦人。当然,除了时不时露出的小猫本性——譬如此刻,坐在书房老板椅上敲着电脑的姜义建,低头一看,原本紧挨着自己小腿乖乖坐在地毯上陪着加班的人,正天真地仰头看着自己,两手张开,口中只吐出了软绵绵黏糊糊既像是撒娇又像是命令的一个字——

 

抱。

 

姜义建合上电脑,大手一捞,毫不费力地把人抱了起来。

 

“你乖,我还有点工作要忙,忙完来陪你。”把人轻轻放到沙发上,姜义建想松手,趴在肩头的人却一动不动。

 

“想…想喝可可牛奶……”

 

呼出的热气尽数打在姜义建耳际。

 

“不行。”

 

姜义建拍拍小映屁股,按住了他的肩膀,起身就要走。

 

“昂~”

 

大手被两只小手拉住,回头,对上一双委屈的小圆眼。

 

“我看到了啦,你冰箱有的!有可可牛奶的!”

 

姜义建一脸严肃地反握住两只小手,“不是我不给你喝,你是猫,你不能喝牛奶你不知道吗?会乳糖不适,你个小家伙!”

 

“我和它们不一样的!”小脑袋使劲摇了摇,“我可以喝!可以喝的!”见握住自己手的那个人还是板着张脸,只能扁了扁嘴,伸了根手指,在姜义建手掌心小心翼翼地挠了挠:“就…就喝一口就好……”

 

姜义建最终还是屈服了。

 

看到小映咬着吸管一脸满足地大口喝着可可牛奶,姜义建只觉得心上有一根羽毛,拂得自己心痒痒。

 

“这就是你的‘一口’啊?”姜义建狠狠揉了把眼前人的脑袋。

 

小映笑得小脸皱皱,抱着靠垫一脸得逞地歪在沙发一侧。

 

姜义建刚想起身回去工作,就看到那张皱着的小脸逐渐从眉眼弯弯转变为一脸痛苦,瘦小的身子也跟着蜷缩成虾米状。

 

“怎么了怎么了?”

 

“不……不舒服……”

 

姜义建看着小人捂着胃,气不打一处来,“跟你说了不能喝!你看看!”

 

“我……我真的可以喝的……小映保证,没有骗你的……”

 

姜义建翻箱倒柜翻出一盒药来,也不管是治人还是治猫,掰碎了就往那张还在嘟嘟囔囔解释的小嘴里送。

 

“苦啊?”姜义建看着那张刚吞完药,还拧着眉的小脸,“苦就要长记性,以后不能喝了知不知道。”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被责备的人抱着靠垫不说话,只露出双眼睛,盯着那盒喝完的牛奶。

 

姜义建随手把牛奶盒拿起来要扔进垃圾桶,一眼瞅见了保质期……

 

这下他明白了,全是自己这个单身忙碌男青年的错。

 

“那个,这个药,药效八小时,过了时间你要是还不舒服要跟我说。”姜义建急忙转移话题,又给倒了杯热水,捏了捏那张小脸,转身回了书房。

 

 

 

 

 

心不在焉地忙了不到半小时,姜义建就坐不住了,叹了口气,走了出去。还没走到沙发呢,远远就看到那个小人正襟危坐,脸上一动不动地挂着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你傻了?”

 

姜义建靠近蹲下,拍了拍那张小脸。

 

“不是你说要笑八小时的吗……这是什么奇怪的药啊……”

 

“我???”姜义建顿了顿。嗯……药效八小时。

 

看来今晚这个班是没法儿加了。姜义建一伸手,小猫立刻主动地抱了上来,姜义建托着人走向了卧室……

 

 

 

 

 

人生都是难以预料的,你根本不知道每天早上叫醒你的,是梦想,是你家猫,还是膀胱。

 

姜义建逐渐已经适应和小映一起的生活,小映大部分时间内都是人形——被姜义建圈在怀里打游戏、躺在姜义建腿上看电视、趴在姜义建肩头睡得口水直流……这张豪华双人床旁边的猫窝显然已经失去了它该有的作用,它的猫主人早已将那张可供自己翻滚跳跃的双人床视作每日归宿。

 

姜义建一如往常被尿憋醒,看了眼手机,提着裤子蹑手蹑脚去了洗手间,洗漱完毕又去厨房忙活了一阵,替小映做好早餐,回房间换好西装系好领带,临走给小映拉好被子,便转身出门上班了。

 

经历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姜义建觉得自己原本两点一线平淡无奇的生活有了新的色彩,他给小映买了仓鼠,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小映就不会闲得发慌。他给小映买了手机,还教他怎么用,这样小映想自己的时候就不会因为找不到人而难过。

 

姜义建把他做的这一切归结于,他喜欢猫。

 

只是喜欢猫罢了。

 

姜义建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文件想发短信问问小映今晚想吃什么,忙活了一天这下才发现自己手机忘带了。他又笑了笑,想起刚开始教小映用刀叉筷子吃东西的时候小映一脸鄙夷地跟他说,用手抓东西吃才是最香的!

 

于是他带着小映去吃了顿火锅,成功治好了小映嘴硬的毛病。

 

“我回来啦。”姜义建仗着自己是老板,早退得越来越勤快,他当然不会深究为什么原本那个冷清到他不想踏进的家如今成了每天自己一上班就想着尽快回去的地方。

 

没人应答。

 

姜义建拿起自己遗落在家的手机,边翻着未读消息边往房间里走。

 

“你手机忘在家里了!——小映”

 

翻到这条消息,姜义建笑得只见牙不见眼,此刻只想快些见到自己的傻猫。

 

“你怎么了?”

 

小人抱膝蹲在房间,姜义建走进去只看到一个落寞的背影。他担忧靠近,仔细一看,啊……

 

“小仓鼠死掉了……”

 

“可我明明特地出门给它买了药的……”

 

“他怎么还是死掉了……”

 

姜义建蹲下拍拍小映肩膀,“你出门了?你给它买了什么药?”

 

“老鼠药啊……”

 

“……”

 

姜义建一边心里默念对不起仓鼠请你安息仓鼠小映不是故意的仓鼠我会找个风水宝地给你厚葬的仓鼠……一边把小映从地上抱了起来,“乖啊,仓鼠去了另一个世界了,不伤心不伤心,来,你告诉我,你今天怎么出门的呀?”姜义建自命转移话题一把好手。

 

“坐了公交车!”

 

果然,怀里的小猫咪又兴奋了起来。

 

“诶?上公交车要投钱的,你哪来的钱?”

 

“我投了这个!”两只手扒拉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板——

 

奶片。

 

“我投了两个呢!”

 

姜义建扶额。

 

于是他风风火火给小映办了张公交卡。

 

 

 

第二天,小映又独自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抱了一盆含羞草,说是放在姜义建书房给他净化空气用的,姜义建感动得就差泪流满面了,仔细一看哪里不太对。

 

他问小映,“你这含羞草怎么碰来碰去都没啥反应?”

 

小映笑嘻嘻,美其名曰:“老板说给了我一盆最不要脸的,所以它不害羞!”

 

姜义建扶额。

 

这个老板连小孩都骗,真不要脸!

 

姜义建又问,“公交卡用起来方便吗?”

 

“方便!”

 

“嗯那就好……嗯?你的卡呢?”姜义建掏了半天发现小映口袋空空。

 

“用掉了!”

 

用……用掉了……姜义建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于是,第二天,姜义建替小映办了一张新卡,跟在他身后一起上了公交车,他眼睁睁看着小映——

 

上车。

 

掏出公交卡。

 

举起给全车人看了一眼。

 

“大家好,这是我的公交卡。”

 

然后。

 

把卡!投!了!进!去!

 

姜义建扶额。

 

最终,姜义建决定,以后小映要出门,还是由他开车接送吧。

 

“其实呢,小映,这是我众多车子中的一辆而已,我在三环内有四套房子,公司正在准备上市,家里本来也有集团,只不过我不想过那种所谓继承人的日子,现在这样挺好,凭我自己的努力,我有车,有房,有自己的生意,自己当老板,多么自由。除了天王老子谁也命令不了我。”

 

小映:“左拐去吃巧克力面包”

 

“哦,好的。”

 

 

 

 

 

这天,正在开会,姜义建觉得不能再放任自己这样下去,在家就算了,在公司也满脑子都是那个笑起来小脸皱皱凶起来噘嘴拧眉的小家伙,姜义建决定重新把重心放到工作上来。

 

于是,没日没夜地待在公司加班加点又成了常态。

 

偶尔回家,也都是深夜时分。

 

他看着变回猫咪的小映,小小一只窝在猫窝里,又觉得可爱,又觉得可怜。

 

他记得的,小映告诉过他,开心的时候会变成人形,不开心的时候会变回猫咪。

 

其实小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变回小猫了。

 

姜义建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文件,抱起睡得正熟的小猫咪,钻进了自己被窝。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小猫微微拱起的背脊,又揉了揉它的小脑袋,搔了搔它的下巴,听到一阵满足的呼噜声,姜义建笑着蹭了蹭小猫咪,跟着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姜义建醒来,变回人形的小映正枕着自己的手臂,呼吸匀称地睡着。

 

姜义建盯着他小巧粉嫩微微噘起的嘴发了会儿呆,一种奇妙的情愫不自觉荡上心头,姜义建立刻从床上跳起,洗了把脸就冲出了家门。

 

到了公司,依旧无法抚平心头异样的悸动,姜义建翻出文件想用工作麻痹自己,突然发现昨天带回家的重要材料忘记带来公司。他拍了拍脑袋,心中暗骂自己一声蠢。

 

 

 

一路疾驰回家,打开家门却闻到一阵酒味。

 

“小映你在做什么!”

 

姜义建冲进房门,一把夺过小人怀里抱着的啤酒瓶。

 

“我,我嗝~”小映用脑袋撞了撞姜义建胸口,“我……我是不是醉啦……你怎么在家啊……?”

 

姜义建头痛欲裂,他的高智商大脑此刻却无法做出正常运转,刚想伸手把人抱起,眼尖的他立刻瞥见了地上那份被落下的文件——

 

而文件已被拆得乱七八糟,白纸黑字红章作衬,此刻,多了无数猫爪挠过的痕迹。

 

“你都做了些什么!”

 

姜义建狠狠把人从怀里推开,从地上捡起文件,怒目圆睁。

 

喝醉的人显然被吓到了,歪歪扭扭靠着墙壁,大气不敢喘。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分钟。

 

终于,小映猛地又灌了一口酒,破罐子破摔地胡乱指责起来:“你都不陪我!不给小映做饭吃!不给小映抱抱!不陪小映睡觉!”

 

姜义建冷着脸松了松领带,甩了甩手里的文件,“这就是你撒泼弄烂我工作材料的理由?”

 

对面摇摇晃晃站着的小人愣了一下,突然猛地抱起姜义建房间里的东西就往地上砸——枕头、相框、衣架……乱七八糟扔了一地。“我不光要弄烂你的工作材料!还有这些!这些!都要弄烂!弄烂!”

 

姜义建彻底被气笑了,脑袋反倒清醒了些。

 

“你弄坏的都是我的东西,你不心疼,我心疼。”

 

姜义建想着,算了,跟自己的小猫置什么气啊。

 

刚想伸手上去抱抱这只傻猫,下一秒就看见他停下了手里扔东西的动作——

 

“小映!小映你停手!”

 

拉扯着自己的头发还不够,开始疯狂往自己的小脸上扇巴掌。

 

“小映!”

 

姜义建一把握住两只手腕,将人摁进了自己怀里,终于止住了他的“自残”行为。

 

“那我也是你的东西……我坏了……你会不会心疼啊……”

 

姜义建心里咯噔一下,又酸又甜,又痒又疼。他捧起小映泛红的小脸,也不知道是喝醉微醺,还是被自己的小手扇的,红扑扑,可爱又可怜。

 

姜义建捧着那张小脸,大拇指小心翼翼拂过两道泪痕,“怎么哭了呀……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哼。”皱了皱鼻子,使劲吸了口气,小映拍掉姜义建的手,一脸我不原谅你的表情,一步步后退,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竖着的啤酒瓶上……

 

哇的一声痛得大哭起来。

 

姜义建见状赶忙把人捞进怀里,抱回了床上,安抚了半天,揉了半天屁股,哭到抽搐骂到无力的小人终于蜷缩在自己胸口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姜义建被闹钟吵醒,烦躁地摁掉铃声打算继续睡去,却在恍惚间眯眼一看——

 

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

 

小映此刻正坐在床上,一只手捂着屁股,时不时的,看一眼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枕头,看一眼姜义建……

 

任凭姜义建怎么解释都只是捂着屁股不说话……

 

 

 

最终姜义建凭借一盒可可牛奶,一根巧克力棒棒糖,一盒起司蛋糕,安抚住了怀里的小猫咪。

 

“对不起啊,小映。”姜义建把下巴蹭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是我不好,不该拿工作当借口故意疏远你。”说完又在那张微微鼓起的脸颊上蹭了蹭。

 

“我跟你保证!以后绝对不会晚回家!不会夜不归宿让小映一个人睡觉!不会跟小映发脾气!要给小映买好吃的!听小映的吩咐!”

 

“你好腻歪啊……”

 

小映被姜义建圈在怀里,那人说得振振有词,惹得小映耳朵红彤彤。

 

“小映好聪明,腻歪这种词都学会了!”

 

“哼!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的猫!”

 

姜义建搂得更紧了些,“那你告诉我,‘腻歪’倒过来怎么说?”

 

“歪腻……?”

 

“我也爱你。”



-END-

三人成虎 【十二】

*all狼



“林阿姨,201住了哪些人啊?好像不是只有心理系的学生住吧?”

 

黄旼炫向来靠着长相在学校很是吃香,尤其他又温柔友善,这更方便他打探一些信息。

 

“是啊,有一个外系的,叫李大辉,哦,和裴珍映还是一个地方的。别说,裴珍映这孩子长得可真讨人喜欢啊。”

 

“大辉?”黄旼炫记得裴珍映提起过这个人,他的邻居。

 

“那方便把他的电话给我吗,我找他有点急事。”

 

宿管阿姨没多想便把印着联系方式的记录本拿了过来。

 

“请问是李大辉同学吗?我是心理系的黄旼炫,你知不知道裴珍映在哪里啊?”

 

“他——”珍映一直不回消息,那他是可以说还是不能说呢?

 

“我和他认识的,有点东西忘记拿给他了,早上发了信息也打了电话一直没回我有点担心。”

 

“嗯……他晕倒了,在医务室呢。”应该可以说的吧?李大辉想了想,毕竟黄老师看起来就很和善的样子。

 

 

 

 

 

“小孩!”

 

黄旼炫风风火火赶到医务室,空荡荡白蒙蒙的医务室里只有一间隔间隐约有人,黄旼炫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拉开门帘,他的小孩正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小孩……你可要急死我……”他看着紧闭双眼似乎是在熟睡的裴珍映,小声自言自语着,又伸手替裴珍映抻了抻被子。

 

“黄老师。”

 

裴珍映突然开了口,而双眼依旧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你对你的学生都这么好么。”

 

这副清冷的语调,瞬间令黄旼炫皱起了眉。

 

“小——”

 

“麻烦黄老师照顾我了,啊,照顾我的时候是黄老板才对。希望黄老师记着之前的情意别挂我科。”

 

“我不是想骗你。”

 

“只是没有说实话——而已。是吧?”裴珍映睁开眼笑成眉眼弯弯的样子,“我怎么会傻到相信你呢?”

 

双手隐在被子下,裴珍映死死抓着床单,他忍住不想掉眼泪,他不想再做回那个软弱无能的裴珍映。

 

可是,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小孩——裴珍映,你听好,我不是要骗你,我是不想在我们两个关系稳定前给你造成过多的影响,我知道其实你——”

 

“黄老师。”裴珍映笑着打断,“可是影响已经造成了呢。”

 

黄旼炫有多喜欢裴珍映的笑,笑得小脸皱巴巴的挤在一起,笑得眯着眼睁不开,笑得双手摆在胸前不停鼓掌嘴里还要念叨着“大叔,大叔……”

 

但不是此刻这样的笑,这样冷着脸挑着嘴角,喊他“黄老师”的笑。

 

“我以为你是能够负担我的人,结果你也不是。”

 

“不等不用等了,我却还要等。”

 

“你以为隐瞒是对我好,可是我最不想得到的就是这种欺骗下的好。”

 

“黄老师,以后只在上课的时候见吧。”

 

“我不喜欢看见你。”

 

 

 

黄旼炫反复思考着裴珍映说的话,他以为以保护为初衷的隐瞒会是一个惊喜,可事实却恶狠狠地告诉他,这不是喜悦的烟火,只是威力巨大的炮仗,把他和裴珍映都炸伤了。

 

你不是专家吗,遇到这种事情自己还解决不了?

 

黄旼炫撑着额头坐在店里,店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丁点人情味。

 

不等“喵”了一声,跳到黄旼炫腿上,往他怀里使劲蹭了蹭。

 

“不等,你说大叔是不是很坏?”

 

是很坏吧,明知道他身上已经伤痕无数,却还用所谓的惊喜包装着谎言去伤害他。

 

小孩,你再给大叔一个机会吧。

 

 

 

 

 

李大辉小心观察着裴珍映的脸色,他躲在门外听到一点对话,虽然不完整,不过看起来似乎让黄老师来并不是什么正确的做法。

 

“你怎么不吃?”

 

裴珍映捏着勺子扒拉了几下瘦肉粥,最后还是一口都没吞下去。

 

“我是不是不该告诉黄老师你在这儿啊?”

 

李大辉瘪嘴,裴珍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没有,你做得对。要是在课堂上遇见我才真是尴尬。”

 

只是还有些舍不得不等呢,找一天空闲时间,去和它告个别吧。

 

 

 

 

 

自从裴珍映头一天军训站军姿就晕倒过后,即便他再如何执意要参与到集体训练中去,教官都严词拒绝了。他只能乖乖坐在一边,看着同学们在烈日下叫苦不迭地训练。

 

这天下午突然天降大雨,整个操场都沸腾了,接到可以停止训练的通知,所有人都跟脱缰野马似的奔回宿舍。

 

“珍映!走啦!”李大辉在人群中勉强露了个脑袋。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裴珍映打了个招呼,转身消失在雨中。

 

一路冒雨赶到纳湾,裴珍映蹑手蹑脚打开一点门缝,探着脑袋往里面看了一眼,黄旼炫不在。这才湿漉漉地踏进了店里,“不等!”没走两步就被跳过来的猫撞了个满怀。

 

“不等,你有没有想我呀?”裴珍映全身湿透,不想将沙发弄脏,他蹲在地上,抱着不等,用小脸使劲蹭了蹭,惹得不等喵喵直叫。

 

“看来是很想我了,我也想你啊,宿舍里又不能养,没法儿把你带走……”

 

“那你就回来看它啊。”

 

头顶被大毛巾盖住,裴珍映蒙了两秒立刻就要跑。

 

“你跑哪儿去!”

 

湿漉漉的后背被热得不行的胸膛贴住,裴珍映突然不争气地眼睛发酸。

 

“你不是去学校了吗……”让李大辉打听好这几天黄旼炫的行程,专门挑了人不在的时候来,就知道这个大辉不靠谱!

 

“领导被大雨挡在路上,会议取消了。”

 

黄旼炫趁机把脸埋在裴珍映颈窝,好好闻着裴珍映身上的香气,是自己送给他的香水。

 

“你还在用?”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黄旼炫指的什么,习惯性侧头想询问。

 

“唔——”

 

一转头就迎上黄旼炫温柔而小心翼翼的吻,自己被雨水淋得冰凉的嘴唇瞬间就被温暖了。

 

“我不该骗你,我以为这是一个惊喜,可是你好像并不这么认为——原谅我吧,小孩,原谅这个傻大叔吧,好不好?”

 

不等像是帮腔一样喵喵叫着,和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混在一起,搅得裴珍映心神不宁。

 

“大……黄老师你放手……”裴珍映推拒着挣脱开来,“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不需要我原谅。”

 

裴珍映垂着脑袋,努力不去直视黄旼炫的脸,他也怕自己会心软。“就像你觉得是惊喜,或是一个很小的玩笑罢了,但对我来说不是……不是……所以……”没有擦干的雨水顺着刘海滑落到脸颊,“所以我接受不了,是我的问题。”裴珍映又扯着嘴角笑了笑。

 

黄旼炫讨厌这个笑。

 

“先去洗个澡吧。”黄旼炫放开他,失去热源,裴珍映冷得缩了一下。“你别又感冒了。”

 

裴珍映没再推脱,放下不等转身上楼。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洗到一半,水又停了。

 

裴珍映压下开关站在镜子面前。

 

托黄旼炫的福,肩膀上没有增添新的伤口,高中最后一年已经能克制着不再用刀子划,来到这里重新见到黄旼炫之后情况又好了很多。

 

“小孩——小裴,因为大雨外面的水管爆了,你还好吗?”

 

裴珍映没有回答,黄旼炫又喊了一声。

 

“裴珍映?”

 

想到他之前军训的时候晕倒过,黄旼炫心下一惊,没多想便立刻撞开门。

 

“出去!”

 

裴珍映没想到黄旼炫会直接冲进来,他抓起浴巾却不知道该先遮哪里。

 

“小孩——”

 

先看见的是他的后背,那么柔嫩的皮肤纵横交错着几条长长的疤痕,有一道在后腰附近,看起来很深。然后是先前已经瞥见过的肩膀上的刀伤,这样看来,数量比他想的要多太多。

 

“你出去!不许看!”

 

裴珍映的暴怒没有阻止黄旼炫的靠近,他一步一步向着裴珍映走去,直到把裴珍映逼退在墙角。

 

“你别看,求求你,你别看——我很恶心的——我很恶心——”

 

黄旼炫先前已经猜到裴珍映的心理障碍是情感问题,可是,他没想到还有深埋着的引线。他环过还在颤抖的人,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你很好,你很好。乖,乖——”

 

裴珍映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

 

黄旼炫紧紧贴着裴珍映的脸,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颤抖着的微凉的身体,“你很好,你很干净,你是大叔见过最干净单纯的小孩,你不恶心,你不恶心的。”黄旼炫一下一下轻抚着裴珍映的背,那些早已结疤的伤口,弯弯曲曲地凸起,扭曲攀爬在光滑背脊,刺得黄旼炫生疼。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裴珍映停止了挣扎,放弃一般瘫倒在黄旼炫怀里,没有再歇斯底里地喊叫,只剩下流不尽的眼泪与满目的绝望。

 

他以为自己能展现出最美好的一面给黄旼炫,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抹去最不堪的样子。

 

“我可以不怕下雨,因为我知道来的是这里,就算你不在这里也都是你的味道。”

 

裴珍映的眼泪没有停下。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你可以放弃我的,真的,我不配。”

 

他的大叔是那么温暖,可他不敢要了。

 

“放过我吧,放过我,黄老板,黄老师……”

 

他怕了,很怕,他不敢再重蹈覆辙一次,他已经没有可以回转的余地了。

 

放过我。

 

他的小孩对他说出了这个词,这个曾经在奔溃的裴珍映口中喊出过的词。

 

黄旼炫紧紧抱着裴珍映,他不敢放,他不能放。

 

“你就当大叔自私……大叔放不下你。”他闭着眼靠近,覆上了那薄凉的唇。

 

 

 

 

 

这算是原谅吗?黄旼炫摸了摸裴珍映细软的头发,这会儿小孩睡得正香。好在停水的时候泡沫都冲干净了,他抱着小孩儿出来穿上自己的衣服,长了些,袖子都遮了手。然后给他吹干头发,裴珍映抱着不等一言不发。

 

“睡一会儿吧。”

 

裴珍映没有回答,只是乖乖进了他的房间躺好。

 

“小孩,你这是已经恢复了,还是更严重了呢?”

 

 

 

隔天是最后一天军训汇演,黄旼炫索性直接给裴珍映请了假。清早没有像从前一样去抓小孩起床,想让他再多睡一会儿,或许在梦里,他会好受一点。

 

但是直到中午,裴珍映都没有下楼,黄旼炫匆忙忙完手里的活儿,就跑去房间里看他。

 

确实还在睡啊。

 

“小懒虫。”黄旼炫伸手刮了刮裴珍映的鼻子。

 

仅是一瞬间的触感,他就立刻意识到不对。把手贴上裴珍映额头——这滚烫的温度差点让黄旼炫条件反射收回手。

 

“小孩,小孩!”黄旼炫轻轻唤着仍旧双眼紧闭的小人,“裴珍映,裴珍映!”

 

黄旼炫不是没有发过烧,小小伤病发在自己身上只觉得挺过去就好,可是对象一旦代换成裴珍映,他就觉得自己掉进深海,喘不过气来。

 

“没事的,打好点滴休息一下就能恢复。不过检查下来这个患者身体很虚弱,营养不良,有厌食症的前兆,作为家人要注意这方面。”

 

送医的时候黄旼炫说是裴珍映的哥哥,听到医生叮嘱的这句话时他愣住了,他想起裴珍映瘦削得不行的身板以及每次吃饭也不过只吃那么一点的事实,自己只以为他只是胃口不好,还想着要变着花样做饭给小孩吃,希望把他养胖点,可没想到……

 

“这——能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看起来也持续一段时间了,好在患者应该是有意识的强迫自己进食,不然可能已经成了厌食症。”

 

黄旼炫点头。

 

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又是多长呢?

 

 

 

“小孩。”

 

打了点滴的裴珍映早就醒了过来,黄旼炫坐在他床边,听到喊他的声音,裴珍映只是把头侧向了另一边。

 

“没关系,你不愿意见我,没关系。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太好,我想其实这一点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大叔现在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你接下来每天的衣食起居我会负责,等你哪一天身体痊愈了,大叔发誓,立刻放你走。”黄旼炫伸手轻轻覆上只留给了他一个侧面的小脸,“嗯,幸好,烧是退了。”

 

裴珍映挪了挪身子,拉了把被子,将自己整个人埋在里边。

 

“没关系,如果你现在不想跟我说话,也没关系。你可以短信告诉我晚上想吃什么,蛋糕?还是参鸡汤?不然喝粥吧,养胃。”黄旼炫顿了顿,“小孩,你要知道,你想让我走,前提是你先把自己身体养好,哪天你变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了,我立刻就滚。”

 

“滚去哪里啊,你不要不等了吗。”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还是你不要另一只猫了。”

 

“喵。”裴珍映露了双眼睛出来,病恹恹又下垂的眼尾看着好不可怜。

 

“要!我要把我的猫养得漂漂亮亮的!”黄旼炫立刻扮乖,趴在床头一副讨好脸看着裴珍映,“我的小猫咪生气了可以打人,可以骂人,但是不可以不要铲屎官……”原本上挑的单眼皮此刻故作委屈,看起来甚是真挚。

 

“那你别骗我……我很怕……这只猫,很傻的……你说什么他都信的……”裴珍映的眼睛又是一阵雾气,惹得黄旼炫心疼得不行,一个吻轻轻降在额头。

 

“不会了,大叔答应你,绝对不会再骗你了。”

 

 

 

去药房领了药,看了看药盒,大部分是为了补充营养。身体这么差怪不得会晕倒,黄旼炫仔细思考到底要不要让小孩继续住校,这太不方便照顾他了。

 

“你在干嘛?”

 

破冰之后裴珍映看起来更粘着“饲主”了,黄旼炫抬手揉乱他的刘海。

 

“在想要不要让你继续住校,怕你吃不好。”

 

“大叔,我再强调一遍,我是成年人!”

 

黄旼炫揉得开心,点头说好。

 

“对了,这个周末我有假,你应该也还有空吧,黄老师?”

 

这还是裴珍映知道自己身份之后第一次没有用嘲讽的语气说出这个称谓,黄旼炫想,果然应该算是个惊喜的,自己很喜欢听他这么叫。

 

“那我们去爬山吧!”

 

 

 

 

 

正式开课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竟然脑袋抽风献给了爬山,此时站在半山腰撑着膝盖汗流浃背的黄旼炫心里真是一万个懊悔。去看电影也好去吃烛光晚餐也行实在不济就是躺在店里沙发上聊聊天也不错啊,我到底是为什么会答应——

 

“大叔!大叔你快一点!嘻嘻嘻你看你看,这棵树上长蘑菇了!”

 

好吧爬山挺好的。

 

至少你看起来那么开心。

 

“大叔,你也才二十几岁吧,怎么看起来那么——”

 

裴珍映故作嫌弃的眼神很是打击黄旼炫的自尊心。

 

“我在其他方面的体力很好,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才愿意试试呢?”

 

裴珍映略一思索明白过来他的大叔说的是什么意思,羞得立刻迈腿跑开。

 

“嘿嘿。”

 

黄旼炫笑得开心,逗小孩儿果然是最好玩的事情。

 

“等等我啊!”

 

吭哧吭哧爬到山顶,黄旼炫还来不及好好休息就被裴珍映拉到寺庙。

 

“干嘛?”

 

“来,这个给你写。”

 

裴珍映递过来一条红绸。

 

“听说这儿灵得很,许的愿都会实现的。”

 

黄旼炫抓着红绸,盯着裴珍映的侧脸看了会儿。

 

“好。”

 

小孩儿,你会写什么呢?

 

【黄老板,黄老师,我的大叔,要健康、要开心、要陪我,一直一直,陪着我。——小孩】

 

黄旼炫见裴珍映写完红绸,伸手就要去抢,被裴珍映大力打了两下手背放弃了。

 

“你给我看看嘛,想看你写的什么。”

 

“不给!给你看了就不灵了!”裴珍映扬着脑袋一脸嫌弃,“走吧大叔!”

 

拉着人蹦蹦跳跳走出了寺庙,跨过最后一道门槛,裴珍映突然顿了顿。

 

“大叔。”

 

伸手扯了扯黄旼炫的衣角,裴珍映后退了两步,“我,我回去上个洗手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啊。”

 

 

 

跪在殿前,裴珍映手里又多了一根红绸带,他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着,另一只手握成了拳。

 

深深吸了口气,一笔一划,写下了字:

 

【不管你在哪里,希望你过得好,不再喝酒,不再伤心,一生向前,永不回头。——朴志训的  裴珍映】

 

 

 

 

 

“好累啊!”

 

裴珍映把坐着等他的黄旼炫从寺庙门口拉起来。

 

“哎呀,快起来我们下山去吃饭!”

 

吃饭?

 

自从知道裴珍映可能有厌食的倾向后,黄旼炫真是听到“吃”这个字眼都浑身紧张。

 

“不许吃火锅!不许吃烧烤!这个天气咱们还是喝粥吧。”

 

三两句就把自己最想吃的全部打了回去,裴珍映噘着嘴扭头。

 

“那可以吃一点,一点点炒年糕。”

 

黄旼炫退了一步,裴珍映转头。

 

“两点。”

 

“好好好,两点!”

 

裴珍映傻傻笑着抓起黄旼炫往外走。

 

小孩啊,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的,你要健康,你要开心。

 

黄旼炫的红绸飘在一片鲜红之中:

 

【请保佑裴珍映的愿望全部实现。——黄旼炫】


有钱了不起啊

了不起。

 

朴志训捏着细嗓说完晚安关掉变声器掐掉直播合上电脑,扒掉黑长直假发拽掉三层假睫毛用力深吸一口气更用力地吐出气然后胸口鼓起的两个肉包子从蕾丝花边褶皱萝莉裙里滑出,朴志训顺手接住两腿岔开面无表情地开始啃起肉包来。

 

有钱真是了不起啊。今天那位叫“不好笑很难笑”的金主又在直播间给自己刷了10艘游艇,怎么的也得上万块钱了,有钱人就是这么肆意妄为不把钱当回事儿,要是被直播间里那群臭男人知道老子是个女装大佬,非得劈了我不可。朴志训狠狠咬了两口肉包挑着眉翻了个白眼十分痛心地感叹着世风日下道德沦丧这个社会没救了没救了。

 

看了一眼卡上的余额,朴志训心满意足地整理好书包屁颠屁颠跑去脱裙卸妆洗漱睡觉了。

 

 

 

 

 

第二天上课,课间操时段朴志训一如既往躲在教室趴在桌上补觉。

 

“哒哒哒。”

 

清脆的敲桌子声。

 

朴志训揉揉眼睛抬起头,一张脸上写满了起床气。

 

“你谁——”

 

你谁敢打扰老子休息还没说出口,眼前一亮看清站在自己桌前的人手里捏着的全校优秀班集体打分簿——

 

“小兄弟你你你有话好好说别因为我扣咱们班分啊我这不是生病嘛哎对我生病了你看看我哎哟生病可难受了啊我这会儿没力气做操啊我也不想啊……”

 

“三年十班朴志训同学。”

 

“有!”

 

或许是方才埋着头睡觉的缘故,那张肉肉的脸显得愈发红润,粉扑扑的样子看着倒真像是发着烧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使劲捏两把。

 

“我叫裴珍映,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朴志训呆呆地趴在桌上,只能仰着个脑袋,乖巧地抬眼向上看——好家伙,终于是看清了这位居高临下讲话声调都不带起伏的兄弟的模样。

 

“你成绩太差了我会给你补习功课。”

 

“哈?”

 

朴志训瞅着这张差点帅瞎他眼的脸一头雾水,心想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呢吓老子一跳。

 

“我的意思是……学校为了帮助成绩落后的高三学生,会有相应的成绩较好的学生给予一对一的帮助,所以,我和你……就是互助对象。”

 

“啊?”

 

朴志训挠头,心里暗骂一万句脏话,我这儿忙成这副样子了这垃圾学校还要给我添堵让我好好毕个业不行吗还得给我补课?

 

还没想好拒绝的措辞,朴志训就眼睁睁看着那双好看修长的手从打分簿里抽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数学公式笔记,你先看下,周五放学我来检查你的学习情况。”

 

说完不给人反应的机会裴珍映冷着张脸扭头就走。正巧课间操结束,同学们成群结队回到教室,朴志训就没再开口拦人,毕竟这“特殊照顾”的角色说出去都丢人还是藏着掖着为妙。

 

 

 

 

 

周五如期而至,朴志训早就把所谓的一对一学习帮助抛在脑后,心里正盘算着今晚直播穿哪条裙子好该用什么新的撒娇方式去蹂躏那群男人,还愁着新花招呢只觉得脚下一转——书包被人拎着向后直直拽去。

 

“哎哎哎干嘛!”

 

气急败坏一扭头,嚯,是裴珍映同学啊。

 

“喂喂喂——哎哎哎同学——裴珍映同学——裴珍映!呀!”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愣是被拽着书包带子不由分说一路拧巴着被拖到了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又被一股脑塞进了豪华包厢。

 

“呀你!”

 

“这周的卷子拿出来我看下。”

 

“……”

 

“给你的公式背了多少?”

 

“……”

 

朴志训装乖双手摆在腿上屁股挪到椅子前半截身体板得老直,“那个……珍映同学啊,你说学校这么做怎么看都像是在浪费你的时间你说是吧,咱们这么着吧,要是有老师问起来我就往死里夸你认真负责有耐心,至于这学习辅导吧咱们就……”

 

“卷子。”

 

我靠碰上个死心眼儿的。朴志训气鼓鼓地掏出卷子,恨不得直接甩在裴珍映那张还没试卷四分之一大的脸上。

 

“……”

 

“?”

 

“……”

 

“!”

 

“……”

 

“。”

 

经历了长达三分钟的沉默,朴志训瞅着裴珍映盯着卷子愈发严肃冰冷的模样,很自觉地回归到乖巧状。

 

“你能做到每一题都避开正确答案也是挺厉害的。”

 

“小意思小意思……”

 

瞪。

 

乖巧。

 

“来,我跟你说,做题前先想想出题者的意图。”

 

“他想我死。”

 

瞪。

 

噘嘴。

 

“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它的知识点是……”

 

 

 

最终在裴珍映坚持不懈连瞪带骗的讲解下,朴志训听着听着觉得这张卷子贼他妈简单。

 

正听得津津有味,朴志训一眼瞄到裴珍映伸出的一根指着题目的食指指甲颜色异常夺目,他瞬间就走了神,心想诶我怎么没想到呢要是女装直播的时候涂个指甲油应该会更吸引人?

 

“你想什么呢。”

 

瞪。

 

“啊?啊我……”

 

怂。

 

“哎呀你的指甲颜色做得很好看耶。”

 

“是吗。”

 

“黑里透红,红里夹着紫,紫里又有点蓝。”

 

“是吗。”

 

“是什么颜色?在哪家美甲店弄的?”

 

“你刚才推搡着不肯进包厢的时候关门夹的。”

 

“……”

 

朴志训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自己没出息,怎么被眼前这个明明还一脸孩子气却非要装成一副扑克脸的人瞪一眼就秒怂。

 

朴志训觉得心累,下意识就叹了口气把头搁在了裴珍映横在桌面的手臂上。

 

裴珍映愣了一下,手臂僵了僵,却没有移开。

 

“你怎么了?”

 

“累哦。”

 

“累什么?你每天课间操都不去做,就顾着睡觉,你都在忙些什么?”

 

“我——”朴志训心想老子为了生存整天想着怎么挣钱哪里是你们这种随随便便开个豪华包厢也不是用来谈情说爱就用来浪费在好好学习这种事上的人能理解的!内心一万个咆哮还没喷涌而出,朴志训像是想到了什么,顿了顿,立刻抓起裴珍映的手臂盯着他手腕上那只连牌子都不会念的手表看了三秒——

 

卧槽!!!六点半了老子七点还有直播啊啊啊啊啊!

 

即刻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裴珍映在他身后镇定自若也没有要阻拦的意思。倒是朴志训,冲出去后又急吼吼折了回来,扒着门探了个脑袋:“下次考试,我会用实力告诉你我们这个年级一共有多少人!”

 

他当然没能看到,裴珍映在他甩门离开后,傻乎乎地盯着手臂笑了。

 

 

 

 

 

“对不起大家,今天我迟到了哟,那就罚自己给大家表演一首可爱颂哟~”

 

朴志训眯着眼嘟着嘴强行逼迫自己解决掉一首可爱颂,表演途中脑子里齐刷刷飘过的竟然是裴珍映给他念的知识点?!朴志训摇了摇头,决定专心盯着屏幕上飘过的各种礼物以求用这满屏幕的金钱来麻痹自己被学习玷污的大脑!

 

看着看着他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哦原来是今天最大的金主没来啊嘤嘤嘤难道有了新欢不乐意给我花钱了?

 

朴志训正念叨着呢,终于,在直播开始二十分钟后第一艘游艇驰骋而过。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朴志训盯着迟来的金主的大名一脸委屈:“不笑先生您今天来晚了呢!”说罢托了托快要下垂掉出的胸部,当然,也没人能看到桌子下他伸手抠了抠脚。

 

“不好意思,今天有点事,耽误了。”朴志训念出金主的留言,“那就罚我多刷几艘游艇吧。”

 

朴志训看着数不清的游艇疾驰而过,心里放出无数烟花——

 

不对。

 

为啥每朵烟花绽开都是同一张扑克脸?!

 

朴志训使劲摇了摇头,不行啊怎么回事满脑子都是裴珍映的脸这人一定是在自己喝的那杯咖啡里下了蛊!

 

 

 

直播结束后。

 

朴志训觉得自己应该是爱上了学习。

 

不然他怎么会颤抖着双手打开了那本小小的数学公式手册?

 

不然他怎么会盯着公式旁手写的注意事项以及手画的一个个萌到犯规的小表情傻笑起来?

 

证明不等式时,有时构造函数,利用函数单调性很简单(所以要有构造函数的意识)(๑•̀ㅂ•́)و✧

 

概率问题只要搞清是什么概率模型,套用哪个公式,记准均值、方差、标准差公式就行(๑•́ ₃ •̀๑)

 

注意归一公式、诱导公式的正确性,转化成同名同角三角函数时,套用归一公式、诱导公式(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时,很容易因为粗心,导致错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ง •̀_•́)ง

 

注意求轨迹方程时,从三种曲线(椭圆、双曲线、抛物线)着想,椭圆考得最多,方法上有直接法、定义法、交轨法、参数法、待定系数法( •̀∀•́ )

 

导数、极值、最值、不等式恒成立(或逆用求参)问题……算了这类题你就直接放弃吧(°A°`)

 

朴志训笑着笑着只觉得眼前一黑。算了,我爱学习,学习也不会爱我啊。

 

 

 

 

 

等到再睁眼时,已是第二天一早。高三了,周末仍旧要上课这件事一向让朴志训嫌鄙万分。不过今天,朴志训背起书包去上学的时候莫名觉得神清气爽,仿佛之前对校园生活恨之入骨的另有他人一样。

 

“果然还是他啊。”

 

“怎么的,年级第一这个宝座除了他还能有谁啊。”

 

“哎哟听说数学最后一题整个年级只有他一个人做出来啊?”

 

课间操结束,朴志训把相亲相爱的脸和胳膊分开,隐约听到周围的同学在讨论着什么,“你们在说谁啊?”他迷迷糊糊的,开口便问。

 

“高三一班那个裴珍映啊。”

 

同桌抢先一步回答他,不过答完又用一种见鬼了的眼神看着朴志训,毕竟这还是当同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到朴志训关心学习上的事情。

 

“算了也难怪你不知道,人家这么一个校园风云人物,也就你这种次次考年级倒数的人不认识他了!唉~真羡慕裴珍映的同桌,有一个这么聪明的同桌。”说罢看了朴志训一眼,“哪像我的同桌,蠢得像一只瓜田里的猹。”

 

哎哟喂你小子!朴志训刚想脱鞋子揍人,又被前桌的女同学的吐槽吸引了过去,“羡慕什么呀,那个裴珍映啊,脸超臭,还不乐意讲话,我上次问他道题,他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扁扁嘴就走了!气死我了!”

 

“你那是借机想跟人家接近吧!人家不理你也正常!那么多女生追在他屁股后面跑……”

 

后面的话朴志训没再听进去,脑子里突然间乱哄哄的,觉得哪里都不太对。

 

脸臭是真的,可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也挺可爱的呀。

 

不爱说话也是真的,可他讲解题目的时候面对一问三不知的自己也耐心得很啊。

 

朴志训撑着脑袋盯着书本想着这事儿想了一整天,班主任看着这位同学终于不在课上睡觉了老泪纵横表示非常宽慰。

 

 

 

 

 

裴珍映再度逮到人的时候已是两天后。

 

学校来了辆献血车停在操场,朴志训看到献血有福利就屁颠屁颠凑了上去。200CC送家居用品三件套,400CC送箱牛奶。朴志训一听,跑过去问护士:“1000CC送什么?”

 

“送口棺材。”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还是那副嗓子还是那张扑克脸还是被揪着后衣领一路被拎到了包厢。

 

“你……看着我干嘛……”裴珍映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朴志训又是一脸气鼓鼓的模样,“我本来可以获得一箱牛奶的!”

 

“哦。”

 

哦???

 

朴志训叉腰。

 

叉完又觉得有哪里不对,自己这是干嘛呢?明明该生气的怎么落到这个人手里总是不自觉就撒起娇来?我呸,朴志训自我否认,这一定是女装大佬直播后遗症,并没有别的原因对没错就是这样。

 

“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十箱牛奶你把家里地址给我,你确实该吃点营养的东西补一补。”

 

朴志训一听,立刻抓错重点,哟呵!补一补!你这是嫌我弱的意思?

 

“你以为牛奶能让人强壮?你试试喝十杯牛奶去推墙,墙纹丝不动,你要是喝十杯烧酒呢,不用你推,墙自己会走!”

 

裴珍映愣了愣,抓错重点加一,“烧酒好喝么?是甜的吗?”

 

朴志训扶额表示投降。

 

“对了。”裴珍映终于想起正事儿,“听你们班同学说你昨天没来学校,怎么回事?”

 

“哦你说昨天啊。”朴志训装作若无其事抠了抠指甲,“昨天一个小偷来我家偷钱,我和他找了一个晚上也没发现钱在哪儿。然后还浪费了我一天时间去警察局做笔录。”

 

“……”

 

“哎呀没事。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啊别别别。”

 

朴志训陈述的时候大概想过一万种对方会给出的反应,也许是冷漠,也许是调笑,也许是惊讶……唯独没有这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心疼的眼神。

 

“你很缺钱?”

 

“缺。”

 

“为什么在学校的助学金申请名单里从来没有见过你的名字。”

 

“有人比我更缺钱。”

 

“什么?”裴珍映皱了皱眉。

 

“我说,有人比我更缺那笔钱。学校补助名额就那么几个,有些同学家里还有生病的家人,他们比我更需要。我就孤家寡人一个,自己能养活自己。”

 

裴珍映咬了咬唇,握紧了拳。

 

这些小细节全数被朴志训收进眼里。

 

“哎呀别聊这个了!说好的补习功课的呢!这都浪费多少时间了你看看……”朴志训迅速岔开了话题。

 

他并不想去深究从裴珍映眼里捕捉到的东西。

 

“那,那你把作业拿出来吧。”

 

裴珍映也没再说些其他的,只是低着头看着朴志训把本子从书包里一本本掏出来。

 

“你这什么……”回归教学状态,裴珍映又开始瞪眼,“你作业都不做的?”

 

“死猪不怕开水烫,作业越多爹越浪!”

 

瞪。

 

“好的我错了。”

 

朴志训捂脸尴尬一秒犯怂。

 

“先看化学吧,这道题讲的是钠元素,你先想想,钠是什么?”

 

“那……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

 

好了这下都不用瞪了,朴志训直接进化成巴普洛夫的狗,皮一下很开心下一刻立马,就微笑乖巧我已知错您继续说。

 

“接下来我们讲地理,你看这题,向日葵原产热带,但对温度的适应性较强,具有较强的抗旱性生,在各粪土壤上均能生长,有较强的耐盐碱能力……”

 

“有一个问题困扰多年。”

 

裴珍映抬头,“你说。”

 

“向日葵跟着太阳转,从东边转到西边,那么第二天早上又怎么回到东边呢?”

 

“大概是一个猛甩头?”

 

好了这下裴珍映是知道自己被彻底带跑偏了。

 

“想象一下如果你晚上走进像这道题里的向日葵花海。”

 

“几十万株向日葵一个猛回头。”

 

“吓得你生活不能自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二人笑得捶桌踏地,裴珍映拍着自己大腿还不够过瘾,上手就往朴志训肩上一顿乱拍。

 

朴志训被打得生疼却还是跟着一起傻笑,两个人笑到被咖啡馆服务员敲门警告才算作罢。

 

 

 

临近六点半朴志训又是急吼吼抱着包赶回家。回到家冷静下来才想起来今天在另一个直播平台的安排是吃播,他愣了一会儿思考了一下今天刚交完房租后卡上的余额——嗯要不今天就做泡面吃播吧……

 

“叮咚——”

 

吃播开始前五分钟,朴志训打开家门收到了一份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惊喜——送上门来的十箱牛奶和两只炸鸡。

 

谢过西装革履奉命行事的“外卖员”,朴志训心满意足地打开镜头,开始了他吃鸡只吐鸡骨头吃完不留一丝肉的吃播。

 

啊真是美滋滋。

 

直播完毕,朴志训躺在床上打着饱嗝。

 

嗯?有哪里不对。

 

我好像没告诉他地址啊……

 

更没说过我喜欢吃炸鸡啊……

 

 

 

 

 

裴珍映逮人的频率越来越频繁,朴志训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在自己身上装了定位系统。不过逐渐的,他也开始享受于裴珍映耐心的授课以及一本正经的冷笑话。

 

一对一的辅导由每周变为了每天,虽然为了挣钱朴志训每晚都得火急火燎赶回家,但他对于这种状态已经趋于习惯,毕竟只要乖乖完成作业好好回答问题不犯错不闹腾他每晚都能收到送上门的炸鸡奖励。

 

行吧,从巴普洛夫的狗进化成桑代克的猫了。

 

 

 

“你脖子怎么回事?”

 

裴珍映刚想夸终于能在同一张年级考试排名的纸上看见朴志训的名字了,却一眼望见了他领口下藏着的血印子。

 

“被谁打了!”

 

朴志训摸了摸脖子,他在想要怎么跟裴珍映解释这伤口的始作俑者是他扮女装时候戴的项链……

 

“我……那个……”朴志训决定还是避重就轻实话实说吧,“妈的我昨儿晚上戴了条假项链早上出门忘记取下来了!谁知道这玩意儿made in China质量太好了,我出门上学的路上就被小偷盯上了,那小偷死活要抢,拽半天没拽断,差点没把我勒死。”

 

朴志训嚷嚷完发现对方并没有反应,悻悻地抬眼瞅了瞅——好家伙,这种愤怒里带点温柔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学放学我让司机绕路去接你。”

 

我靠,你别这么认真好吗!朴志训这回是真有些尴尬了,还司机?裴珍映同学你是不是故意来秀给我看的?

 

这一天的补习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

 

朴志训一如往常要冲出门的时候被裴珍映一把拉住,后者板着张脸也没说什么,只是示意朴志训上车。朴志训看了一眼停在咖啡馆门外的那辆“我最闪亮唯我独尊”加长宾利,眼前一黑。

 

“你非要送我也行,我不要见你家司机,更不想坐你这车。”

 

 

 

 

 

于是在乌漆墨黑仅有点点微光照应的小道上,两个被拉长的模糊身影一前一后走着。

 

裴珍映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看着朴志训被拉成三米的影子,有一脚没一脚地踩着。他反省责备自己,不该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又理所当然的,这下好了,伤了朴志训的自尊,不知道要用几只鸡才能挽回了。

 

朴志训知道那个人听话支走了家里的仆人,此刻正默不作声乖乖跟在自己身后要护送自己回家,他刚想回头喊他回去吧不要这么大惊小怪非要跟着自己老子堂堂一个男子汉天不怕地不怕好吗,结果话还没出口便两眼一黑被从树丛里窜出的人捂着嘴捂着眼拖进了无人小巷。

 

裴珍映眼明手快即刻察觉到异样,大步快跑紧紧跟着钻进了巷子。

 

“小兔崽子装女人在网上骗钱,嗯?”

 

好家伙,朴志训挣扎了两下,闻声这下算是知道缘由了,就猜到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报应啊报应!

 

“他妈的找死!谁!”

 

听到一声怒骂,朴志训随即感受到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松了劲。他睁眼一看——

 

“裴珍映!裴珍映!”

 

被喊着名字的人此刻正与那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子扭打在一起。

 

“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揍揍我,你别——咦?”

 

朴志训跪在地上刚想上演一出苦情戏码,却眼睁睁看着男人被裴珍映三两拳捶倒在地。

 

“还傻愣着干嘛,跑啊!”

 

手腕被人用力抓紧,一路没有回头地狂奔着,越过树丛,穿过车水马龙的闹市,朴志训毫无目的地被拽着奔跑着,这一刻,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后脑勺的头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的背影。

 

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在一处公园停下,裴珍映大口大口喘着气,手里却没有松开另一个人的手腕。

 

他突然听到,身后的人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还没来得及扭头开瞪,只感觉到紧握着的那只手连带着自己,两个人直直向后躺倒在草地上。裴珍映反应快,抽出手来已经提前一步垫在朴志训脑袋下。

 

朴志训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眨着眼望着天上稀有的几颗星星。

 

“你练过啊?”

 

“嗯。因为家里人做生意很有钱的关系,怕我会出事,从小就让我练中国功夫护身。”

 

再度听到一阵笑声。

 

“真好啊。”朴志训蹭了蹭脑袋,蹭得裴珍映手心一阵痒。“真好啊裴珍映,家境好,成绩好,长得好,可是——”朴志训微微扭头,转向一边,定定地看着裴珍映,“可是为什么要骗我说什么学校安排的一对一辅导呢?”

 

晶晶亮的眼睛,装下了一整片星空。

 

裴珍映望得出了神。

 

“从上一次成绩突飞猛进班主任惊讶地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在骗我。”朴志训移开视线,重又望向了夜空,“给我个理由呗?”

 

“因为……因为喜欢你。”

 

裴珍映木讷又直白地说出了一直以来藏在嘴角堵在心口的真心话。

 

朴志训没有转头,却完整地接收到了并肩躺着的人投来的真挚目光。

 

他又笑开了,“你喜欢我,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

 

朴志训轻叹了口气,“你要是了解我了——”

 

他转头,“呵,你都得爱死我了我跟你讲!”

 

你要是了解我了,你一定会觉得我很讨人厌。朴志训捂着眼睛笑了笑,只能看清他嘴角不自然扬起的弧度。

 

“我了解你。”

 

“我足够了解你。”

 

“你直播那些游艇全是我刷的。”

 

朴志训闻言蹭的一下坐了起来,方才酝酿的悲伤一秒无踪影。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扮女装直播的事情我都知道。”裴珍映眯着眼,“你为了生存强行撒娇卖萌扮乖讨巧的样子,我都一清二楚。”

 

“你你你你你——”朴志训张着嘴站起了身,“你他妈的耍我!”

 

说罢便一掌糊在裴珍映胸口。

 

裴珍映扎扎实实挨了一掌,吃痛弯腰,下意识就是瞪眼,“你敢打你金主?”

 

“我打的就是你!”朴志训气得要跳脚,“还金主呢,我呸!我告诉你,老子金主可多了!老子还做吃播!吃播也有人给我打钱!不缺你这一个!”

 

“你是说那个ID叫酷盖无需多言的?”

 

“对!就是——”朴志训向后猛地倒退两步,“卧槽不会——”

 

“对没错还是我。”

 

朴志训捂住心口。

 

“还有你唱歌那个,给你直播间包场的也是我。”

 

“你跳舞的那个,送你满屏幕花的也是我。”

 

“你发在网上的那些文章,替你买热门买转发买水军的是我是我还是我。”

 

朴志训已经被眼前双手交叉在胸前的人怼得体无完肤。

 

“大!屁!眼!子!”朴志训深吸了两口气忽而就笑开了,“我警告你啊裴珍映!我!朴志训!今晚失去了所有的大金主!所以——”

 

“所以——你!必须!对我负责!”

 

裴珍映站在正对面,微微笑着的脸掩于夜色,却挡不住眼底一弯生涩而温柔的笑意。

 

“哎,你去哪儿?”

 

朴志训走了两步闻言转身,“去直播啊,我不要挣钱的啊。”

 

“能不能不去啊?”

 

“不去你养我啊?”

 

“嗯。我养你。”


End

言不由衷 【狼昏狼/短完】

“爱情是鲜花,新鲜动人, 过了五月就枯萎。”

瞎写的,勿上升,别当真。




【01】

 

“裴珍映,胆小鬼。”

 

擦身而过之际,朴志训挑着眉留给双颊带着红唇印的人这样一句话。

 

裴珍映抿了抿嘴,傻傻站着,眼睁睁看着朴志训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走入哄闹的人群,跟着旁人一起,乱哄哄地在其他弟弟脸上留下唇印。

 

所以刚才自己在想些什么呢?裴珍映垂下了头。

 

什么也没想,只是从侧面看到志训哥微微鼓起的脸颊,就很想靠近。

 

就像是当初站在一旁看到他戴着那个丑丑的颈枕帽子软乎乎地和镜头说话时,就很想靠近。

 

靠近。

 

然后咬他。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想要触碰他。

 

可是刚才发生了什么呢?

 

明明可以借着混乱的机会再靠近一点点——

 

靠近。

 

然后亲他。

 

可是却忍住了。

 

裴珍映,胆小鬼。

 

他在心里重复着朴志训的话,暗骂自己。

 

 

 

【02】

 

朴志训常常会盯着裴珍映发呆。

 

有时候是盯着他扑闪扑闪的眼睛——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天真得很。有时候是盯着他可爱小巧的嘴巴——他委屈的时候会不自觉噘嘴,无辜得很。有时候是盯着他翘起的呆毛——他总是很在意自己的发型,那得伸手替他把头发顺好才行。有时候,甚至只是盯着他脖子上细细小小绒毛——就会觉得很开心。

 

很喜欢,所以只是看着他,就觉得很开心。

 

朴志训突然觉得,那天小声冲着裴珍映喊出的“胆小鬼”三个字,是不是太过分了?

 

既然喜欢他,既然珍视他,那又怎么能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呢?

 

朴志训一边自我反省,一边陷入沉思,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签售会,而让自己分神的始作俑者此刻正隔着一个人盯着自己看。

 

朴志训忽而咧开嘴笑了,他下意识地做了个wink,而他眼里的那个人,也回以他一个带笑的眨眼。

 

看啊,这就是我心尖上那一朵小玫瑰,他还没有长大,他还保持着过分的天真与可爱。胆小又如何,怯懦又怎样,我不想他过早长大,他就该是那一朵人人艳羡的玫瑰,我连那枝叶上的微小露珠都不忍心采撷,那又怎么舍得摧毁他初绽的花蕾,强迫他提早开花呢?

 

 

 

【03】

 

“1度到10度,现在的我是10度的开朗。”

 

裴珍映晃着腿,双手握着话筒,笑眯眯地说着。

 

裴珍映想起那一小段不开心的时光。

 

九个月,一个人。

 

当看到那些练习了五年十年的大公司练习生自信昂扬地站上舞台光芒四射地发散着该死的魅力的时候。当看到那些成群结队有说有笑的同公司练习生互相加油打劲各自咬耳朵说悄悄话的时候——

 

裴珍映,一个练习时间不到一年的,公司独苗,悄悄压低了帽檐。

 

躲在角落抠着指甲。

 

靠在墙角脸贴墙面。

 

趴在凳子上生无可恋。

 

裴珍映突然有些些后悔来这里,他自诩是个积极向上倔强勇敢的好少年,可是好死不死,他,认生。

 

从0度垮出一步迈到1度,是真的很难呢。

 

“珍映啊,一会儿拍照的话一起吧。”

 

裴珍映听到有人在喊他,他有些恍惚,这好像还是来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叫他的名字。

 

“珍映啊,一起吃饭吗?”

 

“珍映啊,走,去练舞吧。”

 

“珍映啊,该睡觉了。”

 

“珍映啊,要一起加油。”

 

裴珍映觉得自己不再画地为牢,他开始走出自己的小小世界,他从0跨到了1,之后再从1跨到2,2跨到3……直至变成最开朗的10分满分的裴珍映——因为有个和他一样的小黄人,陪在他身边,带他跨出了最重要的那一步。

 

 

 

【04】

 

“和初印象最不同的是珍映,一开始觉得他很内向不爱说话,后来发现是个开朗的孩子,逐渐和其他伙伴也玩得很好呢。”

 

朴志训承认自己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些故意。

 

还有一点酸酸的滋味。

 

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很清楚自己不想要什么。譬如知道努力总会得到回报,所以不厌其烦地埋头练习着。譬如知道怎么在百人中脱颖而出,所以绑着自己并不喜欢的荧光色鞋带,以及,重复着同一个眨眼的动作。譬如知道自己不需要有太多的朋友,交心的伙伴三两个就好,所以他坦然地给自己糊了扇透明纸门,态度并不强硬,界限并不清晰,却在门里静静看着周遭的一切,不放任何人进来。

 

直到他看到另一个人,抱着一扇铁门,双手扒拉在冰冷的栏杆上,探着脑袋向外张望着,小心翼翼踮着脚尖,惶恐不安眨着双眼——

 

“裴珍映,一起吧……”

 

他主动开了口。

 

纸门被轻而易举地捅破,小玫瑰的种子,被种进了温暖的土壤,离开了生锈的冰冷铁门。

 

“我觉得初印象最不同的是……”

 

朴志训被裴珍映的声音拽回现实,他没有听清裴珍映后面说了些什么。

 

因为他口中报出的那个名字并不是他。

 

也对,面对你,我从来都是同一张脸,同一颗心,又哪来的什么同与不同呢?

 

朴志训挠了挠头。

 

以前,我总是开心地告诉全世界我有一个好朋友。

 

后来,我发现原来好朋友有很多很多更好的朋友。

 

 

 

【05】

 

裴珍映是长男。

 

会不动声色地照顾身边的人,虽然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很多时候并没有被收入镜头,但裴珍映向来不在意这些,他还不知道经营两个字怎么写。他所说的,他所做的,都是出于本能的真挚。

 

“最想照顾的哥哥是,志训哥。”

 

裴珍映向来只说真心话。

 

很多时候,在面对朴志训故作姿态的嬉笑撒娇的时候,裴珍映会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哥笑。

 

然后他的志训哥发现后,就会害羞地捂起脸来,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但他一直心存疑惑,明明志训哥是那么可爱那么孩子气的一个人,为什么其他成员们会说他过于成熟呢?明明他总是黏黏糊糊地拉着自己的手臂撒娇,为什么其他成员总说他从不撒娇呢?

 

还有啊,为什么在自己和别人一起聊天的时候,他总是默默坐在一边从不开口说话呢?

 

如果我能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就能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或者笨一点也好啊,就不会想那么多。

 

 

 

【06】

 

朴志训习惯于努力把每一件事都做好,可是却鲜少有人夸赞他,当然,他对于这样的状态也习以为常。

 

直到19岁那一年,那双手臂将他紧紧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鬓角的碎发蹭着他的脖子——在上台竞演前,这个拥抱,成为了无言的鼓励与赞赏。

 

从那之后,就会变得有一点点贪心,对于那个怀抱,有着无法言明的眷恋与贪恋。

 

所以总想靠着他的肩,所以总是习惯性地抓着他的手臂。

 

如果你能再多抱一抱我,就好了。

 

可是他的珍映永远都是那样善良与温暖,会在自己因为获得一位而激动得差点落泪时拉过自己的手,将自己拥入怀中,自然也会在其他伙伴需要的时候,张开双臂给予温暖。

 

可是我不一样。

 

我对你好,也可以对别人好,但是有些东西我只想给你,有些温暖的事情我只想为你做,就算你不要,我也不舍得给别人。

 

“裴珍映,傻瓜。”

 

可惜这句真心话只能借着开玩笑的场景说给你听。

 

 

 

【07】

 

“身上得有刺,别人才会照顾你的感受。你要是软绵绵的,谁都会想来揉一把,多舒服啊。”

 

这句话是朴志训说给裴珍映听的。

 

“长出刺的过程是痛苦的,因为这一根根刺是从你的身体里破土而出的,可是你总要学着长大,所以承受这些苦痛是在所难免的事。”

 

裴珍映愣了愣,兀自摇了摇头,表示没懂。

 

“哎呀反正就是,回去公司之后记得要强硬一点,不要受欺负了,也不要什么事都憋在自己心里死钻牛角尖。”

 

“啊?”

 

“啊什么啊,我说我们结束之后,你回你的公司之后,你得把自己武装起来,毕竟哥不在你身边了没有人再罩着你了!”

 

朴志训翘起了二郎腿,视线落向了窗外。

 

“什么嘛。我们还有一整年的时间呢,怎么今天这么感性啊?”裴珍映一脸鄙夷地伸腿踢了踢朴志训的拖鞋,“而且——哥也没有刺啊,或者说,我觉得……哥长的是倒刺。”

 

是那种,刺往身体里面生长,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刺痛别人的,倒刺。

 

“珍映珍映,去购物吗?”有人在房间外敲了敲门。

 

裴珍映方才想说的话被吞回腹中,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朴志训。

 

“来啦。”

 

裴珍映起身边换衣服边问朴志训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他一会儿给带回来。

 

朴志训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其实前一天晚上他刚嚷嚷过想喝草莓酸奶,只不过,一定不会有人记得吧。

 

 

 

【08】

 

小王子里说,如果你要驯服一个人,就要冒着掉眼泪的危险。我们从不惧怕眼泪,但是,要值得。

 

房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朴志训自己。

 

伸手抱了抱自己,倒刺把自己扎得生疼。

 

他知道,其实裴珍映是聪明的,他也知道,他们两个之间,达成了某一种心照不宣却又词不达意的默契。有时候,他想要裴珍映快快长大,成为更坚实可靠的人,可有时候,他又舍不得让裴珍映成长得太快,因为他已经提前感受过长刺的痛苦,所以他想让自己的小孩永远被温柔包裹。有时候,他想要干脆捅破说破,问问裴珍映,你到底知不知道明不明白你在我心里有多特别?可有时候,他又怕一伸手什么都会落空。

 

可他也明白,那个只与他差一岁的小孩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就譬如,他会坐在角落看着自己蹲在地上和别人聊个大半天也只是撇撇嘴。等到看见自己要起身了脚已经麻得没法儿走路了,就一声不吭地拉着自己坐下,而他只是安安静静蹲在脚边,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替自己揉着小腿肚。

 

“哥真是个笨蛋。”

 

 

 

【09】

 

“哇塞珍映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突然想喝草莓酸奶的!”

 

裴珍映看着那只从袋子里掏出唯一一盒草莓牛奶的手,想开口说还有其他口味的你能不能换一盒,正在支支吾吾想着如何开口之际,朴志训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裴珍映看到,那个浑身冒着暖暖雾气的人,视线落在了那一盒草莓酸奶上。

 

裴珍映愣了一下,制止不及,眼睁睁看着酸奶盒盖被掀开。

 

“谢谢珍映给我买的草莓酸奶哦!”

 

裴珍映脑中模糊一片,他隐约觉得,那个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的人,身上那层温暖的雾气,结成了冰霜。

 

 

 

【10】

 

心动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从小鹿乱撞的那一刻起,这份感情,永远都在消耗中,永远都只会每况愈下,直至心上那头小鹿一头撞死。最纯粹,最坦然,最不计后果的那一秒心动,从初见那个戴着帽子低着头的你开始,往后的每一天,这份感情,都在走下坡路。可心动永远不可能止于心动,它还会心痛,还会心酸,还会心痒,譬如看到你和其他人有说有笑的时候,譬如看到你把最大的草莓递给别人的时候,譬如我看着你而你却选择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生过你一万次的气,也一万次地想过要放弃,可只要当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后脑勺上那一个小小的发旋,我就觉得,不行啊,我还是很喜欢你。

 

二十岁了。

 

朴志训终于如愿喝上了酒,抱着绿色的烧酒玻璃瓶嘻嘻哈哈摇摇晃晃借着酒劲故意撒着酒疯。

 

其实他头脑清楚得一塌糊涂,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是他主动疏远裴珍映的第十天。

 

是因为那盒会错意的草莓酸奶?不是。

 

是因为看到他给了其他人更贴心的拥抱?不是。

 

是因为他在镜头前说与其他人更亲近了?不是。

 

不是,都不是。

 

只是朴志训终于意识到,不管自己再怎么小心翼翼,精心呵护,但只要经过了时间的颠簸,那就不会再是原本的样子。

 

所以,没有理由,没有征兆。

 

只是把他的小玫瑰移出了自己精心搭建的温室,让他和自己身边其他的花花草草一样,种在门外就好,高兴了就浇浇水,忘记了——那就忘记吧。

 

一开始裴珍映并未发觉有什么异样,直到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持续了快一周的时间,裴珍映终于忍不住抓着朴志训把人堵在洗手间。

 

“哥,你最近……”

 

朴志训挑着眉盯着裴珍映。

 

裴珍映却不知道下一句话该如何开口。

 

朴志训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啊,连你支支吾吾的这一点点小小的尴尬与无措,我都不忍心看你承受。

 

“裴珍映,我知道你其实是喜欢我的。”

 

裴珍映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却依旧说不出一句话来。

 

“但是喜欢分很多种。”

 

朴志训弯着眼尾,笑着。

 

“比如你喜欢我。”

 

“和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裴珍映堪堪伸了伸手,他以为他能抓住朴志训的手臂,低头却发现他们之间离了很远,很远。

 

所以这是不公平的。

 

所以我现在很讨厌你。

 

更讨厌那个喜欢你的我自己。

 

 

 

直到朴志训关上门离开,这几句话,依旧萦回在裴珍映脑海。

 

他突然间觉得眼前起了雾气,他想,大概,是因为刚才有人在洗手间洗澡导致的吧。

 

 

 

【11】

 

“裴珍映。”

 

裴珍映听到有人在喊他。声音是熟悉的,可是那个声音,从前,从未喊过他的全名。

 

“哥你喝多了……”

 

裴珍映看着朴志训摇摇晃晃向自己走来,下意识想夺走他手中的酒瓶,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这个资格。

 

其他哥哥们也各自喝得东倒西歪,喧闹声中,只剩裴珍映握着一罐汽水缩在角落,一如当初那个孤单一人的黄衣小男孩。

 

而向他走来的那个人,却已经不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志训哥。

 

“你数过吗。”

 

朴志训突然并排坐下,靠在裴珍映肩头。

 

“十天啦。”他打了个嗝,蹭了蹭裴珍映的肩膀,“所以我觉得——保持这样的距离,也挺好的。”

 

“虽然,有的时候依旧会不自觉地看向你,依旧会习惯性地向你伸手~”醉酒的尾音带着撒娇的上扬气息,朴志训的声音变得温柔而黏腻,“再给我点时间吧,我会改的,会努力改掉这些习惯的。”

 

终是没忍住,裴珍映抢过朴志训手中的酒瓶,在后者的笑声中,仰头猛地灌了一口。

 

清甜火辣的液体入喉,裴珍映瞬间被呛得红了眼眶,可他却咧了咧嘴跟着笑了,笑得小脸紧紧皱在了一起,笑得咳起了嗽,笑得淌下了眼泪。

 

他知道,他把他的志训哥,弄丢了。


三人成虎 【十一】

“不好意思,我找不到纳湾在哪里,能麻烦您来接我吗?”

 

裴珍映站在门口给黄旼炫打电话。

 

“呀,电话费不要钱啊!”

 

一推开门就看到心上人站在不远处,黄旼炫举着手机笑成傻瓜。

 

“你愿意付嘛。”

 

裴珍映瘪瘪嘴一个助跑跳到黄旼炫身上,“我可是穷学生,起码四年都要来找你骗吃骗喝了!”

 

“我养你,我养得起,别说四年了,养你四十年我都乐意。”黄旼炫索性把挂在身上的人一把抱起。

 

“这可是你说的啊,大叔,你要是哪天想丢掉我了,我……我就哭给你看!”裴珍映扬了扬脑袋,一脸的孩子气。

 

“就你爱哭鼻子。”黄旼炫腾出一只手来,刮了刮裴珍映的鼻子,“我不会让你哭的,绝对不会。”把脸埋在小孩颈窝,闻到一阵好闻的奶香气。

 

透过薄薄的衬衣,黄旼炫清晰地看到,那些曾蜿蜒扭曲在裴珍映光滑背脊上的可怖疤痕,已经变淡了颜色,没有再增加新的伤口。

 

小孩,我不会再让你痛,不会再让你哭了。

 

“不过你这次来要待多久?”

 

黄旼炫抱着人就进去了,有几个客人正在沙发上坐着,裴珍映拍打着就要往下跳。

 

“都是熟客没事的,还是,你害羞了?”

 

“呸,不害臊。”

 

小声在黄旼炫耳边念叨,裴珍映趴在他肩膀上试图把自己埋起来。

 

“所以你要待多久啊?”

 

“待到开学,之后就住学校。”

 

黄旼炫想说可以住他家,不过又觉得自己这么做可能会有点太快了。

 

“那只猫呢!”

 

到了楼梯口才想起还有个小朋友没打招呼呢。

 

“它啊,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是你变的,最喜欢窝在你之前订的那间房晒太阳。”

 

黄旼炫没说的是,当初会捡它回来,就是因为它像裴珍映。

 

可爱又可怜。

 

“这么久了有没有想好它的名字啊?”

 

虽然把人从身上放下了,黄旼炫还是执意牵着裴珍映走。

 

“不等。”

 

“它不用再等人来接了。”

 

裴珍映矮了两级阶梯只能仰着头说话,迎着光的小脸看着就只有四个字:

 

亲亲我吧。

 

黄旼炫没有抗拒地照做了。

 



“喵——”

 

懒洋洋的猫叫声从上方传来,裴珍映往旁边移了一步便看到主角——

 

“不等!”

 

黄旼炫被抛在脑后,裴珍映三步并作两步跳到灰猫面前。奇怪的是明明平时只是小猫、猫猫的叫着,然而当下它是第一次听到“不等”这个名字,懒洋洋的小猫却并没有排斥感,和早就知道这是自己的名字一样,甚至还冲着裴珍映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灰猫乖乖被裴珍映摸着头顶,张张嘴打了个哈欠。

 

还在楼梯上站着的黄旼炫觉得自己可能要开始嫉妒一只猫了。

 

 

 

 

 

“大叔,你看!”

 

裴珍映举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心理学系哦!!!”说着用手指弹了弹那张纸,“不用偷偷摸摸进人家实验室了呢!”小脸蛋在说话的时候一扬一扬的,好不骄傲。

 

“小孩,过来。”

 

黄旼炫看着他招手,裴珍映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黄旼炫大腿上。

 

“大叔,你都不夸我。”

 

又瘪嘴,黄旼炫最吃这一套。

 

“夸你。”在小孩侧脸上轻轻留下一个吻,“我知道你一定能考上的。”

 

裴珍映嘴上一边发出“咦——”的嫌弃声,一边伸手去擦自己的小脸,被黄旼炫拉着两只手臂从后面紧紧框在怀里,不由分说对着那张笑得开怀的小脸就是一通乱亲。

 

“不过你为什么想学心理学?其实挺无聊的。”

 

黄旼炫状似不经意地提问,瞬间感觉到裴珍映的僵硬。

 

他在等,等着看裴珍映是不是已经愿意真正接受自己。

 

裴珍映深深吸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对珍珍两个字反应那么大?”

 

果然是因为这个称谓,黄旼炫没有回话,只是将裴珍映抱得更紧了些。

 

“因为叫我这个名字的人……是我等不来的人,我愿意等,但是他就是不来。”

 

裴珍映闭上眼睛。

 

所以他不想等了。

 

仍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不过黄旼炫明白裴珍映已经真正对他敞开怀抱,他还需要一点时间。

 

“你不用等了,我在这儿呢。”

 

不等缩在空调下方,安安静静地趴着,和缩在黄旼炫怀里的人一模一样。

 

 

 

 

 

日子一天一天平淡如水地过着,每天早晨被黄旼炫捏脸打屁股挠痒叫醒,最后也一定会演变为撒娇耍赖不肯起与一言不合就扛下楼扔到餐桌前。

 

吃完早饭一般就是去菜场,黄旼炫发现带着小孩去给菜场大妈们委屈巴巴地撒个娇远比自己唾液横飞讨价还价来得轻松。

 

中午回到店里就要开始做料理,黄旼炫倒是没想到裴珍映下厨功夫其实还不错。“诶小孩,是不是爸妈从小教你的?”

 

裴珍映切着菜的手顿了顿,笑着往黄旼炫嘴里塞了片胡萝卜,没接话。

 

下午一般都很清闲,两个人经常趴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

 

“啊!大叔!把你的臭脚拿开!很重哎!你很烦!”

 

“大叔养你这么久你给大叔搁搁脚还不行啊。”

 

“不行!你很重哎!大叔你是不是又胖了!”

 

“什么叫又胖了,大叔天天被你这么欺负,哪里胖得起来。”

 

“不等不等你过来,你说大叔是不是胖了!”

 

“喵~!”

 

“小孩你别教坏不等。”

 

“才没有!不等最听我话了——呀!大叔!黄旼炫!!!呀呀呀脚拿开——啊啊啊对不起我错了啊啊啊哈哈哈哈大叔我错了对不起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好痒放手放手……别挠我痒痒了……我错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终于迎来开学的那一天。

 

“证件带好没有?衣服呢?没事,衣服不够还能买。钱呢?生活费够不够?算了,不够我给你拿,还有——”

 

“黄旼炫先生,你眼前的是一个大学生,不是一个小学生!”

 

裴珍映面上翻着白眼,心里倒是咕咚咕咚冒着气泡,甜滋滋的樱桃汽水都要溢出来啦!

 

“这就开始嫌弃我了,唉,不等都还没嫌弃我呢。”

 

刚好踱步到店门口的灰猫闻言似乎不屑地喵了一声,黄旼炫气得指着不等半天说不出话。

 

“好啦,幼稚!幼稚鬼大叔!我不在得照顾好不等知不知道!少了一斤——少了一两肉我都和你没完!”

 

恶狠狠地威胁完,裴珍映瞧着黄旼炫一副委屈了的样子笑得开心,他凑过去得意地吧唧亲了一口,以示安慰。

 

“你真不要我送你啊?”黄旼炫拉了拉裴珍映的衣服。

 

“我可以的,你放心吧。”

 

毕竟有过住校经验,他并不担心这些。

 

“而且我记得之前去过的路线,学校里怎么走我也记得的。”裴珍映摆了个大大的笑脸出来。

 

“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军训的时候一旦不舒服立刻就要说知不知道!”

 

小孩听话地点了点头。

 

黄旼炫最后抱了抱裴珍映,他的小孩儿真的来了。

 

很期待正式上课之后小孩儿在课堂上看到他的反应啊。

 

 

 

 

 

踏进大学校门,裴珍映深深吸了口气,这是新的世界了,裴珍映,你要加油!

 

被迎面而来的直系学姐接过手头一点点小件行李,正是那天在学校里遇见的两个女同学,不过裴珍映此时并没认出来。两个女同学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也就没有多嘴。啊,原来是学弟啊,那估计和黄老师是亲戚关系吧,怪不得呢,那么亲密。

 

除了迎接新生的队伍,学校走廊还搭起了各种校园组织纳新的宣传栏,有学生会,也有各种有趣的社团。

 

裴珍映瞥了一眼,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仅是那一丁点涌上心头的回忆,都呛得他立刻摇头将闸门拉下,不要去想,别去想,不能想。

 

 

 

“谢谢。”

 

接过宿管阿姨递过来的钥匙,裴珍映乖巧道谢提着箱子上了楼。四人间,在二楼,幸运得很啊。

 

作为第一个到宿舍的,他也没有急着第一时间铺床收拾,先给阿姨打电话说自己已经到学校报道了,然后又和黄旼炫黏黏糊糊发了会儿语音,这才开始收拾箱子。

 

“裴珍映!”

 

激动的声音有些耳熟,一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人。

 

“大辉?你怎么来了?”

 

“我也报的A大啊!不过你应该不是艺术系的吧?”

 

裴珍映摇头说自己是心理系的。

 

“宿管阿姨刚刚就有跟我说这间宿舍会有其他系的学生一起住,没想到居然是你,实在太好了!”

 

作为未成年时期一起长大的邻居,两个人能考到同一所大学并且被分到同一间宿舍,裴珍映觉得这就是缘分。

 

他真切地觉得,上天开始眷顾他了。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相约着一起逛校园,李大辉对于新鲜环境充满了好奇,而裴珍映作为“过来人”倒是给李大辉充当起讲解人来。

 

“珍映,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呀!”李大辉满脸写着新奇。

 

裴珍映挠头一笑,“有人带我来参观过啦……”

 

“诶?真好啊……啊对了,听说你们系有个超级年轻有才的副教授!”

 

“啊?是吗?这个我还没打听过唉……”

 

“是呢!听说年纪轻轻就破格升了副教授,然后人还特别温柔帅气,讲课也有趣,很受女学生欢迎的!不过……”

 

“不过什么?”

 

“他好像有那个什么……肌肤接触恐惧症?嘘——我也是听说的哈!”

 

“你呀!”裴珍映抬手轻轻给了李大辉一记头皮,“就你八卦最多了!”

 

“诶!这都是对你有用的好吧!万一遇到这个奇怪的副教授你什么准备都没有,多尴尬。”

 

裴珍映嗤笑一声,他才不在乎这个。

 

“不过啊珍映,你当时不是说要和那个谁,朴志训上一所大学吗?怎么没见着他来接你?”

 

李大辉这么一提,他才想起曾经那个幼稚的约定——“珍珍,我在大学等你,你一定要来!”

 

“你可以理解为我们闹掰了,以后都别提这个人吧。”

 

李大辉咂咂嘴,他对那个朴志训还是挺有印象的,毕竟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裴珍映的口中都只有这一个名字。

 

“啊,饿死了,我们快去吃饭!”

 

正巧走到食堂,李大辉拉着裴珍映就要往里走,贴在门口的海报却吸引了他。

 

“话剧社排演后现代改编大剧《白雪公主》,期待大家踊跃报名。”

 

哦?裴珍映不自知地笑起来,他想起那个台上的吻。

 

那……再去试试?

 

可是一个人走到活动室门口的时候,裴珍映还是放弃了。

 

同样的事情没办法完成两次,小苹果也不会再出现了。

 

 

 

 

 

“珍映啊,你带防晒霜了吗?没有防晒霜我可能会死在操场!”

 

第二天就开始的军训几乎可以说是所有新生的噩梦,尤其是对于李大辉来说,连棉签都装上了可他偏偏忘记了防晒霜,他很想撞死在柱子上。

 

“喏。”

 

护肤品都是黄旼炫给裴珍映准备的,知道小孩儿不太会整理这些,“黄大叔”借着这袋宝贝成功哄得裴珍映上了他的床——字面意义的,纯盖被,而已。

 

大叔心里苦。

 

“哇!你居然记得这个!”

 

李大辉高兴地就要索吻,裴珍映伸手糊了他一脸。

 

“行吧,你好好用,记得这份恩情以后还就可以了。”

 

倒是没想到,这份恩情还得这么快——裴珍映完全忽视了自己体弱多病的体质,不过第一天站军姿这一个基本项目就让他晕倒在众人面前。

 

“珍映你身体这么差你竟然不说!”李大辉指着躺在校医床上刚醒过来的裴珍映小声骂道。

 

“你知不知道我差点给你吓死了!”李大辉一脸委屈。

 

“哎呀大辉,没事的啦……”裴珍映倒是还要反过来安慰李大辉,“就是,就是有点虚而已……”

 

“那你答应我接下来有一点点不舒服都要跟我说哦!”李大辉冲着裴珍映撒了个娇。“啊对了,你晕倒这期间手机一直有在响,你快看一下吧。”

 

裴珍映立刻着急地摸出手机,他当然知道,最担心最记挂他的人,是谁。

 

【小孩,军训开始了不?】

 

【小孩,累不累?】

 

【小孩,你们该休息了吧?给大叔回个信哦~】

 

【嘿小子,故意的是吧!】

 

【喂喂喂,不要让大叔担心啊!】

 

【裴珍映?】

 

【回信息,不然下午来学校找你!】

 

然后就是几十个未接电话。

 

糟了!一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

 

“大辉,赶快回去!看看宿舍门口有没有一个又高又帅的人看着像在等人,如果有立刻给我报信!”

 

李大辉不知道为什么裴珍映看起来那么着急,不过还是照着他说的做了。

 

“诶,真的有诶。”

 

“也太有气质了吧!裴珍映你从哪里认识的人!”

 

“咦?他认识我们宿管阿姨吗怎么坐到值班室里去了?”

 

“珍映,我怎么觉得他那么眼熟呢?”

 

“哎呀!他就是那个副教授啊!昨天才和你说的,最年轻的副教授啊!”

 

“哇,裴珍映你可真厉害吧!我还担心你不认识老师会出丑呢!”

 

从电话那端接收到一连串来自大辉的惊叹,让裴珍映原本紧张焦虑的心一点点变凉。

 

厉害?

 

黄老师,黄教授——这才是真厉害吧,耍得他团团转。

 

【小孩,我在你宿舍楼下等很久了,你下不下来?】

 

裴珍映握着手机,死死盯着那几个字,连带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是不是我看起来就很好骗?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那样欺骗我?

 

是不是看我被蒙在鼓里就觉得很有趣?

 

朴志训是。

 

姜义建是。

 

你也是。

 

大叔,你为什么也要这样对我。

 

裴珍映闭上眼,摁下了关机键。